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候診室

像隔著一層膜一般，我們永遠無法知道床上病人的感覺。他們一天二十四小時，大部分時間看著天花板與腳趾之間，偶爾斜過頭來看床邊的人，世界依然是歪歪斜斜的。時間呢？是不是也像達利的扭曲時鐘一樣，不再平面而完整的圓周，卻是疲軟而無法掌握形狀的存在？

阿嬤是個性子硬的人，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她總是相信自己可以掌握一切。她回憶父親小時候出門遠足，乘竹筏到旗津去，阿嬤不放心，非得要隨隊出遊不可。那一次，竹筏靠岸時底部破裂進水，小朋友們驚慌失措，好在阿嬤協助老師奮力搶救，卻也讓老爸成為全校的笑柄，因為「伊老母隨因去遠足」。

阿公生意失落後，阿嬤靠著擔任助產士的收入支撐家計。她回憶為人接生時，總是要很努力消毒，「一遍，兩遍……」，她回憶時，總是伴隨著很有架式的手勢。我跟弟弟出生以後，有一次我們這對雙胞胎寶寶拉肚子，「超級阿嬤」竟然一大早捧著尿片騎上三輪車，一路踩到半山腰上的醫師家，讓醫師分析排泄物的樣貌與氣味。

後來家人總是回憶，這種強硬的個性，跟老了以後的固執，是不是有些關聯？開始定期服用許多藥物之後，阿嬤算準了時間，什麼時候該吃藥，什麼時候要補充維他命，什麼時候該喝水，甚至一次要喝幾CC，都算得清清楚楚。親戚朋友們紛紛帶來營養食品，這些也全列入了阿嬤頭腦裡面密密麻麻的生活作息表（對，都寫在腦子裡）。到後來，所有人必須配合她的時間，這讓家人感到相當疲累。

她以為可以掌握一切，甚至到了急診室都這麼認為。咳血那天，阿嬤清楚知道非入院不可，她躺在急診床上，住院醫師挨近床邊，阿嬤便急著用她細微的聲音喊出：「單人房！」（還伸出食指筆劃著）然而，這不再是她能夠掌握的了。

住院之後，她依舊計算著時間。病房裡的日光燈，跟日出日落的節奏是不同的。也因為這樣，阿嬤無法精確的計算。她最開始聲音還宏亮時，最常問我的是，「今嘛幾點啊？」後來她因血氧不足，需要戴上氧氣面罩時，她就會比著自己或我的手腕問時間。有些親人住在遠處，只能偶爾來探病，就不知道這個動作的意思，也因此會很焦急地以為，又是哪裡不舒服了。

因為膀胱功能不佳，必須置入尿管。直到醫師說，為了避免吸入性肺炎，阿嬤必須仰賴鼻胃管餵食之後，她終於失去最後能掌握的一點主控權。當然，阿嬤不可能就此放棄的。她連餵食的時間都要計算。「毋對啊，甘毋是要lang四點鐘kha灌？」

「阿嬤，你tioh mai煩惱hia choe啊，阮攏幫你算好好啊……」所有的人都這樣勸著，但阿嬤就是聽不進去。她攤開手掌，很有節奏地彎折每一支手指，像在盤算著什麼一樣。在算灌食的時間？算主治醫師何時來查房？算剩下的時日？算來看她的兒孫們？沒有人看得懂她反覆計算的動作，我卻突然有些明白，這是她可以演練腦海裡那份密密麻麻的作息表，唯一剩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