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教我寫詩的地方

書店裡播放著中東世界的音樂，彷彿低語哀吟柔雜著各種氣味的人生。在深沉得像是輕輕啜泣的旋律裡，讀到《聯合文學》刊載一組吳晟老師最近的詩，瞬時間文學雜誌的重量，沉甸甸地如人生一般。

「面對世界/即使仍有意見/但在庭院大樹下/閒看花開花落草木生長/往往忘了爭辯......我只確知/我雖已老，世界仍年輕」──《晚年》

年輕的世界仍然煙塵瀰漫，老詩人總是感嘆心有餘而力不足，總是一句「管不盡天下不平事」，道盡這輩子永無止境的未酬壯志。走過以往的豪邁瀟灑，到髮已斑駁的語重心長，幾十年來，緊咬的牙關不知鬆動多少？深鎖的眉宇間，看盡蒼涼人世的銳利之眼，仍然用力凝視著大地，卻也不知是否因衰老而漸漸模糊？

「當黑暗全面籠罩/不得不掩卷/無須驚訝嘆息/只是悄悄終止閱讀」──《趁還有些微光》

趁還有些微光，老詩人在孤燈下吃力地辨識著厚厚的大書。厚厚的人生簿冊，那幾頁令詩人眷戀地一翻再翻？突然之間，鼻頭一酸，心想，吳老師什麼時候開始寫這些詩？這十首詩的詩組，提到衰老，提到死亡，提到死去的年輕寫手，提到心目中生命終了的儀式。不久前才從馥儀那邊看到老師心滿意足地抱孫子的照片。是不是人在過了一些「儀式」後(譬如下一代的嫁娶)，就彷彿完成了某些任務，於是冥冥之中會開始準備面對終老？而這到底是積極，還是消極呢？

開始在醫院實習後，我就很少寫詩了。還記得進醫院實習的第一天，在小港醫院值班，接到吳老師的電話告知得到磺溪文學獎。老師說「恭喜啊」，我還回神不過來，因為當天晚上非常慌張，急促的扣機聲響，催逼著趕往病房的腳步，那是第一天處理病人的各種問題；往後，醫院裡濃稠地生老病死，幾乎固著了我寫詩的筆了。

一年多來，不斷地看著許多生命的來來去去，從一開始心情總是隨之跌宕起伏，到後來竟然也有些許的麻木了。其實，麻木是醫者必要的自保方式，只是寫詩的筆卻也隨著停頓了。大概是一種愧疚使然，覺得自己的文筆實在是不夠資格將生命的無窮來回化為詩句，怕這些感動會變質，於是只有讓它們存在記憶裡。

但愧疚也變成了惰性。寫詩，也從不敢變成不願。然後，我把許多心思放在醫院裡的大小瑣事，包括對繁重工作的怨言，對醫學專業的抵抗。到後來，竟覺得文學是一件奢侈品。於是我常從一些文學的場合逃開。以往總是以戰鬥與抵抗作為寫作的目的，如今自覺空虛，筆鋒不利，只好隱遁起來。

「想要付出、澆灌更大片的生機/但也浮動過不少/羞愧的倒影/沒有勇氣招供/就一並沉積成泥吧」──《生平報告》

比起詩人的付出，或者，至少至少，就那樣一股灌溉的動機吧，這些詩句，讓一個憤世的實習醫生在醫院地下室的書店羞愧得無從躲藏。吳老師把一生比喻成一道「鄉間的小圳溝」，認份地，謙卑地，流過田野，滲入地底。

吳晟老師的詩又這樣寫：

「赫然發現，枯枝/是新芽萌發的預告/每一片落葉，輕易鬆手/都是為了讓位給新生」

吳老師總是對著我們說：「阮這緣的，已經沒效啊！」過去一年來在醫院裡，期許自己專注在醫療工作上，但巨塔外的世界仍然令人無法平靜。總是看到新聞報導裡的許多令人憤憤不平的畫面，恨不得自己可以從醫院突圍，彷彿去擋核四機組，去擋要推倒樂生療養院的怪手，去跟中國的武力威脅嗆聲，才夠氣魄。

而當我們有一天真的站在街頭上了，才發現自己的單薄。我們以為世界是我們的了，可是卻發現自己是那麼無依而孤單。

在吳老師老家，溪州三合院前的樹下，我們約定號召年輕寫手編著一本反省政治對立的社會的備忘錄；一年後，《焦土之春》出版了。發表會之前，我仍然抱著一股期待，希望能見到吳老師跨進紫藤廬的門來。而老師終究沒有出現，而我也確知，他果然讓位給新生了。

在影像科實習時，正逢中國公布反分裂國家法，血管攝影室的操作員看到我手臂上還未褪去的「拒絕中國脅迫」的紋身貼紙，問我說「你是扁迷嗎？」我突然很不服氣，於是把自己從上大學以來的關懷一一告訴了他們。而這裡面，當然少不了大一時，賢寧學長帶我們去看台機工人露宿市政府，去萬丹關心汞污泥事件，到七股海岸防護協會跟漁民聊天。然後我們也讀陳映真，讀賴和，也讀賢寧學長的老爸吳晟......

回首整個大學時代，總是不斷地仰望某些典型。那些行醫之餘又舞文弄墨者，或走上街頭為不義社會請命者等等。然而當自己越是仰望，卻也越是抵抗自己去複製這些典型。偶爾，前輩們給予些微的肯定，我總是一面自慚一身破敗，又一面暗忖著汝等豈不是要我們再走一次老路？

吳老師卻要我們做自己，說：「把我們這一輩的忘了吧！」

畢業後，因為與三五好友共同製作賴和音樂專輯，常常跑到賴和基金會去，有機會翻閱一些老文學刊物。意外地，在一本介紹彰化家的集子裡，看見頭髮烏黑的吳晟，站在作家林雙不、廖永來等人中間，而背景竟還是那棟曾經召喚著我們聚集起草青年宣言，或是寫書、組讀書會的古樸宅院。

而那時候，吳老師是不是也一樣，總是抱著「我不和你談論那些痛徹心肺的爭奪」的心情，帶著青年作家們，漫步走過圳邊，與農人話家常，並靜靜地站在濁水溪岸邊，凝視著孕育著土地的大河？

寫過愛情，寫過親情、寫過鄉愁的吳晟，這次毫不保留地，向世界宣告他面對死亡的方式。如落葉般，曾經堅決抵抗著風雨，然後預料著一個無爭的時刻，以一種從容而謙卑姿勢落下。

不久前，我們依舊在溪州的老厝聚會，縱使是輕鬆地慶生，老詩人仍舊以他粗厚的手緊握著我們，鼓舞我們。吳老師頭髮已斑白，在生日朗詩會上，老師人仍害羞地朗誦自己的詩句，與師母莊老師合唱初識時唱的情歌，並開心地逗著小孫女。

我想我該繼續寫詩，而一開始，願這樣寫給吳老師：

新生--獻給吳晟

即使是一棵不起眼的老樹
也當伸展著無窮意志
牢抓著腳下的土地不放

即使是一條小小的圳溝
也當承載著堅決使命
灌溉每一片青翠的農田

或者也當一片鬆軟的泥土
無爭地躺臥在歷史的河邊
任憑生命熱烈地發芽

這是我們擁抱世界的方式
即使葉落，水枯
泥土也被淘洗殆盡

種子仍舊不斷落地
雨水將會再來
岩石也終將風化成土

還會有許多新芽長出來
水要繼續奔流
泥土將一層一層
鋪滿整個家鄉

2005/4/22作 11/18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