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候診室

就這樣，雖然聽電話那頭你興奮的說要請客，我卻知道你就要踏上一條更孤單的路了。

朋友說，她問與你一同獲K氏獎的昭文姐跟貞文姐一個問題，說孤獨本來就是一個人的體會，因此不敢奢望有人能懂自己的孤獨；因此只要碰到幾次心神領會的經驗，就會覺得十分感恩。那麼，作為雙胞胎，會不會覺得比較不寂寞。

據說貞文姐這樣饒富哲思地回答：「兩個人的寂寞，加起來更大。」而同樣的問題我也被這麼問著，我這樣回答，「這種寂寞裡，是有溫暖的。」

I've got nothing on my mind,
Nothing to remember,
Nothing to forget. And I've got nothing to regret,
But I'm all tied up on the inside,
No one knows quite what I've got;
And I know that on the outside
What I used to be, I'm not anymore.

將凌亂的書堆裡意外尋獲的一張皺紙寄給了你，不知今晚你是否收到了？那是你創作的第一首歌的歌詞，台語歌「佇彼個年代」。慘綠的高中生，為著聯考悶著，躁著；午休時間從教室向窗外凝視，一排排南洋杉因為學校新蓋大樓而被砍去，你的歌詞裡吹著那和著鹹淚氣味的季風。那是巨變的台中一中，新校長掃除了自由放蕩的學風，從此不再能輕易以合唱團團練請公假，而很快地我們也都被催促走上這條弱肉強食的競技場。

昨天朋友告知你醫師國考考過了，到考選部網頁再查榜一次，也把電腦畫面存了下來，算是當作你下成功嶺的賀禮吧。記得你確定申請上了Essex之後，曾經對我說：「要當好醫生，就靠你了。」你可知這麼一句話，讓我突然難眠。

You know I've heard about people like me,
But I never made the connection.
They walk one road to set them free
And find they've gone the wrong direction.

But there's no need for turning back
`Cause all roads lead to where I stand.
And I believe I'll walk them all
No matter what I may have planned.

想起高三那年你氣喘初發作，夜裡的驚喘竟然成為一世的折磨。讀醫的理由，究竟不是我們能夠答的上來的。而你對我嚮往北部大學而重考感到不可思議，卻也時時寫信來打氣，想來仍窩心不已。可記得那首Don Mclean的歌Crossroad？當時我為著它哭，你聞聲衝來我書房，一聽到歌，應該也什麼都了解了罷。

從你開始在醫院實習，直到這一年裡擔任精神科住院醫師，我總是從電話筒裡聽到你細數跟病患或家屬們相處的點點滴滴，也不乏對醫界的失望嘆息，那是一位細膩認真的醫者訴說的他生命裡的實踐與認同；比起即將畢業，為著實習工作分配感到厭倦焦躁的我，突然感覺自己還真的是很"malignant"。是的，我們戲稱這叫terminal malignant intern syndrome，即將卸任，連一點插鼻胃管的小差事都斤斤計較。


Can you remember who I was? Can you still feel it?
Can you find my pain? Can you heal it?
Then lay your hands upon me now
And cast this darkness from my soul.
You alone can light my way.
You alone can make me whole once again.

突然想起這一年來面對著夜裡許多因病痛而呼喚的病人臉孔，也想起一年以前值班的第一天打電話給你問開order的糗事。而始終無法忘懷的是你傳來的簡訊：「加油！病人的福氣是我們的動力！」

就要畢業了。七年來，或說，包括重考也有八年了。這是一段不短的日子。在報上《焦土之春》的報導裡讀到你對記者說的，我們是「一動一靜」，說我比較「參與社運」，而你偏愛文字創作。但可記得最開始，是你拉著我去參加選舉晚會，去爬地下電台的窄樓梯。

然而後來，我竟寫了這樣的信給你：「當你從過去我們攜手盤據過的廣場抽身，那些街道、舞台......；我曾多麼不諒解你的噤聲無語，縱然你曾在從南台灣駛回中部的夜行巴士上，急急忙忙也熱切地寫下長篇詩句，要我堅持著抵抗的姿勢；『乾杯吧，和我一起揮霍醫療資源的朋友們！』你當年興致勃勃地把我拉到前線去，記得嗎？我們身穿背心，革命般的心情，在一片汽笛喇叭的喧鬧與旗海飄揚的狂潮裡，手拉手護衛神氣一時的政治英雄上台，並且痴痴期待救世主的降臨。你夥同有志之士主持電台，爬上搖顫的窄梯到夾層裡，自信地大聲誦讀海洋國家的宣言。然後地震發生了，你又再度驅車南下，在我們辦的紀念會上用樂音祝福破碎的島嶼。」

「轉眼間也幾年過去了。許多事件仍不斷地爆發著，你不聲不響，我卻被抗議的精神給銷魂著。十多年前那個年代，他們可以用血水用汗漬，塗抹一段風起雲湧的歷史。他們的行動言之有物，擲地有聲，這個年代卻價值破碎，虛無飄渺。自以為正義的，傳個幾封連署電子郵件就神氣不已；走上街頭的，其實也是荒腔走板的演出罷了。你發現當年跟著選戰青年軍南征北討，下褟在廟宇裡，吃失溫的便當，直到只換來寒酸的掌聲，以及更多的訕笑......於是大概是你失望了，打包起曾經一洩千里的熱情，過著隱世獨立的生活。」

你可知道，聖經以賽亞書裡所寫的「如鷹展翅上騰」，那是怎樣的令人動容的生命歷練？成年的老鷹看起來英姿煥發，但牠們卻選擇了飛往更高處，用其喙拔盡身上的羽毛，並撞斷自己的鈍喙，等待羽毛重新長齊，鷹嘴也逐漸長得更銳利了。

你實習時，常常在電話裡嘆息著你盡力CPR卻無從挽回的生命，然後，氣喘一樣頻頻發作。然後七年過去了。我看到的易叡，變得更有自信，身形結實，笑容燦爛，時常往來於更多「動」的場合，用評論、用詩歌，傳達他對生命的執著，對文化社會的熱情。

然後你在大七時出版詩集，詩句是這樣預言著你在一片嘩然中離職，離開那個由我們這種世俗眼光中看起來光鮮無比的醫學中心：「他們在背包縫上祖國國旗/在一個接著一個無夢的夏天/尋找只屬於他們自己的香格里拉/一再邂逅自己的身影/然後繼續上路」

We've walked both sides of every street
Through all kinds of windy weather.
But that was never our defeat
As long as we could walk together.

今天打了電話給你，那端響起"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的音樂。你從十二天的成功嶺生活退下，而這幾天中我卻是也接獲預官榜單，準備迎接軍旅生活了。當我聽著where have all the soldiers gone，我不禁想起那天，你的一封信邀來了大家在「阿才的店」聚餐，所有的游擊隊員一一現身那晚。

而這次你真的要遠行了。聽你興奮地說著要買壹台iPod，把所有的台灣民謠都存進去，然後在每個思鄉的夜裡可以用酗著音樂澆澆鄉愁，那別忘了錄盡這首Crossroad。對了，最後還想跟你說，別再說什麼「要當好醫生，就靠你了」這種話，因為其實，你就已經是一個好醫生了。

So there's no need for turning back
`Cause all roads lead to where we stand.
And I believe we'll walk them all
No matter what we may have plann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