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候診室

--思考基督徒的實踐哲學

先說一則至今仍感動著我的往事。讀大學時，幾位農專同學透過網路找我幫忙，他們以「南國的太陽」為題參加世界網頁設計的比賽，希望我可以為他們引介從事環境運動多年的曾貴海醫師。隔了一段時間，我收到信說他們得了世界冠軍，然而因為無法出國受獎，他們為此拍了一部得獎感言的影片；我還記得影片裡他們興奮與羞澀交織的面容，也記得當時看到影片時的感動莫名。事隔多年，幾個朋友去到了泰緬邊界的梅道診所(Mae Tao Clinic)做短期志工，他們跟我說認識了一為有志青年叫利安，他組了一支「泰緬邊境資訊志工團（按：現在為「台灣青年數位服務協會」），我心裡驚呼，這不是當年拿了網頁冠軍的同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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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開船到水深處

利安從農專畢業之後考上大學資訊系，爾後他開始嘗試利用網路為弱勢者搭建資源分享的平台，於是他跟夥伴們幫忙為原住民賣水蜜桃，也為身障者尋找就業機會。漸漸地，關懷幅員延展到海外，他們到了泰緬邊界，在當地推動「協助泰緬邊境縮減數位落差計畫」。不久前，母校學弟妹成立的社團--「無國界學生組織」請他來演講，一個小時多的經驗分享，我見識到了一位青年的成長與實踐。當然使我好奇的是，究竟是怎樣一股驅力讓他願意這樣投入服務的行列？

越來越多人願意走入曠野，從事服務的工作；套一句我們熟悉的聖經話語：「把船開到水深處」，看來越來越不只是基督徒的生命哲學。這些年來我從身邊友人身上看到許多實踐，包括到非洲服海外醫療替代役，或是利用年休時期到第三世界服務；對這個世代的青年來說，過去看起來很不得了的「壯舉」，在今天看起來似乎不是那麼遙遠。一方面，國家與民間更多資源的投入，讓更多有心人有機會參與，另一方面，青年與家人的價值觀也逐漸改變，付出即是獲得的想法逐漸成熟。當然，發達的媒介與全球化的高度移動力也決定了我們觀看世界、參與世界的機會與方式。

不久前，有學弟妹也拿出他們的企劃書，打算向青輔會申請經費，希望能夠到菲律賓的NGO參訪，同時也藉此瞭解台灣島上那麼多菲律賓移工的原生國家背景與處境；為此我為他們感到振奮，因為他們這些行動都有相當細膩的規劃，包括知識基礎的建立（行前的讀書會與工作坊），以及團隊合作的分工等等。

基督徒的原地踏步

或許是我觀察不力，還是資訊不足，在面對當前這麼多政治經濟的脈絡下衍生的議題，基督徒學生的介入參與，在方式與態度上似乎沒有很積極的成長與突破。反而是，大批大批的青年越來越自主地投入志工服務，他們或許沒有信仰的基礎，但是藉著不同的媒介導引下，對社會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並且很有效率地行動。教會青年或許比較熟悉過去的短期宣較模式，譬如是，青少契花一兩週的時間準備，並且與部落教會合作，去帶部落小孩。而通常這樣的行動，常常預設了當地的困境（當地教育環境、衛生條件大概不怎麼好），卻不知他們的文化傳統與真正的需要。流於團康活動與蜻蜓點水般地瞭解問題，只讓所謂的參與流於空泛的感動。我們卻常常聽到，這只是「撒種」云云，但事實上青年的學習力與行動力應該是更強大的。

記得在高醫團契時，一位學姐曾經很嚴肅地在團契的留言版面感慨地說，團契生活容易流於「溫情主義」。那年，她帶領高醫團契醫療服務隊前往九二一地震災區，行前也請來社工專長的教授，以及有實地服務經驗的醫師指導家訪的技巧；那一次，是我在大學團契期間看過組織訓練最嚴謹的一次出隊。而後，團契出隊大部分就偏向設計一些簡單的教案與遊戲，戲劇或歌唱反而變成了出隊的重頭戲。

學姐曾送給我一本書叫做《曲扭的鏡子--陳映真的心靈世界》，書的內容是由幾篇很有份量的訪稿組成，陳述了作家陳映真對台灣基督教界過於「反智」的現象批判。要在基督教會裡頭批評人家反智，這是相當困難也不討好的，畢竟我們更熟悉的話語是「不要愛世界和世界上的事」（約壹2:15）。關於此處對「世界」的定義，神學家們仍有不同的見解。不過當我們看約翰壹書這段話接下去說：「凡世界上的事，就像肉體的情慾、眼目的情慾，並今生的驕傲，都不是從父來的，乃是從世界來的。」便知事實上聖經的這段話是怕我們沉溺於令我們隔絕於上帝之外之物。我們其實是有充足的理由，在透過知識建立問題意識，以及在更精準的實踐上努力裝備才對。

愛不愛世界的焦慮

也記得在團契時，常面臨無法決定究竟要參加聚會還是其他知性活動的掙扎。更有一群弟兄姊妹苦惱著受限於教會的小組服事，卻沒有機會參加其他的活動。事實上，當基督徒青年決意投入教會服事時，我們很少會質疑他們「愛上帝」的動機，但是當他們決心轉往教會的藩籬之外，去看更多，體驗更多時，我們卻有了他們是不是太「愛世界」的疑慮。但這個世界許多人的處境，背後有許多值得我們深入瞭解的脈絡，當我們缺乏建立問題意識的動機時，我們反而只能空口說愛，卻找不到方法。

最近我常常觀察一群人，他們總是在醫院前穿著印有「耶穌愛你」紅字的白衣服，一面舉著牌子一面發傳單。他們可以一站站幾個小時，累的時候在人行道上就地而座，在人來人往的醫院周遭形成一個獨特而突兀的景觀。我一直很好奇因為他們的宣傳而信耶穌的人有多少。當然也更好奇，因為這樣而信耶穌後，他們後來的信仰生活如何？他們是不是將被教導要去舉排傳福音？

曾經聽蔡茂堂牧師講道中提到，帶門徒（也可應用於宣較）的動機有好幾類，這些動機不免包涵私立、管轄，或是競爭的企圖。比較好的大概是盡責的態度(Duty -filing)，當然最好的是一種因基督的愛感動我(Love-driving)的驅力。我想關於盡責與因基督的愛而感動的動機，我們都不陌生，但是回到「愛」這個層次來，究竟怎麼實踐，還是感覺差很多。我們很熟悉的一句口號是，「請發揮愛心」，可是在這樣的口號背後，那個愛從哪裡來？人為什麼有必須有發揮愛心的基本責任？如何發揮？為什麼在捷運讓位給老弱婦孺就是有愛心？這是個很複雜深刻又不曾被認真討論的一句話。

讓位給老弱婦孺是因為我們可憐他們嗎？是他們很可憐嗎？我們讓位給他們究竟是因為可憐他們，還是只是將我們擁有過剩的權利與機會，還給他們？我們為什麼會有過剩的權利與機會呢？是不是這個社會的政策本身有問題，讓機會分配不均？那麼這時後，愛心就不是被人所「發揮」的了，而是基於一個公平的理念，或是尊重差異的理念，而產生將權利轉讓的行動。當我們讓位，其實應該是帶著羞愧的（因為自己享有大多權利），也是帶著抗議的（因為資源制度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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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相信不管是利安，還是帶醫療團的學姐，以及更多願意投入社會服務的朋友們，他們或許也是經歷過這樣的思考震撼。我其實還不大確定，這個世界是不是有純粹基於「愛」的行動（究竟甚麼叫做單純的愛呢）。基督徒當然會說「因為神先愛我們」。然而比較尷尬的是，我們常常希望把「愛」這個字舉得高高的，卻沒有發現「愛」本身是無須言說的基礎，愛讓我們有更多的動機運用諸般智慧去瞭解世界，改變世界。當我們奮力付出，愛就會從我們的行動傳遞開來。愛從來一點都不甜膩，反而總該是像客西馬尼園裡禱告的耶穌那樣，深深知道上帝有祂的安排，也依舊安安靜靜，戰戰兢兢。

(本文刊於《新使者雜誌》2008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