OJ‧教我寫詩的地方

有時，夢裡出現的那個人，在夢裡是叫得出名字的。醒來，卻發現記憶裡從來沒有這個人，或者，名字跟人臉是對不上的。譬如最近一次，夢見一個人被綁匪抓走，報警時竟然說出一個許多年前，在從未經歷過愛情之前，暗自喜歡的女孩。

後來我確信，這個人應該不是她。只是在夢中為什麼如此熟悉，如此令人感到安穩？我發現她應該是許多形象的混合體，曾經愛過的人、失去過的人，或正在愛的人的重疊。雙眼交會時，擁抱時，對話時，甚至為之擔憂的心情，總是混雜著熟悉與陌生。

記憶湧上來的時候，常常是不帶情感的。但你應該說，也許那些感覺，早已昇華成另一種意義。就像你夢見一個曾經擦身而過的人，你不再怦然心動，那只單純地「回到記憶裡」的感覺。它也許曾被你深深埋藏，或曾激動地湧現，如今卻有如平靜湖面上的小船，你遠遠望著它，知道它還在那裡。

村上春樹在《黑夜之後》裡面就有一段話是這樣：「因此我想，所謂的人，是不是在把記憶當作燃料活下去的呢？……點火燒起來的時候，都只不過是紙片而已對嗎？火並不會一面想『喔，這是康德嘛』或『這是讀賣新聞的晚報嗎』或『好美的乳房啊』之類的一面燃燒。從火的角度看起來，每一種都不過是紙頭而已……」

這跟貝嶺的這首以記憶為名之詩不大一樣：

記憶

你聽到它被剝落的聲音
摔到土地上的聲音
它老眼昏花
卻不願悄無聲響地離去
它像一條寂寞的河
發出響動

它撩起眾人的腳踝
就在我們身後
就要開始討伐我們了

（貝嶺詩集《舊日子》）

整理舊房間時，從資料夾取出一張長而光滑的白紙，仔細辨認，發現是一封久遠的傳真信，感熱紙上的字跡早已快要消失了；內容是說如果我重考後若能留在台北，或許還能一起去聽樂會或怎樣怎樣。而我們從來沒有再聯絡過。

然後是一些舊卡片。卡片裡，稱謂是不同時期的暱稱。卡片沒有經過整理，人與時間都混亂了。你抽出一張細細閱讀，回想那封信是在什麼情形下收到的？你回信了嗎？要是當年怎麼回事情可能會怎樣發展？不及想完，趕緊收回封套裡。換下一封，不同的人，不同的往事……

我們珍惜或毀壞一段記憶，有許多的方法。許多年前我曾以為能夠將一些信紙、照片狠狠地銷毀，將它們從記憶裡驅逐，卻發現當它們無預警地回到夢裡展開報復時，往往是最為兇殘的。反而是那些捨不得丟棄的筆跡，即使墨色褪盡，甚至曾經遺忘，最終，也會成為一種溫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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