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候診室

偶爾在公報或是自家部落格發表一些帶有火藥味的文章，母親開始提醒我要注意修辭。她總是說，不要「批判」，而是要「討論」。我說「那用『檢驗』好不好？」看來「批判」兩字若不加以解釋，總是令人如坐針氈。近來與母親又有一些「討論」，起因是我拒用她熱心提供的「好媳婦洗衣粉」。我說這種名稱固化了女性與家事的關聯（用白話文說就是「為什麼會洗衣服才是好媳婦」），媽媽說可是這牌子是效果最好的。後來我說，我們必須培養日常生活的社會學思考，這幫助我們做決定時，在那些難以判斷的好與壞之間做抉擇。因此我的決定是，「即使那洗衣粉效果好，但是我『寧可』不用」。

前不久在公報發表一篇文章討論教會應如何慶祝母親節，主要是檢驗教會不應以過於花俏或多餘的設計來豐富主日禮拜。後來偶爾輾轉得知教會的長輩們有些疑惑，也許是在有限的篇幅裡我無法清楚表達。後來我也繼續向前輩請益，一位我很敬重的牧師說，我文章的立場感覺上是反節慶，或稱反情境化的神學，這讓我有些驚訝，畢竟這我的立場是很肯定宗教與地方文化結合的呀。於是仔細想想，也許真的是我表達不周了。其實，我只是希望表達在禮拜的儀式設計上，必須賦予「敬拜上帝」的意義，如果沒有，那寧可不要。

「寧可」這兩個字很有趣，它充滿了複雜的價值取捨與掙扎。在我們的個人信仰生活中如是，在教會群體事工的安排也如是。而當「寧可」怎樣怎樣的掙扎沒有被深入理解時，常常就會產生爭端。我們常常會聽到教會長執在決議小會事工時有些摩擦，而這造成了教會裡人與人之間的許多誤解與不快。脾氣暴躁的我，在一次與人爭吵僵化的氣氛下，努力想釐清爭執的緣由，突然間我頓悟出一個道理，那就是「批判是自我反省的投射」。「投射」這心理學名詞意味著，「我覺得我應該怎樣，所以我把我的想法加諸在別人身上」，那麼「批判」這個詞的意義就是，當我們說他人不是時，其實是我把我的自我反省，變成是我對他人的期待。

然而，當我們沒有多加說明我們自我反省的過程，而將自我期待操之過急地加諸在他人身上，這就會成為「衝突」。也因此，我突然發現，其實「批判」不是不好，但是發動批判的人必須娓娓道來，說明自己為什麼要持怎樣的意見，否則容易被誤解為「論斷」；接納批判者也必須了解，「喔，原來他是在自我反省啊」。當我們在準備批判，或是面對批判，都能在具備如此洞見(insight)的基礎上，重新理解耶穌說「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的內涵，那麼批判反而會轉化成為一種良性的進步力量。

（為《台灣教會公報》「窗口無遮攔」專欄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