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光明俱樂部─故事支部

人生還是會有不是努力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不過這種問題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其實是會覺得很無助的。

說實話，我並不曉得該怎麼面對自己的狀況，除了努力之外。從小老大，大人們老是叫我們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好像這是唯一改善任何不良狀況的方法。

但是顯然這不是最好的辦法，我也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不開朗，每天我雖然盡量地維持著論文進度，然而整個人像是沒了勁一樣，對什麼事都變得沒有興趣。論文要完成是有壓力的，但是人在壓力之下不是都會有所依賴或期待嗎？比如說會想要藉由打打電動、看看漫畫來暫時逃避壓力，或是想要去吃喝些自己喜歡的食物、或是幻想之後要去哪裡旅行之類的，我卻連對這些事情都提不起勁來。總覺得那些事很無趣、很累，就算是硬去參加了這樣的活動，也會覺得自己像是在演戲一樣，在演一個看起來快樂開朗的人。

我覺得我可能得了憂鬱症了，便問媽媽說是不是應該要去看醫生呢？但是她不覺得有需要，我的朋友們也覺得不需要，沒有人覺得我不開心，或者說沒有人看出我不開心，而且是嚴重的不開心。

這樣的處境其實是一件很微妙的事，像是三人成虎那樣，當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週遭所有的人都覺得我沒有問題，看起來很好啊。我自己也會覺得那我應該蠻好的吧！但是這顯然是一種矛盾，我的外表開心，我的心裡卻不開心，如果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下去的話，人應該就會變得怪怪的。

結果確實是這樣，那時的我像是一分為二似的，表面上的我和內心的我像是有兩種不同的頻道。

我每天除了好好寫論文，盡可能地找各種相關研究來看之外，還努力認識新朋友，和他們一起出去玩，同時我每星期也抽一到兩天的時間，認真地去打工，賺點零用錢。我積極進取地過著研究生生活，有讀書、有工作、有朋友，看起來光鮮亮麗，總是很有精神。 

然而，自從我察覺心裡明顯的不對勁之後，那不開心的力量就越來越大，它對於選擇完成學業的我，顯得有點不以為然似的，不管我多努力地完成預期的進度，它都不會開放一點點快樂的權限給我，只讓我悶悶地過著日子。我那時候常想，要是心裡對我有什麼不滿意，可以說出來的話就好了；至少說出來以後，我才曉得要怎麼辦，可是我的內心像是個總是搖頭的啞巴一樣。每當我一問它，它什麼回答也沒有，只從心裡浮出小跳舞人痴肥緩慢動作中的畫面而已。

從中學的那個撿石頭的傍晚之後，我一直看得到我自己的小跳舞人，但是我並沒有真的看著它，「看得到」和「有在看」其實是兩回事；也就是說，我並沒有好好觀察過它，或是關心過它。我看到它時，它就跳著它的舞，而我則過著我自己的生活。我對待它，就像是我對待我的眉毛和睫毛一樣，我知道它在那裡，如此而已。

直到那個晚上，心情低落的我默默地低下頭，望見了正在舞動的它時，我才再次好好地看著它。

不過，當我仔細看著它時，我才發現它變了。儘管它還是在我胸前的位置不停地舞動著，但是它卻沒有以往的輕盈，它看起來遲緩許多，雖然它並沒有明確的肢體，不過假設它有的話，那麼它現在看起來肯定是個不健康的小人兒，手和腳因為不明的因素腫脹，而且裡頭塞滿了各種小點點，吃力地行動著。

它確實動作得很緩慢，每踏一步像是要花很大的力氣似的，轉個圈更是。

我盯著胸前的它，只覺得心情更難過，我開始流眼淚，一滴滴豆大的淚水，不停地往下掉，像是雨一樣地落在小跳舞人的身上，淋著雨的它，卻像是稍微得到一點喘氣的空間似的，有一些小點點彈出小跳舞人的身外，它的動作也比之前稍微流暢了一點點。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停地哭，而且好像停不住了。

「我怎麼了？我到底怎麼了？我為什麼這麼不快樂？為什麼我不快樂，連我的小跳舞人都變成那樣？」我焦躁地追問我自己，但我依然一題也不會答。

就算是現在正在寫故事的我回想起那時候自己的不安，都覺得非常難受，有一種再也寫不下去的感覺，小跳舞人的故事就算停在這裡也無所謂。

但是那時的我，在大哭一場之後，卻不曉得哪裡來的力氣，儘管我心情這麼不開朗，連小跳舞人也都變得這麼沉重，我還是可以擦乾淚水，打開電腦和資料，繼續工作。

我想那時候的我是覺得，如果連正在做的事情都做不完，那自己可能真的就什麼都不是了，如果就連我對自己唯一的信心都消失的話，那我真無法想像之後的自己會變成怎樣。所以，必需把正在進行的事情做完，如此而已。

我在幾位老師的悉心指導下，論文發表也順利通過，接下來就是寫論文了。我仍然堅定於三年要畢業的理想，深吸一口氣，我想要寫完，是的，我想要這麼做。

從那個晚上之後，我便常會觀察我的小跳舞人，但是它仍然沒有什麼變化，裡頭的小點點，只是愈來愈多，被一壓再壓地添滿，也就是小點點的密度越來越高的意思，而這樣的小跳舞人只能拖著沉重的步子舞動著。雖然我會看著它了，但是對於它變成這個樣子，我也無可奈何。

研究所的第一關要做的就是修課，這並不是太困難。很多課程像是大學部的進階版，同樣的領域可能大學就學過，只是研究所時要學的更細、有更多的資料要讀、有更多的討論時間，還有更長的報告要寫。剛開始可能會覺得有點辛苦，但是習慣了之後，也是可以抓到自己的步調，就會覺得好一點。

記得那個時候有一門必修課，是關於外文的史學名著選讀，教授開的讀物是對我們來說既艱澀又不熟悉的歷史哲學領域。每個星期都有幾十頁要讀完，每堂課不是隨堂筆試就是口試，而且老師真的會把成績不好的學生給當掉，所以很多同學們都很害怕這堂課，想把這門課留在課比較少的二年級在修，好專心應付它。

但是我那時候想，如果我二年級才修，又沒有通過的話，三年級就得重修，這樣不就會有可能影響到我的完美時間表。

於是我就在一年級時，選了這堂課，並且按照老師的吩咐，每星期認真查字典、讀資料，上課時為了怕老師問我問題，我就儘量先問他問題，還好最後我及格了。這大概是在那段時間，最讓我膽戰心驚的一門課了。

其他的課程，反正就按照老師的要求做就可以了，雖然總可以安全過關，但我心裡還是隱然發現有點兒不對勁。

儘管我可以讀完老師指定的所有讀物，我可以在課堂上有一個互動良好的討論，我可以寫一篇看起來還不錯的報告，可我從不會為這樣的自己感到真正的喜悅和滿足。但是為什麼我不高興，我不是應該要的嗎？這是我目前生活最主要的事、成就感的來源，為什麼我沒有辦法感受到打從心裡的快樂？

在我順利地通過資格考後，要準備論文大綱的那個暑假，這種不快樂的感覺已在我的心裡變得非常強烈，然而我並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情況；而且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緊張：我看起來表現得不錯，也沒有任何不順利的事，既然這樣，為什麼我還會這麼不開心呢？

我努力地回想，想要從自己現在和過去的生活裡，尋找一些線索，我才承認了我對於我所學的東西，並沒有什麼熱情。

比如說，我和某些同學們聊到課業時，他們總是可以針對各別問題侃侃而談，並且很能樂在其中，言談中甚至彷彿可以感受到他們的身上產生微微的光暈，但是我從來沒有，我自己從來沒有這樣的感受。

從大學以來，我其實一直都是這樣，當有人興致勃勃地來和我討論歷史問題，我指的是非課堂上的討論，我總是意興闌珊、隨便地答腔，心裡很希望對方可以趕快停下來，一旦對方講到口沫橫飛、欲罷不能時，我就會更沒有耐心，會想要沒禮貌地直接打斷這個話題。

以前我會對於那樣的自己不以為意，我以為我只是不想和人在課堂外討論這些比較嚴肅的學術議題。但當我仔細搜尋我的記憶，發現出那麼多相似的片段時，才開始懷疑其中一定還會有什麼原因。

而此時的我才老實地告訴自己，我不喜歡談論，是因為我討厭那種熱衷，而我之所以會討厭它，是因為我沒有，我對自己所選擇要研究的科目，是沒有熱情的，因此別人在我面前綻放火花時，我會覺得刺眼。

在大學時，大部分是聽教授的講課，所以那樣的情況或許還不嚴重；而到了研究所，幾乎每一門課，都得表達自己的看法，這種沒有熱力的空虛感，就漸漸變得越來越明顯。

簡單地說，這幾年來，我在學業上的處境，就像是個家境貧窮的女孩想盡辦法打扮自己，好讓別人不要看出她的真面目一樣。對於學業上的心意，我是貧瘠的，但為了怕別人發現我貧窮的事實，我便努力地成為一個看起來認真的人，努力讀書、努力發言、在要求的時間內交出一份看起來得體的報告，以掩飾我心中的不足。而有人若是在我面前由衷地表示對這件事的喜好，他熱情的言語，就會讓我覺得難受。

我羨慕寶蓮，我忌妒同學，其實都只是因為我沒有那種東西而已。

但我真的是害怕別人知道嗎？好像也不是這樣。與其說怕別人知道，不如說是自己害怕去面對。我害怕面對自己，如此而已。

不過那時的我還沒有拆下假面具的勇氣，而且我不想在這個時候放棄，儘管我已經知道了我的貧乏，但是我既然都可以撐了那麼久，那麼再撐一年應該也不是問題。於是，我仍像往常一樣，把問題塞回心裡去，拉上拉鏈，假裝沒事地安慰著自己。

然而，當我比較清楚自己的想法之後，心情依然無法開朗起來，就在那個暑假的某個夜裡，我把要看的書和資料都堆在書桌上，自己則坐在床上，盯著那堆書發起呆來。但看著看著，覺得一點力氣也沒有，只好把頭低下來。這時，我又看見了我胸前的小跳舞人。

我所就讀的研究所，大概要花兩年的時間來修課，一年級時會有較多的必修學分，到了二年級除了少數的必修之外，還需多選幾門課以達到畢業所需的學分數。除此之外，還要在修業年限中通過自選二科的資格考試；考試通過之後，就要準備論文的題目和大綱，好在全所召開的論文發表會上，進行論文大綱發表及審查。如果大綱沒有問題了，便可以開始寫論文，論文寫完，通過教授們的口試，就可以畢業了。

一個完美的研究生時間表，大概是這個樣子的：一年級時專心修學分，而二年級上學期除了一樣要修學分之外，同時還要思考出自己想處理的論文方向，以便於準備自己資格考試的選考科目；二年級下學期，繼續把學分修完，至少要修滿畢業所需的學分數，此外還要參加資格考試；到了三年級上學期，發表個人的論文題目和大綱；審查通過後，就拼命地寫，然後在三年級下學期結束前，完成論文，提交口試。

不過以上所說的，真的是理論上的時間表，這表示不可以在任何一個環節有所拖延，像是資格考和論文發表會，一學期只有一次機會，如果這學期沒有通過，就要再等一個學期才行；而完成論文更是難以預料的事，要在一學期內寫完的話，得積極地讀書和寫作才行。

所以理論歸理論，實際上系裡的研究生能在三年畢業的，也不是大多數，花三年半、四年，甚至更多時間才拿到學位的人所在多有。

雖然在大學部時，我就已經對研究生的生活有所耳聞，但那時候總覺得他們描述的世界離我很遙遠，沒有深刻的感覺。等到正式進入研究所之後，開始上課的第一天，教授和我們解釋了我們在各個階段要做的事之後，我才真的感受到要從這裡順利畢業，好像並不容易。

學分沒有修完，不行；考試沒有及格，不行；論文大綱發表沒通過，不行；論文寫不完，不行；論文口試被退，不行。上述的任何一個環節，若是沒有達成的話，就無法畢業。

我仔細再想了一下這個流程，漸漸覺得這真是太麻煩了，而且這種麻煩度，已超越了我以前所經歷過的一切；但我答應過自己，我要更認真一點才行，所以在理解了整套遊戲規則之後，我自己得出來的結論是，我想要挑戰完美的時間表，我希望自己可以在三年內畢業。

如果沒有重讀那套漫畫，我會覺得這樣的想法一點問題也沒有，我真是個既上進又認真的好學生；但是了解了世界上也是有寶蓮這種人生之後，我開始察覺自己的冷漠，為什麼除了達到自己想要作個好學生的目標之外，好像沒有別的了，比如說因為喜歡讀書，或是因為想要研究出更多歷史事件的來龍去脈。為什麼我不能也像她一樣，對我正在進行的事傾倒出源源不絕的熱情？

……

然而這次我一樣沒有給自己太多的時間思考，我怕自己又陷入上次那種焦慮，我討厭自己總是回答不出來。所以我又再度把問題塞進我心裡，然後馬上把拉鏈拉上，假裝沒那回事。只是再次說服自己，那就再積極一點吧！好嗎？

等到研究所放榜，開心地渡過了幾天狂歡的日子之後，我把這套漫畫買回家重新再看一遍時，我才明白了為什麼我會被它深深吸引著，因為寶蓮的身上有一種我沒有但我覺得應該要有的東西，雖然我那時還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但大概指的是一種知道自己要什麼的感覺，以及對自己喜愛的事物所散發的熱情。

發現這件事之後，讓我對自己的現況感到有點不安。

我回顧自己從高中選志願到大學考研究所，在做關鍵的決定時，其實對自己真正的想法似乎並不是很在意；說得更精確一點，我總是在真正的心意還沒有出來之前，就已經做好決定了。

我已習慣從現有的可能裡做選擇，以為事情只要做到這裡就可以了；而且我一定會做出一個看起來安全的決定──就是這個決定我有辦法達成，並且會得到大家的支持，而我也因此會努力表現出讓大家覺得這個決定很適合我的樣子。這麼做雖然沒有什麼不對，但是，這真的是我想要的人生嗎？

以前我覺得是的，如果我可以做些我有點興趣、又辦得到的事，更可以得到眾人的肯定，那不是很好嗎？我應該知足了，很多人或許沒有我那麼幸運。

但是當我再度重讀《千面女郎》，看著寶蓮為著自己一心喜愛的戲劇之路，可以不顧一切，就算是遇到了令人絕望的阻礙也要繼續時，我的心裡卻對她感到羨慕，如果我也可以和她一樣就好了。當然，我不是想演戲，而是也有一件令我打從心裡想要做的事。

寶蓮在被自己的助理里雅誣陷之後，她失去了之前爭取到的電視和舞台劇演出機會，又被喜愛她的觀眾遺棄，這使得她一度喪失了登上舞台的自信；但在低潮之後，她可以憑藉著自己對表演的熱愛，先想辦法克服自己先前對舞台的恐懼，之後又努力為自己爭取一個又一個演出的機會，重新再登上舞台的她，果然變得更為出色了。然而如果換作是我的話，我辦得到嗎？儘管我之前沒有受過什麼挫折，但我對於現在正投入的學門，可以有像她一樣的精神嗎？

我曉得漫畫會有它誇張的橋段和戲劇效果，但我覺得世界上真的有像寶蓮這樣的人。以前我對這樣的人事物，並沒有什麼樣的感覺，然而現在我似乎被漫畫中的角色給撞擊到了。

如果像寶蓮這樣的人真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那麼我很好奇他們到底是憑藉著什麼而可以一直堅持著自己喜歡的事？他們為什麼可以在儘管遇到不能再糟的處境下，還能依著自己心裡期待的方向前進？又為什麼他們心裡的那個方向可以那麼清楚？小小的寶蓮看起來卻可以有著巨大的力量，這到底是為什麼？

闔上漫畫，我腦中浮出一個又一個的問號，但是我都無法回答自己。我僅僅發現並承認了我以往的漫不經心，但如果我覺得這樣不夠的話，我又該如何改變呢？寶蓮對於表演的熱愛，其實我並不真的能感同身受，除了「是個天才」、「好厲害」、「很感人」等的形容詞之外，我已無法再深入描述更多了。

我頂多說服著自己，我馬上要去研究所念書了，就讓自己更努力一點好了，只要自己更用功一些，一定可以更接近寶蓮的那種感覺。

自從我做了決定，讓自己投入於自以為有興趣的事情之後，那股心底質詢自己的聲音就幾乎沒有再出現過了，至少在接下來的二年多裡是這樣的。這讓我有一種錯覺，以為我已經找到了可以滿足它的答案，所以我就照著這樣的作法繼續我的生活。

然而，事情真的是這樣嗎？這麼做就解決了我的疑惑嗎？根據我後來的發展，好像並非如此。不過在那個當下，我從來沒有意識到這麼做有哪裡不對勁。

到了三年級下學期，正是個大學生該決定自己未來的時刻，比如說是選擇就業或是升學，雖然不一定會馬上做準備，但是至少該要弄清楚自己有什麼打算。而我那時在沒有考慮很多的情況下，就決定要繼續念書，我覺得事情就該是這樣。

但我表面上的理所當然，其實是要隱藏我心裡不曉得畢業以後要做什麼的事實。不過，系上的老師和同學們都覺得我很適合，而且自己的成績也還不錯，聽學長姐們所說的研究生生活，和那種大學部很嚴格的老師們上課的感覺不會差太多，那我應該是可以勝任的。既然這樣的話，我為什麼不去參加考試，以繼續攻讀研究所呢？

於是我又像是高中時和同學們說我要考歷史系的那個自己一樣，不斷地告訴我那時的朋友們說，我接下來要準備考研究所了。

我雖然口口聲聲說想要考研究所，但是大四這一整年，我對讀書一點也不起勁，反倒是談戀愛花的時間比讀書多很多，書還是有念，不過是把約會和上課的時間扣掉，剩下的才留給書本。等到自己真的去報名參加碩士班入學考試時，愕然驚覺距離考試時間只剩一、兩個月了，才抓緊時間好好念書。

直到開始密集地念書時，我才再次深刻感受到我對繼續讀研究所一事是感到迷惘的。我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雖然外在的條件看起來很適合，但我總覺得怪怪的。

就在此時，心裡的聲音又出現了，等到半夜我闔上書本準備入睡時，心裡又開始鼓噪了起來。

「我真的想念研究所嗎？我有那麼喜歡研究歷史嗎？」

當這個聲音再度在我心裡出現時，我其實感到很害怕，因為那真的是我這將近四年來一直累積的疑問。不過，我那時寧願相信心裡會有這樣的疑惑，只是因為考前緊張，擔心自己考不好而有的逃避想法。我不願讓自己爽快地回答心裡提出的問題，是因為那時我很怕自己對自己承認：「不，其實我並不想繼續念。」如果我這麼回答了自己，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試著和自己心裡的聲音商量，既然名都已經報好了，書也念了，沒有多久之後就考試了，不管怎麼樣，就讓我去考考看。如果考上，就繼續去念；如果落榜了，那我一定會好好和自己商量接下來的人生要往哪走。…

雖然已盤算到這裡，但我其實還是希望能考上，不過我知道那並不是因為我真的想要繼續念書，而只是單純地想要考取而已。

到了放榜那天，我走到榜單前，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正取名單上。

等隔天早上醒來，我又想起了那段對話，雖然我無法確定那是作夢，還是真實發生的事，不過這段簡短的對話像是有很強的力量一樣，讓我無法忘記它。我覺得那是真的，雖然我仍不曉得它到底要我看清楚什麼。

我想其實每個人都曾經有這種經驗的，心裡的聲音會在某個時間點，突然撞擊著自己，儘管那聲音說出來的內容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話語的力量卻有極強的穿透力，讓自己無法忽視。

那段時間我心裡經常冒出這樣的聲音，讓我不曉得我到底怎麼了，卻又沒辦法假裝它沒發生過。於是我開始審視了自己的生活，但它看起來沒有什麼大問題，沒有什麼事情需要被推翻，也沒有需要改變什麼的迫切性。

然而，儘管我不明白那個聲音要我看清楚什麼事，但是我卻無法否認它說的話，沒錯，它說的沒有錯，或許我該再看清楚一點，雖然生活上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但我可以再好好想一想。

我想要對我心裡的聲音有點回應，就只能從手邊可以接觸到的事做起。那時候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心裡有了這樣的聲音，顯然是我對自己的了解不夠，才會一直被自己追問。但是，如果我現在貿然要改變，我也不曉得要換到哪裡去才對，那麼不如就對自己現在擁有的生活更投入一點好了，如果認真地執行自己的決定，應該能從中看到更多的自己吧。

升上大二後，我們就可以自由地選自己想上的課。那時同學們大多在打聽哪一門課輕鬆、容易過關，我對於這樣的訊息反而不是很在意。我只想上我覺得有興趣的課程，儘管教授那麼課的老師很嚴格、作業很多或是很愛點名，都沒有關係，只要我覺得我想要了解這些知識，就選那門課去上上看。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並不是因為我自命清高，或是我對這個學科有濃烈的求知欲，而是我想要給我自己機會去接近那些我以為我會有興趣的東西，如此而已。我覺得人之所以會對某件事產生興趣，表示那件事情裡必定有能打動自己的某個要素，所以或許我可以從中更了解自己一點。

我覺得這是我當時能想到最好的辦法了，而且是我辦得到的事。如果教授要我們讀很多的資料，那就去讀就好了，儘管得讀外文史料也沒有關係，雖然這或許會有點吃力。如果教授喜歡點名，那就不要蹺課就好了，反正大學生常常不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而不能去上課的，只要想去的話，多半還是去的了。如果教授要求寫阿篇報告的話，那去寫就好了，把資料讀一讀，然後再重新整理資料上的話和自己的想法，大概報告就完成了。

同樣的道理，除了課業之外，我也用相同的態度去面對生活上的其他事，比如說社團和戀愛，當我有所選擇之後，我便積極地投入，讓自己盡情地陷入其中。

儘管是心裡覺得有點不安，但我依然進入了心目中理想的大學，而且搬進了學校的宿舍，完全地享受著大學生活。相較於高中是大型的跑馬場，大學應該可以用原野來形容了。

在大學裡，我們必需面對更多的選擇，生活上大部分的事情也都要自己做決定，比如說要選什麼課、要不要參加社團、要參加哪些聯誼、想不想去打工…。而每一個選擇，又有各種複雜的要素要考慮，比起之前在中學的單純生活，大學簡直可以用華麗來形容。

就拿選課這件事來說，選什麼課意味著要決定自己想要得到哪些知識、和哪些教授互動、想要怎樣分配時間；選課有時甚至攸關於自己的未來，好比修什麼類型的課程多一點，可以為未來升學或就業做準備…。

不過還好在大一時，因為有比較多的共同科目一定得先修完，所以剛進大學，雖然什麼都還不懂，但選課這件事並沒有給我帶來太多的困擾。

然而，在大學的第一個學期裡，我其實經常對自己感到很疑惑，雖然我看起來是快樂的。我那時和同學們相處的很愉快，交到很多好朋友；課上的不錯，成績還可以；因為有家裡的支持，也不用擔心錢的問題，其實並沒有什麼煩惱。不過在那段時間，我的心裡顯得很不平靜，像是剛接到錄取通知時的那種不安感，常常會在晚上入睡後來拜訪我。

「是這樣嗎？這就是我想要的嗎？真的是這樣嗎？」心裡的聲音不斷地鼓噪著。

有時我會因為聽到這個聲音，而從睡夢中驚醒。

有一回，我又在夢裡聽到那個聲音，但那次我想要試著回應那個聲音的提問。於是我揉著惺忪的雙眼，撐起身體，讓自己盤坐在床上。

我靜靜地坐在一片黑暗的寢室裡，慢慢地呼吸，接著我望了望隔壁的床上，室友們都在熟睡中。

等自己更清醒了一點，我便問著內心的那個聲音說：「是哪裡有問題呢？」

「這個真的是我要的嗎？」心裡的聲音馬上回答。「要不要再用力一點，去看清楚些。」

「再看清楚一點嗎？好啊，我想辦法看看。」我自問自答著。

心裡的聲音雖然給了我一個回應，但是它指的事情是什麼，我卻一點也不明白，只是既然它這麼說了，我就習慣性地答應自己。

高三那年秋天的某一個朝會，教務主任向全校學生宣布了一種新的申請入學方法，叫作推薦甄試，而我們那一屆的學生剛好適用。主任要我們這一屆的所有同學們都留意一下簡章，如果自己有興趣的科系有招生，而個人也符合系所要求的條件的話，那就可以考慮試試看這種考試方式。

我於是仔細地研究了這個入學方法，正好我心中理想學校的歷史系有招生，我的成績和社團經歷也符合這個系所的要求，便和老師拿了報名表去申請了。

考試的過程比起聯考複雜很多，高中校內先有老師們審核，核可後再由校方推薦報名，之後要先參加全國的大會考，會考成績通過後，再到申請的系所去接受面試和筆試。

因為那是第一次舉辦這種入學方式，無前例可循，我也不曉得從何準備起，只好抱著多一個機會、不管怎樣去試試也好的心態去應試，沒有想到一關一關地通過了。

隔年的春天，我收到了錄取通知。記得那個時候，坐在我旁邊的同學開心地擁抱我、恭喜我，隔天我也收到了好朋友們寫卡片祝賀我，她們都說很為我感到高興，因為我考取了自己喜歡的科系，以後就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但當我看到同學們給我的賀卡上寫著「自己喜歡的科系」、「自己喜歡的事」…，這樣的句子卻讓我感到刺眼，像是被人揭穿了什麼似的。我不安地質問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難道這不是我喜歡的嗎？

那個時候的我，當然覺得自己很幸運，但是也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從進入中學以來，人生的的目標好像就是為了要考取大學，期待了好幾年的事，突然就達成了，心裡卻突然湧進一股莫名其妙的空虛感，讓我不曉得該怎麼辦。

同學們此時都在忙著考試讀書，我沒有可以討論這個問題的對象，更何況我現在的心情對她們來說，是一種很奢侈的煩惱。

「但考上了有什麼不好呢？這六年來，所有大人都告訴我要把考上大學當作人生的一大目標，我做到了，這樣就好了。先去讀了再說吧！就算現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歡這個科系也沒有關係，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讓自己把這個問題搞清楚。…」我只能這樣安慰著不安的自己。

那時我已漸漸能感覺到我是想要了解自己的，但是當自己真正的情緒顯露出來時，我卻又顯得相當笨拙，隨便給自己一個暫時可以緩頰的藉口，就匆匆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