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候診室

因為「族群差異」，我跟老婆在尚未學好對方母語之前，偶爾會去參加「國語」（註）禮拜。在長老會中開闢以北京話進行的「第三場禮拜」，往往是因應教會青年母語能力的下降。然而除了語言的選擇，連獻詩的形式也跟著改變。青年們背起了電吉他，拾起鼓棒，一派龐客陣仗，轟轟烈烈地讚美上帝。偶爾，看到青年們為著主日禮拜積極認真練習詩歌的模樣，也頗為動容。只是我們都發現一件事，就是這些詩歌，似乎引不起我們對敬拜的感動。

以現代樂團的形式來作為詩歌讚美，究竟出了甚麼問題？同樣的音樂表演形式，為什麼我們去聽野台開唱、台灣魂，去聽閃靈、濁水溪與Radiohead，卻是那樣的激情澎湃呢？現代的華語詩歌創作落入了主流華語唱片市場問題，也就是貧乏、重複的語詞，以及蓬鬆無味的情感思想。吊詭的是，這種起源於70年代的"punk"風格，不是因為來自個人意識主張的與反叛文化嗎？為什麼這些音樂反而更加鬆軟無力呢？我們要問，教會的搖滾青年，應該要有怎樣的突破呢？

老弟在牛津聽Joan Baez的演唱會，回到電腦前仍忍不住丟來Youtube上這位年近七十的歌手唱的"Forever Young"影片，說他聽得快哭了。據說她在演唱台上只需要短短幾句話：「在烏茲塔克，我們有（And from the Woodstock, we have.....）」便帶出下一首歌。她所說的Woodstock，也就是最近李安導演新作中譯片名的「胡士托」。Joan Baez不需要太多話來介紹，就讓聽眾知道這些歌的來歷與位置。Woodstock，那是個宣揚愛與和平的大舞台。這個聚集了反戰詩人、抗議歌手的場合，一直是反抗體制的搖滾青年心目中的烏托邦。

在烏茲塔克傳唱的歌聲，見證著一段追求自由、和平的時代。然而歌手不但在烏茲塔克的舞台上傳唱，也紛紛走向街頭，將反叛之聲帶往人民所在的角落。台灣社會也一直有問題不斷地浮現，這些議題也不乏關心議題的歌手參與著，包括長老會青年熟悉的朱約信與搖滾主耶穌。要把這些歌手的故事娓娓道來，都是長篇大論。他們音樂的有些共同點，即是在音樂中融入了他們關注對象的處境，他們不吝嗇道出對社會現象的觀察與理解，也不遮掩情緒。這些音樂具備豐富的語言詞彙，也不乏史詩一般的創作。

我曾向教會青年們介紹Joan Baez的歌，倒不是因為鼓勵大家衝往抗議現場，而是她的歌聲對生命的關懷，以及實踐的哲學，都是深刻且具體的。她時常吟唱耳熟能詳的教會詩歌，偶爾也唱愛恨情仇。她把演唱會場當成佈道會一般，高亢地清唱Amazing Grace後也不忘說聲Amen。她為受苦難的人講話，包括戰火下的小孩、政治犯……。如此坦然的身段，彷彿自己就是一只裝載著愛與理想的器皿，在何時何地都能發聲。

回過來看教會「第三場禮拜」的音樂問題。現代青年對詩歌形式的好惡的確在轉變當中，然而詩歌的內容卻越來越單調。信仰思想若缺乏對現實社會的關注和理解，那麼就會產生越來越多的營養不良的詩歌，這些音樂恐怕會隔絕更多階級或社群來理解基督信仰。而穿插在敬拜中，主唱突然要求大家對著身邊的人說聲「耶穌愛你我也愛你」，終究也會變得突兀又造作。徒有形式的創新，卻失落了對龐客精神的理解，那麼被遺忘在教會門口，有著破舊書皮的古老聖詩，恐怕都還比第三場禮拜「搖滾」多了。或許，教會青年的突破，反而是要更復古才對吧？

註：「國語」是國民黨時代定調的國語，又稱華語，在長老教會普遍稱作北京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