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候診室

天開始冷了。在宿舍裡我們炸起了鹽穌雞，本來還要做烤鴨的，可是因為台灣那邊的緊急動員，烤鴨做不成，幸好新生們的手腳俐落，臨時變出了三道菜。據大家走告，今晚有好幾攤晚餐，晚餐上大家都在討論台灣發生了什麼事。

「就戒嚴啊！」「有那麼嚴重嗎？」質疑的原因有二。一是新聞不能告訴我們什麼，新聞裡只有「衝突」、「暴民」還有出聲譴責的父母官；二是我們這群留學生天高皇帝遠，做不了什麼事。在翡冷翠歐洲學院的學長調侃說，那邊只有兩隻台灣小貓，要相約一起去靜坐喔？因此他們還是選擇了跟其他人一起去海邊游泳慶祝歐巴馬的當選。

在牛津，美國學生人數是外國人數第二名，自然而然可以感受那種歡樂的氣氛。不過，今年中國學生是國際學生人數的榜首了。上「策略思考」的課時，開頭時講師這麼問：「你麼可以想出歷史上，有誰擅長策略思考？為什麼？」一個美國媽媽說希特勒：「Because he had a plan…」一個來自中國的教育系學生很興奮地說：「Chinese President 胡錦濤！」台前的講師似乎很尷尬：「Hu…? How do you spell him?」

中國學生的民族主義，在奧運年顯得特別團結。大家都想要知道為什麼。據說是八九天安門事件後，政府在教育中強力植入民族情感教育的結果，現在他們正在收割。台灣學生則顯得比較事不關己。其實這也無可厚非，歷經三十年的黨外運動、民主化、文化辯論、政權交替，台灣獲得的是多元社會價值，縱然一夜之間被自己的政府搗毀。

「你真的很認真耶！」「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是暴民？」「還不是因為上次的推人事件？」十年前，在那個「良心拼黑金」的年代，上街頭喊破喉嚨，每週去地下電台用重新學習的母語接call in，鄉野學生，完全不知道什麼叫做學術，什麼叫做政治，心裡面只有堰倒金權政府。十年了，當政者腐化，可是民間累積了多少力量，是崛起的中國完全失落的。這也是我們這群抽了腿，躲到廟堂的留學生也難以體會的。

葉子，是怎麼落下的？在牛津，有數學家想要用微分方程模擬。在家鄉，有詩人練習字句，一再反問。趕報告的時候，這些落葉與我們好像也都無關。昨夜是bone fire night，紀念十七世紀計畫謀殺詹姆士，炸掉了英格蘭上議院的自由鬥士Guy Fawkes，四百年後化成美麗的煙火。但那盤鹽穌雞我們吃得心驚膽跳，煙火聽起來像是連續不斷的機槍。到底台灣發生了什麼事？到底台灣發生了什麼事？到底……

除了「圍城」，除了總統「拍桌」，除了晶華外的「暴民」，我們還能知道些什麼？如果我還留在中山北路的馬偕工作，那麼現在的我，或許就有機會到第一現場。也許下班之後，吃一晚民生西路水餃，我就順便去了上揚唱片。如果我那時也情緒激動，跟警方衝突，是不是也會馬上被逮捕？在媒體治國的一面倒的狀況底下，我們好像只能在這裡，手腳冰冷的對著電腦螢幕，消化著這一連串難以下咽的問號。

國小四年級，天安門事件剛落幕，心裡滿滿的是「自由的中華民國」跟「鐵幕中國」的對比，年紀小小的我，仍然無法理解中正紀念堂前為什麼台灣學生要對抗自己的政府。二十年了，從理想走到犬儒，從滿腔熱血走到啞然失笑。長髮的范雲老師，在廣場上喊著「和平！和平！」的那一幕，似遠卻近，因為學生們集結了。知道即將移師自由廣場的他們，被警方驅離的時候，也是喊著「和平！和平！」時，淚不禁汩汩流下。

但是朋友們，我們沒有時間哭泣。縱使此時，回憶或許才是我們最大的財產，但還有一個物件能讓我們投資，那便是盼望。

葉枯，夜哭，雖然我們雙頰有淚，還是要攜手前進。

保重！

很久沒有跟你們連絡的

易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