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1,2006

LEFT,那些離開的和留下的

妹妹寫了一齣劇,她的戲劇系畢業製作《LEFT》。「你不覺得left是一個很有趣的字嗎?Leave, left, left。」劇中人這樣說,語氣揉雜著驚奇與無奈。而生命,不就是被這些去留複雜的動詞三態給豐富起來的嗎?

落幕時燈暗了下來,原以為妹妹會出場謝幕,我有點慌張得不知如何哽咽地報以喝采。坐在小劇場的黑木箱椅上,偷偷拭去眼角的淚滴,感覺似乎也拭去了生命中某些矛盾與牽掛。

正當妹妹還在台北為畢業製作忙碌的同時,也為著一隻年老垂危的博美狗「大牌」日夜奔波。牠老,瘸腿,眼盲,呼吸時伴著些許嘆息般的咳嗽喘鳴。牠是隻流浪狗,打從一開始被撿來就已經年事已高,多重器官衰竭,離死亡已不遠。

我以為對妹妹來說,排戲之外,大牌就是一切了。自組校狗工作隊的她,平日必須強忍腰痛餵食大牌,在創作、排演與四處募款之虞奔忙於獸醫院之間。這齣畢業製作光采謝幕隔天,獸醫師提出讓大牌接受安樂死的建議。

Leave, left。生死交關,天人交戰。戲裡戲外,有的為了理想而離開,有的為了至親而留下。那位矢志參與醫療團的醫生陳立國,逗得我那顆曾嚮往海外替代役的心臟怦然不止。身兼坎城影后楊美琪的孿生妹妹與經紀人楊慧心,無法割捨姐妹之情,拒絕立國共赴非洲的邀約,而這,竟也勾連著我十多年前幼稚、未竟的移民夢。

後來我們還了留了下來,留在這個當初多麼不忍(還是不願)逼視的髒亂島國。大學時代開始自以為正義地,沾上一場又一場的抗爭,於是我又以為能夠設身同理那些頭綁布條,從來就無從離開的苦勞大眾。

只是,懷抱著滿腔熱血回來,家,畢竟不是一個可以侃侃發表政見的地方。面對更多親人的離去,包裹著理想的,是更多的愧疚與沉默。

那些關於離開的、剩餘的、現在式與過去式的、年少時所嚮往的革命、曾顛覆自己中產階級家庭出身的「左」的信仰……生命的文法,似乎一切都極其頑劣地變幻著,也相互抵抗著,令人難以從容應對,甘願馴服。

沒想到「幸福不是一切,人還有責任」,這樣一句曾在重考班裡的我腦裡轟然炸開的卡繆名言,也寫進了劇本。劇作者質問著責任的弔詭。而我體內幾度相信唯有走上街鬥爭才能爭取人類幸福的青春幻想,也在妹妹「但這當下我們必須體會生活」的創作宣言給頓然敲醒了。

大牌最後還是走了。原先還深怕隻身遠在台北關渡的妹妹受不了打擊,但戲裡那些有哭有笑,有爭執有言和,以及拉扯與妥協的每一張臉,一一浮現在我的腦葉;於是我也深信,妹妹將在心中為大牌留下一個位置,在那裡牠並不全然離開,剩下的也不只有惋惜。

「《LEFT》各位,我已經將收支表寄給大家了,請盡速給我…..錢!」這是妹妹現在的MSN暱稱,看來她還有的忙呢。

寫於2006年4月 嘉義梅山 精忠醫務所
關於《LEFT》劇本創作by Ginny

刊於《聯合文學》263期(2006年9月)

Posted by oj2006 at 樂多Roodo! │16:50 │回應(0)引用(0)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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