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候診室

即使住院，幾乎等於是把病人的身體交給醫師處置了，身為家屬，總是仍然還想在密集而折騰的醫療程序空檔中，企圖塞入些什麼。時常，家屬責怪醫生護士小細節沒有注意，讓病人平白受苦；醫生責怪家屬自作主張，動不動塗上那些來路不明的膏藥，難道不知這會害死病人嗎？

更久以前阿嬤因為蜂窩性組織炎住院，姑姑帶來偏方藥膏。對醫生來說，這種東西有可能帶來更多不明感染，可是對家屬來說，不那樣做，又似乎無法信任單純的抗生素治療。醫病之間頓失信賴。醫生來查房，將膏藥洗去，醫生一走，又再裹上新的膏藥。這樣的動作在漫長的抗生素滴注時間中反覆著，在默默等待的同時，注入了更多的焦急與憤怒。

每個人都想做些什麼。要是沒帶來什麼偏方，或許鮮花水果，也是個方法？如果不帶來水果，或許拉拉棉被，「喬」個氧氣面罩，還是在尷尬的沉默中突然塞入一則想逗病人開心的笑話……何以這一切，都讓人看了捏了把冷汗呢？

並不是說，那些尷尬的小動作是不對的。而是在這個當下，似乎什麼都做不了，卻又非做些什麼不可。阿嬤住院的整整一個月裡，有姑姑每天辛苦地從北部來陪伴，有表弟擱下密集的課業搭高鐵來探望。表姊帶來另外一個表姊的小孩最新照片，教會會友塞給阿嬤一張禱告詞，牧師也帶來一把新刻好的十字架；我呢？去買一台CD player，放著阿嬤之前想要找的詩歌，但沒放幾次，也就收起來沒有再聽了。

每個人都想做些什麼，卻不知該做什麼才對。直到有一次，一走進病房，看到靜靜躺在床上的阿嬤，微伸著她瘦弱的手臂握著看護阿姨，我才知道這期間，誰才是與阿嬤有最深的交心和互動的人；畢竟每一次的餵食與如廁，每一次的翻身與按摩，阿嬤交付看護阿姨所有的信賴。而必須承認的是，當下的我，還真是有些吃味呢。

面對疾病我們也許束手無策，卻也不代表病人無所需求。羅葉在他的病中詩這樣寫：「這裡推薦我瑜伽氣功/那邊建議我針灸按摩/而我用心栽植窗台的草木/堆肥、灌溉、等候著新芽」（註）。但面對病中人，我們總把問題看成是所有人在面對一具向下走的身軀。所有人都想拉他一把，可是所有人都使不上力。所有人都竭盡所能，用自己所想得到的方式「幫助」病人，但有時候那反而只是在填補了自己無能為力的處境下，那種說不出的自責與虧欠。而病人期待的，需要的，又是什麼呢？

中風後努力著復健的詩人羅葉，「用心栽植窗台的草木」。也許此時病人仍然擔心著自己的身體機能，但周圍的人大多以一種施予式的熱心對待，或許也削弱了病者對自己的信心與希望。那麼，等候著自己栽植的草木吐發新芽，似乎是將自己的康復，與那諸原本與自己的身體無涉的植物，相互投射，然後寄予希望。

出院以後，阿嬤因為長期缺氧，出現了失智的行為與精神的變化。周遭的人因為被阿嬤的激動情緒所苦，有些不大合理的要求漸漸被我們視為器質性的腦傷害引起的症狀。她時常捧著電話簿，一頁一頁地翻，仔細地在尋找什麼。有一次我問起她在找誰的電話，她說「要做好代誌」，要找一個親戚（而我不認識），想要幫某某討回以前因為什麼法律問題而失去的房子。

「阿嬤，我教你一招，若真正尋無，就幫因祈禱啊，好否？」阿嬤點點頭，卻仍不停地尋找。看著阿嬤仔細翻閱電話簿，我試著不再一概以什麼病況症狀來理解看待，如此，才從而發現，被疾病侵佔的身體，並不完全需求旁人帶來什麼憐憫與幫助，反而希望得到支持（無論心理上或行動上），可以讓他們證明自己也有能力貢獻己身，灌注給外世界另一種生命力。

註：羅葉詩集《病愛與救贖》，頁12，<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