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31,2007
蘭醫生的真感情
(本文跟Harry和寫)
旅英期間,拜訪了蘭大弼醫生(Dr. David Landsborough)。蘭醫生父子在台灣從事醫療傳道的故事廣為周知,然而以往只能在彰基舉辦的大型場面見其本人,或是在歷史文獻裡風聞有他,求學時偶與蘭醫生通信,能體會他關心後輩的熱心,這次拜訪才領教他說話的風趣。我們在附近的超商買了一些食材,做好一鍋海鮮粥後,佐以台灣茶,就在餐桌上聊了起來。我們不經意問起了蘭醫生有關人民「創傷」(trauma)的經驗,但蘭醫師似乎沒有聽懂問題的箇中內涵,卻想起了二次戰末的往事。
旅英期間,拜訪了蘭大弼醫生(Dr. David Landsborough)。蘭醫生父子在台灣從事醫療傳道的故事廣為周知,然而以往只能在彰基舉辦的大型場面見其本人,或是在歷史文獻裡風聞有他,求學時偶與蘭醫生通信,能體會他關心後輩的熱心,這次拜訪才領教他說話的風趣。我們在附近的超商買了一些食材,做好一鍋海鮮粥後,佐以台灣茶,就在餐桌上聊了起來。我們不經意問起了蘭醫生有關人民「創傷」(trauma)的經驗,但蘭醫師似乎沒有聽懂問題的箇中內涵,卻想起了二次戰末的往事。
那是在1945年左右的一個晴天,蘭醫生還在福建泉州服務,有一天看見一個「莊腳囝仔」仰頭望天,其餘路人也不禁仰頭觀望;當時蘭醫生也「有樣看樣」跟著抬頭看,竟看到了幾隻白鳥排成整齊的隊伍緩緩東飛,原來那是從中國西南基地起飛的美軍B-29轟炸機。「彼時因為飛ka真高,聽boe到引擎e聲音」,蘭醫生當時的心情真是百感交集。「我一面歡喜,因為想到戰爭就要結束,但是因往東西邊飛,就是要去炸台灣,」蘭醫生說,「hit時想到佇台灣e朋友,我小漢鬥陣e囝仔,kap阮老爸鬥陣作工e朋友攏佇彼(hia)......」;講到這裡,蘭醫生竟然難過得說不出話來。當下我確定了一件事,那是老人家因為「愛」而激動哽咽。
許多研究醫學史的有心人們,開始以有別於教會自己寫史的方式,查考文獻或記錄口述不遺餘力,漸漸為台灣現代醫療拼補出更多元的史觀。譬如在傅大為教授著作《亞細亞的新身體》裡,也記載馬偕如何在他的回憶錄裡鄙夷台灣茅塞未開的人民,如何一舉拿下欺侮自己的「萬惡之都艋岬」。晚近的醫學史觀,受到以傅科思想為主的論述影響,因而殖民帝國的行徑一經揭露,許多曾被我們以「愛」來詮釋的行動,幾乎也能以另外一種價值觀來批駁,這無疑值得為教會做傳者加以參考。
我們以無條件的認同為前提,往往會誇大某些史蹟。譬如老蘭醫生「切膚之愛」的故事(1928),彰化基督教的網頁上說:「這種手術在一九二八年代的世界醫上,還是一件罕見手術」,但「罕見」的客觀標準為何?這個在古印度就曾施行的手術,在十七到十九世紀在歐洲也有不少醫師嘗試,其實並不像彰基院史所記載的,老蘭醫生所說:「這種移植補皮的手術,只是書本上的理論而已。」(當然,直到1943年才發現免疫系統導致了皮膚移植的排斥作用)「切膚之愛」的故事,最後造就了病童周金耀成為長老會重要的牧者,並成了醫院所倚重的傳道圖像跟精神象徵,這則往事的意義,絕對遠比「東方的身體被西方醫學的手術刀切割」這樣的結論還要深切(切膚之愛的切,其實借自成語「切身之痛」,此處的「切」,意思是切近,而並非切割。此外,此例被「切」的身體卻是自願挨刀的蘭醫生媽啊!)。
蘭醫生說,他原本不是要在台灣工作的。原先他是受教會差派在被稱作「自由中國」的地區服務,直到被共產黨趕出福建才來到台灣,所以這也豈不也是被迫「播遷來台」而非如彰基院史館寫「不約而同成為醫療宣教師,都選擇到彰化來」?但論者以帝國殖民主義來討論西方醫學如何傳入台灣,自然是一種合理的詮釋,然而對醫療傳道者本身,當時可有帝國主義者的自識(insight)與反省?種種看似意外的事件,在流轉的過程當中,如何被接受,被移轉,被抵抗,而成為一種新的泛式,這顯然需要更細膩的分析討論,否則,在我們大舉以話語、論述建構歷史意義的同時,極有可能忽略了醫學與宗教好意的初衷,跟濟世的本質。
「驕傲」的馬偕最後還是認同了台灣。他以<最後的居所>一詩表達對台灣難捨的情感,如此心境轉變看似複雜,但耶穌「要愛鄰舍如同自己」的誡命也足以說明了一切。而在Smitham微雨的午後,蘭醫生因為那段1945年的往事而哽咽無語。我們一開始慌張地想,要如何回應蘭醫生的老淚,但在那靜默的時刻,拜訪的聽者同時也溼潤了眼眶。同樣的靜默無語,同感同哭,那何只是回應一位老者,更涓滴地回應著遠去的歷史。
許多研究醫學史的有心人們,開始以有別於教會自己寫史的方式,查考文獻或記錄口述不遺餘力,漸漸為台灣現代醫療拼補出更多元的史觀。譬如在傅大為教授著作《亞細亞的新身體》裡,也記載馬偕如何在他的回憶錄裡鄙夷台灣茅塞未開的人民,如何一舉拿下欺侮自己的「萬惡之都艋岬」。晚近的醫學史觀,受到以傅科思想為主的論述影響,因而殖民帝國的行徑一經揭露,許多曾被我們以「愛」來詮釋的行動,幾乎也能以另外一種價值觀來批駁,這無疑值得為教會做傳者加以參考。
我們以無條件的認同為前提,往往會誇大某些史蹟。譬如老蘭醫生「切膚之愛」的故事(1928),彰化基督教的網頁上說:「這種手術在一九二八年代的世界醫上,還是一件罕見手術」,但「罕見」的客觀標準為何?這個在古印度就曾施行的手術,在十七到十九世紀在歐洲也有不少醫師嘗試,其實並不像彰基院史所記載的,老蘭醫生所說:「這種移植補皮的手術,只是書本上的理論而已。」(當然,直到1943年才發現免疫系統導致了皮膚移植的排斥作用)「切膚之愛」的故事,最後造就了病童周金耀成為長老會重要的牧者,並成了醫院所倚重的傳道圖像跟精神象徵,這則往事的意義,絕對遠比「東方的身體被西方醫學的手術刀切割」這樣的結論還要深切(切膚之愛的切,其實借自成語「切身之痛」,此處的「切」,意思是切近,而並非切割。此外,此例被「切」的身體卻是自願挨刀的蘭醫生媽啊!)。
蘭醫生說,他原本不是要在台灣工作的。原先他是受教會差派在被稱作「自由中國」的地區服務,直到被共產黨趕出福建才來到台灣,所以這也豈不也是被迫「播遷來台」而非如彰基院史館寫「不約而同成為醫療宣教師,都選擇到彰化來」?但論者以帝國殖民主義來討論西方醫學如何傳入台灣,自然是一種合理的詮釋,然而對醫療傳道者本身,當時可有帝國主義者的自識(insight)與反省?種種看似意外的事件,在流轉的過程當中,如何被接受,被移轉,被抵抗,而成為一種新的泛式,這顯然需要更細膩的分析討論,否則,在我們大舉以話語、論述建構歷史意義的同時,極有可能忽略了醫學與宗教好意的初衷,跟濟世的本質。
「驕傲」的馬偕最後還是認同了台灣。他以<最後的居所>一詩表達對台灣難捨的情感,如此心境轉變看似複雜,但耶穌「要愛鄰舍如同自己」的誡命也足以說明了一切。而在Smitham微雨的午後,蘭醫生因為那段1945年的往事而哽咽無語。我們一開始慌張地想,要如何回應蘭醫生的老淚,但在那靜默的時刻,拜訪的聽者同時也溼潤了眼眶。同樣的靜默無語,同感同哭,那何只是回應一位老者,更涓滴地回應著遠去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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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免疫作用導致皮膚移植的排斥,是牛津動物學家Peter Medawar的發現,他最後得了諾貝爾獎,牛津大學醫學院還有一棟建築是以他命名的。可是他的書裡面也記載著(在Wellcome Library甚至還有他的video),當初科學界如何駁斥他的論點。
以下是相關文章
http://jeb.biologists.org/cgi/content/full/207/23/4013
以下是相關文章
http://jeb.biologists.org/cgi/content/full/207/23/4013
Posted by 易叡
at July 31,2007 17:40
喜歡你們兄弟這樣的聯合創作。
傅老師曾問我做為一個教徒對《亞細亞身體》裡他所認識的馬偕有何意見,我覺得很難回答,至今還在想。基本上,我覺得還有很多事實待發掘,而詮釋的角度,或許可以更努力貼近行動者的「初衷」和接受者的「第一感受」,但是又不能只停留於此。
小蘭醫生的眼淚,反映出台灣歷史不易二分切割的諸多場景,讓我們發現不能拿任何現在的意識形態來衡量過去,反而是得從歷史的追索中不斷破除自己的成見。
傅老師曾問我做為一個教徒對《亞細亞身體》裡他所認識的馬偕有何意見,我覺得很難回答,至今還在想。基本上,我覺得還有很多事實待發掘,而詮釋的角度,或許可以更努力貼近行動者的「初衷」和接受者的「第一感受」,但是又不能只停留於此。
小蘭醫生的眼淚,反映出台灣歷史不易二分切割的諸多場景,讓我們發現不能拿任何現在的意識形態來衡量過去,反而是得從歷史的追索中不斷破除自己的成見。
Posted by judie35
at July 31,2007 23:14
我還沒看完我們教授寫的一本書: 台灣醫療史。看著你的文章,我真的覺得...似乎我可以抱著不同的觀點看待現實人們所認同的歷史。
謝謝你。
謝謝你。
Posted by Rins
at August 1,2007 01:04
judie姐,
沒錯,晚近學界不斷提醒學習者不要落入「揮格黨式」的歷史書寫方式,現在大家都在發展「外部論述」,反而好像又會掉進同樣的陷阱裡面。關於切膚之愛這件史實,要翻閱的史料有很多。我希望九月回台灣能有些斬獲。但是在這裡我已經找到當初老蘭醫生進行手術的參考書,配合當初的外科史料,已經初步得出一些結論。回去我們聊吧!
沒錯,晚近學界不斷提醒學習者不要落入「揮格黨式」的歷史書寫方式,現在大家都在發展「外部論述」,反而好像又會掉進同樣的陷阱裡面。關於切膚之愛這件史實,要翻閱的史料有很多。我希望九月回台灣能有些斬獲。但是在這裡我已經找到當初老蘭醫生進行手術的參考書,配合當初的外科史料,已經初步得出一些結論。回去我們聊吧!
Posted by 易叡
at August 1,2007 05:04
蘭大衛及蘭大弼兩位醫師都在台灣的麻醉歷史上留下了極大篇幅
教會真的是讓西方醫學傳入中國(台灣)的大力量呢!
有幸在這邊又看到蘭大弼醫師...
老人家似乎身體還蠻硬朗的!
真是可喜可賀 :)
教會真的是讓西方醫學傳入中國(台灣)的大力量呢!
有幸在這邊又看到蘭大弼醫師...
老人家似乎身體還蠻硬朗的!
真是可喜可賀 :)
Posted by 風
at August 1,2007 08:52
醫學史真的是很有趣的學門
親炙大師的風範,也很有感觸吧!
「合寫」不是「和寫」喔!
親炙大師的風範,也很有感觸吧!
「合寫」不是「和寫」喔!
Posted by 阿斐
at August 13,2007 14:32
易叡在這期教會公報寫的蘭醫生文,是否可以在這個部落格刊出來?(因為易叡自己的格宣佈停格了)。那篇寫得真的很有意思。不知是否因為限於篇幅有些地方被刪到?比如說,蘭大衛一世應該是小蘭醫生的曾祖(我記得小蘭醫生是四世),但文中似乎沒有把這樣的關係講出來。
另外,郭文隆(前彰基副院長)寫了一本小書談有關彰基的回憶,亦提到了小蘭醫生對大自然的愛好與研究自然史的興趣。書名一時忘了,人光出版社出的。
Posted by judie35
at January 20,2008 12:48
好呀
我也這麼想
等我問問易叡
整理好就上傳喔
Posted by OJ
at January 20,2008 13:36
你好,我是蘭大衛教會婦契部落格同工 。之前在教會公報看到你寫的這篇文章,當時就很想跟你商量,可否轉貼在我們的部落格中?但不知如何聯絡?今天因要找林娟芬老師的資料,卻無意找到你的部落格!真高興!因為,我本想多找幾篇關於蘭氏家族的文章,因為若沒蘭氏就沒有我們教會囉!但是我只由郭文隆長老處得到三篇,總覺不足,不知你意下如何?請與我聯絡!謝謝!
E-mail給我或上我們的部落格留言都可以喔!
我們的部落格在:http://www.landawei0308.co.cc/
E-mail給我或上我們的部落格留言都可以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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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平安
at February 27,2008 15:18
Hi, 看到你這篇文章很有感觸
我在英國研究 John Thomson 一位19世紀到台灣跟中國的旅人 拍攝一系列風景與肖像
而帶領他的人就是 James L.Maxwell,
目前試圖將攝影與醫療結合在一起談
只是 心情也很複雜
包括自己從文獻閱讀到的 當然是帶有帝國西方進步心態 與 其實台灣人民對傳教醫療士愛戴感激之間的差距 .... 還在 思考 ...
看到你這篇文章還是很感動
Posted by 黑眼圈
at July 10,2008 19:48

黑眼圈
或許我應該介紹你跟我老弟Harry認識
他也在英國研究老照片
Posted by OJ
at July 16,2008 13: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