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候診室

（記4/18阿嬤住院那天）

下午和阿嬤還沒看完一集歌仔戲，她就說累了，叫我趕快回家吃飯。晚飯後接到姑姑電話，阿嬤又咳血了。

支氣管擴張症的併發症，咳血。阿嬤從二十多年前結核病發後，就搬去和姑姑同住，那邊在八卦山腳下，空氣好。然而過了這麼多年，彰化市區的發展雖然不快，甚至也停頓了，原本清淨的山腳其實也都大樓林立。但阿嬤也住習慣了，問說要不要搬回來，她總是搖頭拒絕。（這，還是讓我想起樂生療養院的院民處境）

家中有那麼多醫生，這是阿嬤引以為傲的。上一次阿嬤住院時，戴著氧氣罩無法說話，仍然撐著無力的手，握著粗字黑色油性筆，在她慣用的筆記本上（筆記本記著許多親戚朋友的電話），寫下「國考」兩字，後面加上一個大大的問號"？"。當時成績還沒公佈（還在等加分），我心裡卻很明白要跟她說什麼。接過筆來，我寫下"Pass"（阿嬤看得懂一點英文），她睜大了眼睛，我看得出是高興的眼神。然後她跟我握手，用力地搖了幾下。

有那麼一次，小表弟在高雄出了車禍，阿嬤竟然打電話跟表弟學校的校長說，「你知道我們家有多少醫生嗎？」和台灣的傳統家庭一樣，也許是受日本殖民以降的政治情境影響，做醫生才能出頭天的價值觀也籠罩著整個家族，令人無法喘息。

（這些年來，我逐漸明白那種家裏有很多醫生的「好」，只不過是多了能向人炫耀的--社會階級的資本。那麼多的醫生，並不會讓家人的健康多了什麼保障。如果以醫本位的想法來看，親戚朋友們仍然「迷信」於許多的健康食品與另類醫療。如果站在批判的立場，那些只有循著醫學院所教的思維--自信而傲慢--幾乎讓我們失去家屬所理應有的哀傷無助，以及相互的信賴。）

阿嬤的個性很強，也很自我。自從上一次出院，她就不願意再踏入醫院一步，根據她的想法，是覺得醫院很骯髒。也因此她拒絕回診，非得要等到大病又起，才趕著再送急診。

我開車載阿嬤到急診，一路上就開始想著怎麼報case了。向醫師說明阿嬤的病情，醫師第一個問句是說：「你也是醫生嗎？」大七在急診實習時，學姐曾經稱讚我是她看過最稱職的intern，或許當時，我能夠熟練地用醫學術語向住院醫師報告病人病情。這一次，我也是這樣做的。

有點分不大清楚自己的身份。縱使那是不同家醫院，但醫療機器的嗶嗶聲、四周環繞的白袍、忙碌的身影、藥水的氣味，加總起來形成了一種氛圍，召喚著我回到背掛著聽診器在病床與護理站之間奔忙的實習當下，讓我有些「非得要做些什麼」的心情。

我努力的把「咳血」有可能的狀況想過一遍，然後竟然指使般地，要住院醫師抽這個驗那個。當我看到阿嬤的血氧濃度不足，也箭步向前，跟醫生說是不是要上氧氣了。

住院醫失火大了。「XXX的家屬，全部過來！」他把我們全部的家屬召集在護理站前，口罩後方是一種不耐的眼神，而我們也像小孩子做錯事一樣等著挨罵。「我知道你們很擔心，但是我們該做的都會做，該檢查的也都會檢查，要怎麼處理我都知道，不用在那邊操心！」我頓然明白，此時此刻我的角色是家屬啊！家屬，不就是應該在一旁默默等待嗎？

等待護士來抽血，等待檢驗報告。阿嬤也問說怎麼那麼久，我也只能盡量安慰她，「大家攏無閒啊……等一下就來了。」

我去跟住院醫師道歉，承認自己實在太焦急了。他也試著示好，問我是哪個學校畢業的，談起他弟弟也是我的學弟等等。這個時候，彷彿我跟他還比較像一家人。

醫療機器的嗶嗶聲、四周環繞的白袍、忙碌的身影、藥水的氣味、病人的呻吟……熟悉的背景音樂與畫面。時間像是靜止了一樣。

無助的時候，我們只能默默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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