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候診室

台灣社會談醫學倫理時，因對「倫理」兩字的認知差異，無法達到有效對話。或許因長期受儒家道統的影響至深，我們社會對「倫理」的認知較偏向「道德禮數」的說教；面對當代複雜的社會形貌與階級處境，論者往往不願進一步理解人們在其中可能遭逢的困難，反而以抽身遠觀的姿態指責這個沉淪的世界。

今年路加傳道會在嘉基舉辦「基督徒醫學倫理研討會」，主題是「墮胎議題面面觀」。來自香港的羅秉祥教授在報告中表明：1.生命權與選擇權其實不用對立，2.法律權利不等於道德權利3.墮胎的婦女其實「知道」的。這提醒我們墮胎不是只有身體權的伸張，而是在受苦經驗下不得不的抉擇，法律無需將其定罪。羅教授在他與楊牧谷牧師等人合著的《壞鬼神學》提到許多「對而悲愴」與「錯而可諒解」之事。這讓將人間法律與信仰道德混為一談者有了反省的空間。

倫理學存在著「原則主義」與「情境主義」的對壘。我們常聽到「誰違背醫學倫理」的言論；顯然這說法較傾向原則主義。但若將「倫理」視為在道德困境中尋找解決方式的中性名詞，那「違背醫學倫理」這種說法又好像顯得很奇怪。「基督徒醫學倫理」用白話文來說，應是「以聖經的教導來看待基礎醫學與臨床處境的難題」。什麼是聖經的教導？是字面上的律法？是學習耶穌愛人的榜樣？美國神學家雷茵霍．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在他的寧靜禱詞(Serenity Prayer)中有這麼一句：「學祂的方式，接納有罪的世界，但是照它本身，而不是照我希望的樣子。」

在生育保健法的修法爭論中，教會團體卻常常以曲扭的想像指責與自己意見相左的人。譬如指責婦女團體為「性解放團體」，指責生保法部份條文乃親情的「斷裂主義」，或把應用倫理的「滑坡理論」(slippery slope)理解為類似「世界在被黑暗勢力吞沒」的想法。

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談到我們身處的是個「及齡的世界」，意即我們似乎來到一個沒有上帝也能運行的世界裡。當代基督徒渴望為它注入屬靈的價值觀，特別是當社會倚賴分工精密的專業而運作時，希望能在每一環節中帶入基督的指導原則；然而，因為對這個有罪世界缺乏理解與同情，反而讓這些行動看起來有些蠻橫。

基督徒往往會陷入一個困境，為了標榜自己是屬聖屬靈的一群，反而將本身需要更悉心洞見人的處境的倫理問題給鎖死。另外，宗教團體也常因溫情主義而限制了大家在不同意見上的相互提醒。我們面對的挑戰其實不只是教會圍牆外的世界，還有圍牆內許多層次的矛盾。當然不只醫學倫理，對於「及齡世界」裡的各種專業困境，也常需要同樣的反思。

（文章整理自前文1,2，刊於《台灣教會公報》窗口無遮攔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