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候診室

文/吳易叡


為着美麗的地面；為着燦爛的星辰，
為着阮出世以來；所受一切的慈愛。
Folliott Sandford Pierpoint (1835-1917)

「火車母」是蘭大弼醫師家的地標。為什麼叫做「火車母」，而不是「火車頭」？蘭醫生的解釋是說，因為火車頭（台語）指的是火車站，所以蒸汽車頭應該要叫做「火車母」。把前院的綠樹修剪成火車母的形狀，其實是蘭醫生媽的意思。到現在這棵樹還是定期修剪，天氣如果好，我們會到草地上泡茶、聊天，享受英格蘭難得的陽光。

「看到這些洞沒有？」蘭醫生馱著九旬高齡的背，仔細地找松鼠挖出來的地洞，還有他們偷藏的栗子，邊說邊笑，那些蘭醫生嘴裡「憨憨」的松鼠，就好像是他的朋友一樣。有一回，進到屋裡之前，他還問我有沒有看到門前剛結好的蜘蛛網？我說沒有，他說「回去看！That’s amazing！」

自從高仁愛醫師過世之後，蘭醫生寡居在Coulsdon的山坡上，很多台灣醫師到英國受訓，或是單純拜訪，都住過這間名為「Formosa」的蘭寓。廚房的牆上的黑板，還留著高醫師的字跡「神是我們的避難所」。久未出聲的鋼琴，蘭醫師懷疑已經走音。但是他還是讓鋼琴站在那裡，雖然上面堆滿了紙狀、相簿跟醫院、政府給他的紀念品。那是一間充滿了回憶的屋子（作者按︰其實鋼琴走音並不嚴重，蘭醫生的焦慮完全是對高醫生的懷念）。

蘭醫生的回憶，不知道要多少本書才能記載得完。但是有趣的是跟他相處之後，發現他不僅是常常強調自己是「台灣囝仔」的老頑童；他身上所散發的氣質，包括對小事物的敏銳、對人的憐憫、對上帝的謙卑、跟對往事的追憶。這些瑣碎的事讓人不禁好奇，去追索在蘭醫生的舉手投足之間的氣質，是否跟世代承襲下來的家族遺絮有關。

蘭大衛一世是1782年在蘇格蘭Galloway出生的自然歷史學家跟教會牧師。他一生忙碌的生活，對英國自然歷史跟教會史做出了相當大的貢獻。在大學裡，他所學的包括化學、解剖、外科手術以及植物學。目前在歷史界仍然津津樂道的，是他在1849跟1852年出版的英國海藻、海葵跟珊瑚的歷史。根據蘭大衛二世的回憶，年老的父親早上六點就會到市集去搜查各式前所未見的水果、魚獲、貝類。如果在市場沒有他的身影，那麼他一定就在海邊。曾經還有種貝類以蘭氏命名：pecten Landsburgii。(Landsborough and Landsborough, 1875)在1848年，以《物種原始》出名的演化學家達爾文身體微恙，還寫信為蘭大衛一世所提供的乾料道謝（作者按：信件內容由劍橋大學的Darwin Project取得，有些信件保存於倫敦自然歷史博物館圖書館）。

蘭大衛一世相當年輕時就已經在愛丁堡的St. Andrew’s教會牧會。1837年，他曾經幫助蘇格蘭教區編纂一部份的統計文獻，負責的是Stevenson地區。這些文獻對蘇格蘭關於窮人、孤兒的公共政策後來都有重要的影響。1843年，教會發生了嚴重的意見分歧，根據他的日記，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試煉。後來蘭大衛一世與其他人建立了蘇格蘭自由教會（Free Church）。在這個試煉中，「順服」是他唯一的選擇。蘭大衛二世在他的回憶錄當中，談及他年老的父親的時候說，「他的雙眼從不微暗，體力也從不消退，這樣似乎跟紛亂的世界不甚應合，但他一直都在聖職裡面盡他的本分；他是一個和平的人。」(Landsborough and Landsborough, 1875)

值得一提的是，蘭大衛一世用六個篇章的詩，描繪了蘇格蘭北愛爾郡外海的愛倫島（Isle of Arran）。這本在 1828年出版的小書，雖然記錄的仍然是自然歷史，博物發現，但是寫就的風格卻是相當浪漫的詩體。這本書後來再版了很多次，蘭大衛二世，也是一位相當受蘇格蘭人敬重的牧師，在1875年加入了對父親的回憶錄，以及更完整的踏察日記。父子兩人對於自然歷史的貢獻，成為蘇格蘭的一段佳話。在《愛倫島》這本書的前言裡，蘭大衛一世寫道：「大自然必須被當成一部上帝的書那般被閱讀，而書的目的便是用來揭示祂自己。[…]那是聖境最高貴的部份，值得我們去追尋、注視、欣慕，並且去喜愛造物主跟祂所行的一切事工。」(Landsborough, 1828)

早在十七世紀的英國，有兩種人倍受尊敬：curiosi和virtuosi。前者指的是具有好奇心，對於世間萬物感到興趣並會追根究底的人；後者則是對藝術具有鑑賞能力的人。自然歷史學家則是這兩種人的結合(Jardine et al., 1996)。而更有趣的是，在現代早期，醫學教育是唯一系統性地提供這些自然歷史知識的地方。這讓我們不難想像蘭大衛三世醫師為何會成為醫師，而為什麼他又會在馬上在愛丁堡大學畢業後，放棄皇家醫院（Royal Infirmary）外科住院醫師的職缺，決志到半個地球外的福爾摩沙奉獻。

事實上，蘭大衛一世的三個兒子後來去了澳洲，其中William Landsborough後來成為了澳洲的重要的開拓著之一。昆士蘭省有一個鎮就以Landsborough命名。這種探索未知的膽識跟精神，貫串了整個家族。蘭大弼醫師常回憶到，他的父母親經常跟他說，到台灣的四處看看是很重要的。他喜歡看地圖，也蒐藏地圖。攤開衛星拍攝的台灣空照圖，上面一個地名也沒有，蘭醫師卻有辦法精確地指認，曾經去過哪裡，搭了什麼交通工具，住過哪些地方，洗了哪些溫泉。他經常感嘆，彰化通往的公路本來兩邊都是連綿的稻田，現在全都是接連的建築物，許多美景現在都已經消失了。

蘭醫生媽連瑪玉女士寫了好幾本書，大部分是給英國當地小孩看的童書(Landsborough, 1922, Landsborough, 1924, Landsborouth, 1932)，用淺白但又極為優雅的文字，描述一行人在福爾摩沙遇到了什麼樣的人，做了什麼事。在每一本書的前頁，都附有蘭醫生媽手繪的簡單地圖，風格跟老蘭牧師寫的愛倫島，如出一轍。在More Stories From Formosa(Landsborouth, 1932)的首章，蘭醫生媽寫了台灣炎熱的天氣，還有翠綠的竹子。有一回，蘭醫生跌進了思緒，突然想起彰化南郭的家門前那排綠竹。他說：「我最懷念的，是風一吹來，那排竹子會發出的美妙聲音。」

現在蘭醫生家的後院，也種植了一排竹子，「可惜不是咱本土的！」他玩笑一開，指著自己的腳說：「我這雙腿才是台灣本土的！」我問蘭醫生說：「您覺得自己也是自然歷史學家嗎？」他說：「無啦，我是業餘的。」但是這一家四代，四海尋訪，探究萬物的精神，就好像《創世紀》記載的：「上帝在每當完成一件創造時，都仔細加以欣賞一番，並看為美好。」 蘭大衛一世的外甥，在愛伯丁大學執教自然歷史、動植物學的J. Arthur Thomson眼中，科學與宗教的衝突完全不存在，他認為被誇大的衝突，其實是種虛假的反論（antithesis）；而「美」，更是上帝賦予有機體的特殊條件(Thomson and Thomson, 1925) 。我們更可以在蘭醫生媽撰寫的故事書裡讀出，即便受當時西方文明歧見的影響，許多台灣島上的人事物被視為蠻俗，在蘭醫生媽的筆下卻也都有他們的和諧跟動人之處。

把場景拉回來台灣。曾任台北帝大醫學部長的小田俊郎，在他的著作《台灣醫學五十年》裡認為宗教是西方國家作為統治輔助的工具：「利用人性的弱點傳教，解其迷惑、統一人心。」而醫術的兼施則因無法純賴精神信仰(小田俊郎, 2000)。這無疑是相當刺耳的一段描述。事實上日人在台進行的醫學政策，也無法與歐美的殖民性格脫勾(范燕秋, 2005)。雖然證據指出早期醫療傳教，的確是西方帝國進行通商殖民的手段之一(楊念群, 2006)，西方的醫學語言，也一直都屬於帝國的語彙，也因此晚進的台灣醫學史研究更著重於西方醫學「身體殖民」的特性(傅大為, 2005) 。這些研究成果，自然讓教會界難以諒解。然而在這兩造敵對的「護教」情懷中，歷史往往在情感矛盾之餘，找不到平衡點與連續性。

從自然歷史到醫療傳道，不同世代的生涯抉擇，一以貫之的是對萬物的崇敬，跟對上帝的敬畏。在理智上、情感上跟實踐上，原來都是同一條達到理性之上，更高秩序的途徑。蘭氏家族的座右銘是︰「Fear God and fight。」透過追索蘭氏家族的四代記憶，看見的是我們平常高舉的偉人肖像、英雄事蹟，原來都只是一座巨大海洋表面的閃爍波光。若我們屏息潛入歷史之海，探測穿梭在底下的伏流，不難發現在當今熱門的醫學史詮釋方式、口徑之外，還有很多我們未知的史料尚待挖掘，跟被忽視的脈絡尚待釐清。

蘭醫生的年事已高，有時候很難說服他接受「採訪」。面對鏡頭、錄音機時，他總是謹慎、靦腆萬分。於是我興起了一個計畫的念頭，決定從蘭醫生的老照片開始，一本一本請他解釋。這讓蘭醫生樂了：「好啊！只是怕你太勞力。」說著說著，蘭醫生又累得睡著了。片刻過後，他醒來，雖然才四點多中，夜幕卻已經低垂。沒想到他興奮起來，抓著我的肩膀說：「看到外面那彎新月無？就在樹枝頂面。How wonderful……」


蘭醫生說：beautiful! loot at its legs!


參考書目

JARDINE, N., SECORD, J. A. & SPARY, E. C. (1996) Cultures of natural histor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LANDSBOROUGH, D. (1828) Arran: a poem, Edinb. &c.

LANDSBOROUGH, D. & LANDSBOROUGH, D. (1875) Arran: its topography, natural history, and antiquities, by the Landsboroughs, father and son, Ardrossan &c.

LANDSBOROUGH, M. (1922) In beautiful Formosa : being a personally-conducted tour of boys and girls to view the people, the scenery, and the work of the missionaries in strange and lovely places, London, R.T.S.

LANDSBOROUGH, M. (1924) Stories from Formosa, London, Religious Tract Society.

LANDSBOROUTH, M. (1932) More Stories from Formosa, Lond,.

THOMSON, J. A. & THOMSON, D. L. (1925) Science and religion, London, Methuen & Co. Ltd.

傅大為 (2005) 亞細亞的新身體─性別、醫療與近代台灣, 台北, 群學出版社.

小田俊郎 (2000) 台灣醫學五十年, 台北, 前衛出版社.

楊念群 (2006) 再造病人：中西医冲突下的空间政治（1832-1985）,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范燕秋 (2005) 疫病、醫學與殖民現代性：日治台灣醫學史, 台北, 稻鄉.

（刊載於《台灣教會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