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教我寫詩的地方

冬意還未消散的愛河邊，一位身材胖胖，留著大鬍鬚，也總是穿著火紅的寬鬆長褲的街頭歌手，跟週遭的聽眾說他剛從非洲回來。他說非洲土語的問候語讀做：「Air，感恩啦！」所以他要為大家獻上一曲「感謝天......」

這位歌手叫做嚴詠能，組成的樂團叫做「打狗亂歌團」。「亂」一字的來意是因為樂團的成員曲風不一各有特色，但同時也是因為台語發音跟戀愛的「戀」一樣，藉此，大聲宣示跟土地談戀愛的用意。

春風把詠能剛染成金黃色的頭髮吹的像非洲草原上的雄獅，然而詠能的歌聲卻像玉山一樣高拔而溫柔。當我回到宿舍在網路上搜尋「打狗亂」的資料，才赫然發現自己曾與詠能同台過呢！那是在文化中心旁的空地熱鬧開唱的反戰祈福音樂會，腦海裡終於憶起了「伊是咱的寶貝」的歌聲，是啊，就像詠能在愛河邊口口聲聲告訴大家的一樣，他的創作都跟土地有關。

大學時候將一首詩編成科歌，讓詠能意外走唱了創作之路。然而詠能說，他一開始的創作並不原本就這樣飄著泥土味的。剛起步時，就囊括了全國的比賽的前三名的詠能，其實自認很心虛。因為貪圖聽歌的人的肯定，甚至作出了「姑娘跟我走」的歌詞；爾後陸陸續續有許多機緣接觸音樂、創作音樂，自然而然有別人會期待他有更多作品，「那時會想拼湊作品，想說可以出專輯，但那是不踏實的」。

後來，再每一次跟人群偶然接觸的過程中，詠能的音樂漸漸形塑了他那份充滿人文關懷的風貌。「做音樂跟生活一樣是偶然的，是在紀錄當下的心情，而都是朋友給了這些機會。」謙虛的詠能如今是這樣說的：「意外的偶然比較真實，平常我是比較認真生活，而我只知道我要一直唱歌而已。」

從詠能的音樂質地裡，以及洋洋灑灑豐富的社運參與經驗中，仍不禁讓人聯想到他的政治參與跟社會關懷。從小跟著父母到黨外的場子聽演講的詠能，常常能聽到像王明哲那樣，作為像民主戰士一樣的歌手。詠能從不覺得那樣不好，反而從那時候起，開始萌芽著對社會參與的自許。後來詠能也參加了野百合學運的靜坐，雖然當時父母不怎麼贊成，但是「在那裡靜坐時，精神都一直很振奮」，詠能這樣回憶著。

「雖然在愛河唱歌時我會講說支持台灣獨立，但我不是那種每天講的那種人。」自認為在愛河唱歌是有企圖的詠能，自覺生命很多部份是跟台灣一起成長，所以也會想傳達所謂的台灣意識。若問起擔不擔心別人不認同，他說：「你不認同時，我會唱歌彌補你！」

然而，即使過去如此積極的參與在社運裡面，卻也有挫敗心冷的時候。譬如眼見著去年紛亂的社會，詠能說：「每次付出那麼多社運的經驗，但每一次都要接近成功的時候又要重來，似乎永遠差都那麼一步。」

曾在阿扁選舉中擔任青年幹部的詠能，回憶著登上宣傳車慶祝當選時，這樣感嘆：「你知道當時宣傳車後面跟的是誰嗎？是飆車族！」看到飆車族瘋狂地跟著慶祝勝選的車列狂奔的詠能無奈地說：「真的絕望了，像將軍失去了戰場...」

於是，帶著失望的心情，出走成為一個意外的行動。隨後詠能到台灣四處地探訪，四處旅行，到各地跟許多人接觸，也意外地帶來了更豐富的創作量。跟人群接觸，成為他創作的主要靈感來源。「我重視的是人的價值！」

「朋友比音樂更重要，對音樂其實沒有什麼使命。」雖然話是這麼說，詠能卻還是用歌聲豐富了我們對人的想像，仍舊靠著那種「偶然」的哲學，展開了在愛河旁邊開唱的日子。「像去愛河一樣，因為討厭電視上那些人在『哭夭』，所以就去台灣四處繞一下，偶然到愛河，發現效果還滿好的。」

其實詠能在愛河邊唱歌也是這兩年的事情，但不知不覺地已經成為市民週末的共同記憶。愛河在這兩年間經過整治，已經成為市民的休憩據點。一位蹲在音響旁的阿桑說，她是打狗亂歌團的老歌迷了，以前詠能在文化中心的翠綠草坪上開唱，最近才到愛河旁邊來，而她也會一直在這邊聽下去。

一把吉他，一對音響，加上兩個捐獻箱。這是打狗亂歌團如今在愛河旁邊的典型簡單配備。他們賣著自己錄製的唱片，每唱一首，就也要附註自己每首歌的創作動機與心情。他們用的是最理想最純粹的「奉獻贊助制」的唱片行銷，然而他們行銷的不只有唱片，還有滿滿的生命美學。

就這樣一首接一首地，從歌詠著樹林裡小生命的驚喜的「火金姑相對看」，到祝福故鄉平安並期許為打狗用心打拼的「夢中的打狗城」，阿能用歌聲帶領我們穿越時空，凝視經歷過九二一地震搖撼的山林，也望穿承載著無限記憶的左營舊城與老鹽埕。

他用歌聲紀錄一位任勞任怨在各個社運場合幫忙的「弟弟」，也用音符描畫族群合諧的願景，要市民「不要笑我是外省人」。在他的音樂裡面，有台灣土地的面貌，也有台灣人民的群像。他的歌聲不用來歌頌國家，不用來膜拜英雄，反而充滿了對小事物、小人物的珍惜與敬意。

在愛河邊，阿能的歌聲帶給高雄市民一隅有夢想的方圓。他也曾揹著吉他在各個社運場合聲嘶力竭過，高唱「勞工全勝利」，「團結是力量」。而如今他要為著今年只有一次選舉而唱「感謝天」。我突然覺得，那種所謂高雄文藝獎這類獎項，應該是頒給這樣一位跟庶民如此貼近的音樂工作者才對啊。

「我要表達的是內容，而不是形式。我的歌的內容是真的故事...」詠能的歌果真是「亂」，什麼口味都有；有民歌的清新、搖滾的激情，有的甚至也融入了歌仔戲或廟會的傳統元素。就這樣，詠能的音樂一直是生動不已。就像最近詠能為主辦內門宋江陣的紫竹寺寫專輯，歌詞「我是開拓者的子孫，我是冒險者的子弟」，一語訴盡了他的人生氣魄。

「未來我也想寫台灣文學歌謠。」詠能這樣說著，我也開始期待著有一天在愛河邊，能聽到楊逵、賴和等人的音樂故事。

要詠能談談未來，詠能希望以後還要買一塊地；不但要有一塊地，還要有房子；有了房子，就能讓自己的想法在這邊實踐，可以有朋友來，可以放自己喜歡的東西。其實說穿了，詠能的夢想，何嘗不仍是搜集所有對「人」的感動？他把對人的感動蒐集在他的創意裡，然後透過歌聲，再把這些感動分享出去。

詠能說他在愛河旁邊開唱，總是會看到一些想買唱片卻又下不了手的學生們，而詠能還會建議他們乾脆買一兩塊回去燒，因為「分享」，是他唱歌的目的。

而詠能的音樂對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呢？或許我該這麼說，在我的音樂細胞裡，曾流竄著中產階級素來被餵養的古典成分，卻也因為在街頭晃蕩而摻和著不安於廟堂的革命熱情。詠能的音樂，彷彿在我嚮往過的嚴肅古典與激情抗議之間，溫暖而從容地傾訴著愛與希望。

(原載《文化視窗7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