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候診室

「佇本丟彼拉多任內受苦……」我們每次讀《使徒信經》，也都同時大聲「記念」這位羅馬巡撫。本丟比拉多(Pontius Pilate)是羅馬帝國猶太行省的執政官員，耶穌就是在他的任內被釘上十架。歷史上有他曾經多次凌虐猶太人一說，然而也有聖經考古文獻記載篤信基督的彼拉多夫人在被放逐後的書信中如此描述其夫婿：「本丟是一個明白道理的人，他懂得這句話的永遠意義，他自己的學問和知識出賣了他……我的丈夫就是怕人們的威脅而判耶穌死刑的。」

無論彼拉多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想必跟我們每個人一樣，有過懦弱與掙扎，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放棄了良知。許多人討論著，若不是猶大與彼拉多，耶穌會死而復活嗎？如果耶穌的死是註定的，那麼將耶穌推向死亡的人，勢必也是被命定的了？後人該如何看待他們？這是一個基督信仰中的難題，考驗著我們看待歷史的矛盾。究竟他們的罪有多大？可不可赦？自殺的猶大成為一個永遠不被同情的人，甚至連死法也受非議。彼拉多後來也自焚而死，還受世世代代的基督徒公開唱名，成為永遠的罪人。

我曾經無法理解為何讀《使徒信經》必須要如此「記恨」。然而，在整篇《使徒信經》裡頭，雖然提到了這位讓耶穌受苦的人，卻也明白地表達了耶穌的贖罪及犧牲。當我們更清楚地仰望上帝的大愛與救贖，我們便會弭平了心中原有的仇恨。我們並不知曾經受過虐待的猶太民族，將會如何看待曾虐待自己的手足與先祖的劊子手。但我也相信受苦的人，都在耶穌基督的死與復活中尋求赦免與盼望。

對照著曾經受苦的猶太民族，身為苦難島嶼台灣的住民，其實也正在經歷這段從仇恨走向盼望的過程。《使徒信經》明白地紀錄了耶穌受難的歷史，簡潔而清楚，卻沒有叫我們記恨，而是要我們相信「罪的赦免，肉體的復活，永遠的活命」。

近來台灣社會開啟了有關「轉型正義」的討論，開始更細緻地探討從威權專制的國家轉型為民主社會時，應該落實的種種究責與新意義的追尋，其中不外乎對二二八事件的探討。今年二二八我參加了一場名為「正義無敵」的獨立音樂演唱會。會中除了邀請許多同時也關注著國際社會的歷史正義的知名樂團，也安排了影展區播映與轉型正義議題相關的影片。

我看了一部《長夜將盡》，記錄南非在政權轉移並結束種族隔離政策後，成立「真相與和解委員會」，讓曾經執行過暴力的人申請大赦的故事。影片中有一幕是曾吸收青年進入武裝組織而後又藉故殺害以博取升遷的黑人警察，在委員會的安排下與受難青年的母親見面；傷心的母親說：「我一輩子不會忘記你這張臉」。最後在基督寬恕的愛裡，他們流淚、擁抱。

於是我頓然了解《使徒信經》的意義。唯有知道歷史真相，我們才知道仇恨從何而來。我們不應該忘卻歷史，但我們必須消滅仇恨。在台灣，揪出二二八「元兇」並「去蔣」的議題也正滾沸著。但究竟我們從其中學習到什麼，又實踐了什麼？當我一再誦讀著「佇本丟彼拉多任內受苦」一句而發覺自己已然了無怨恨時，我便明白了其中的答案。

原刊載《台灣教會公報》窗口無遮攔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