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8,2006

消費他人痛苦

在軍中的圖書館看書,借來去年的INK印刻雜誌,裡頭刊載了一篇駱以軍的小說《夏日雲煙》,小說的主人翁「他」是一位輾轉從韓國、中國漂移至台灣的中年男子,與他在台灣認識的圖尼克有著精采的對話。圖尼克想像中的「西夏旅館」是一個虛幻的國度,而主人翁「他」自己也帶著永遠回不去兒時記憶,兩人在烏煙瘴氣的島國上,無奈且焦慮地守著他們各自的想像的王國。

讀完的時候心情不是很好。我也許可以同理(empathy,有人翻做「神入」)主角的浮根心情,也許為離散的人的處境感到無奈而同情,但更難過的是,這些文字勾勒出社會底層「亂」的風景,若缺乏一種歷史反省的企圖,以及跳過了文化階級的批評,難保這不會是對底層再一次醜化與剝削。

駱以軍的確是一位優秀的小說家,文筆、敘事、想像,結構鋪陳,都很出眾(至少以我的簡陋的學問是這樣看的)。但在這篇小說裡,雖然呈現了憂鬱的、乃至於精神分裂式的主角(他們確實是憂傷的吧),但實則控訴著一個「混亂瘋狂」的社會(幾乎有點被害妄想了)。

(那兩個戴安全帽的,會不會回頭,「看啥ㄒㄧㄠˊ」然後持那些刀械朝他們攻擊?)
(他心裡想:我還以為你是「外獨會」的成員呢。)
(他們忙著改掉街道商標上的名稱,並且在一種純潔的情感下堅持用更古老的漢語說話。「滾回去!中國!」)


然而最殘酷的並不只在此。小說家把他從現實世界看到的社會現象寫進了故事裡,包括殺警案,包括一位從高島屋摔下的戲劇系學生。

(他會是圖尼克嗎?)

小說家的筆下,那些被狠狠摔出這個世界的受難者,不知不覺地被貼上瘋狂的標籤。而那位離開人世的戲劇系學生,卻是妹妹的一位要好的同學。妹妹知道小說這樣寫以後,在電話那頭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我們常常在不知不覺中,消費了他人的痛苦。這樣的殘酷,可以發生在蒜皮小事上,也可以發生在鋪天蓋地的歷史事件上。

小說家避開了細究瘋狂社會裡個各種複雜壓迫關係,忽略了他眼裡骯髒混亂醜陋且充滿敵意的世界,其實本身也是受害者。這樣的事情不斷的發生,而且在這個偽善膚淺的社會裡,這種殘忍,卻不斷地被遺忘......

Posted by oj2005 at 樂多Roodo! │15:44 │回應(10)引用(0)文化野台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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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很喜歡OJ的敏感度。簡短有力的評論啊!

每次讀這些台灣當紅作家的小說,心裡不免暗忖:文學究竟是什麼?要求文學創作者對社會問題更有分析力、對和自己不同群的人應更理解,是否是一種過份的要求?畢竟,文學創作是很主觀的東西。我們的社會土壤、文化土壤,就是栽培出這樣的東西,又能怎麼樣?扭曲的世代,扭曲的文學。

透過媒體報導來認識世界,我想是產生「消費他人痛苦」作品的元凶。一個與他人疏離、不善與人交往的文藝創作者,能夠體會他人的痛苦嗎?再怎麼寫也只能從自身的感受出發。若他只深掘自身經驗也還好,偏又要做出對社會的評論,就是這樣囉。

他看到的真的是「現實」嗎?還是比電玩世界更虛擬的媒體眼中的台灣?




Posted by judie35 at January 8,2006 16:49
珠低姐,對於是不是過份的要求,也是我心中一直存在的難題與難解,但是,同個時代裡面,卻仍有許多好作品與好作家對社會問題也深具分析力,既然同樣的時空條件裡,有人能夠做到,我們是否也應該給予創作者跟讀者一些不一樣的聲音呢?

Posted by 阿宏伯 at January 8,2006 18:22
喔我以為你那天MSN的暱稱在講誰咧,原來是這個。
巧的是你暱稱那樣的那兩天,所上論文發表會也有一篇以「迎接後傷痕時代」的論述來大大讚揚駱以軍的《遠方》。在那前一夜,我和班上的同學細讀了那篇論文,心情不好到整夜都睡不太著,不是評論人的我同學甚至寫了評論稿。隔天的論文發表,我和我同學相繼地在會場中滔滔不絕造了很多「口業」。

那篇論文承繼了王德威「傷痕文學」的談法,上次讀書會我報告時也談到這部份。但論文裡從頭到尾樂觀地談「傷痕」被本土派如何操弄(若舉出文中用詞,大家是會想拍桌子的),而外省族裔的傷痕如何透過書寫而高度地自我治療,然後跳脫傷痕。
然而,看看遠方裡的幾段:
「我想起自己在那個島上,上了計程車,用僅會的台語短句搭配偽裝的台灣國語,和那些良善卻被仇恨充滿的我類搭腔敷衍。許多年後,我們這一支遷徙者的後裔哪。會因為自我保護而將父親那一輩的故事清洗掉吧?(簡直像不鳥不獸的蝙蝠。)」

「我父親的這一支遷移者的後裔,永遠在入侵別人的身世,永遠藉著時差闖進別人的秩序,永遠在貌似同類的在地臉孔裡,觀察到輪廓陰影的巨大差異,即使牙牙學舌和變成苦笑的沉默者,最後仍是被辨識出來。如果我們永遠只是候鳥般的旅者那就好了。」

這也很清楚像你說的被害妄想和焦慮與憂傷。駱的文筆的確細膩而吸引人,常常我們在閱讀這些作品時,都替本土作家感到「怎麼不爭氣點呢?你看,你們寫的就是那樣才沒人要看!」唉。偏偏這社會的審美與文學觀點往往被塑造在一種「高度」上。

而我不平的是,許多人關懷著所謂「傷痕」,卻沒血沒淚地「一視同仁」(反共文學和二二八文學可以相提並論嗎?)這些傷痕,去脈絡化地論述這些傷痕,自以為客觀地跳脫立場,反而模糊了傷痕的「由來」並且不究其責任歸屬地,一再操弄他們眼中所謂的傷痕,乃至再度地撕裂這些傷痕而不自知。
Posted by Bichhin at January 8,2006 20:17
阿宏伯說的有理。
有力的文學評論、讀者直率的聲音,和創作者的創作,都是塑造文學潮流的力量。對這類文學,是應該提出有力批判,而且要讓作者和他的讀者都看得到。
Posted by judie35 at January 8,2006 23:04
嘿,我是個駱的崇拜者,我有看到:P

我不知道作者在創作的當下是怎麼對待這些元素的,所以我就沒什麼可以說了。
Posted by 七色 at January 10,2006 17:41
七色
可惜,做為"駱的崇拜者",應該更有理由說明你知所以崇拜的原因啊!
Posted by OJ at January 14,2006 00:55
我在看遠方時,曾竊喜於駱對中國似乎沒什麼強烈情感。看到OJ討論的這些,到讓我想到朱天心的一些作品同樣放大了外省人的不安。
不過,對於bichhin引述駱的句子,有些我到覺得在現實上還算準確,例如
「我們這一支遷徙者的後裔哪。會因為自我保護而將父親那一輩的故事清洗掉吧?」
Posted by iron at January 16,2006 17:31
我把上面第一句話說清楚,像駱這樣對年輕寫作者的外省作家,發現他的中國情感沒這麼強,總是好的。

話又說回來,我又要兔bichhin槽,你說,替本土作家感到「怎麼不爭氣點呢?你看,你們寫的就是那樣才沒人要看!」。可是,我覺得你們幾個的文字,真的是一樣濃烈而美麗,毫不輸人啊!!
Posted by iron at January 16,2006 19:36
iron:
別人要怎麼清洗我不知道,至少我沒有辦法。真的,很難。再怎麼對立疏離,畢竟同在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幾十年,隨意摭拾都是那鮮明到近乎突兀的形象,也因為父親和我所認識的其他男性是那麼不同,他生命隱藏的角落有很多東西,是不允許我們碰觸的。我其實一直很清楚,自己對中國的看法多少會因為父親而有所不同,只是也很努力地在調整,把中國的政權、文化和個人試著分開來看。
這些後裔的自我保護,可能是因為覺得尷尬或是沒信心吧,自我書寫這段經歷的動機其實也有逆向操作的意味。我反應慢,只能邊打字邊想,沒辦法在讀書會裡面說清楚。此刻還是先擱著論文初稿偷偷跑來透氣的:P
美麗島的陽光是這麼耀眼溫暖,我才不想披著黑摸摸的外衣躲在山洞裡,啪啪啪拍著翅膀,當吸血鬼的前導部隊咧!
Posted by Amo at January 16,2006 20:56
iron的兔曹 才叫人更是汗顏
我2/1也會去溪州 到時候見了
Posted by OJ at January 28,2006 01: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