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光明俱樂部─故事支部

第八章   Catch Ball

在燦爛的陽光下，我和你面對面玩著接投球的遊戲。

你帶著微笑告訴我：『這就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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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我都一直看得到小跳舞人，居然開口和我說話了。雖然剛開始我確實被它突然來的聲音給嚇了一跳，但是沒有過多久，我便自然地接受它了。

正在讀故事的你可能會覺得我這樣真是太不機警了，怎麼這麼輕易地就相信了這個聲音是小跳舞人？

不瞞你說，我也曾經對這個可能懷疑過，只是時間不長就是了。

記得那個星期六的隔天，我一早起床，梳洗完畢之後，就坐在家裡客廳的沙發上，打開電視並隨意地按著遙控器，把所有的頻道巡視了一圈，但沒有發現什麼好看的節目，便又把電視關上。

「唉！唉！…」

只不過是電視節目不好看，犯不著嘆氣，但還有點起床氣的我卻這麼做了。接著我乾脆整個人都攤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本來我沒有在想什麼，只是盯著屋頂的燈泡，看著它的光暈閃動；但是看著看著，讓我想到小跳舞人昨天和我說「它的樣子就像電燈發出的光芒」的事，我才重新回想起昨天和它說話的經過，先是在辦公室聽到小跳舞人的聲音，接著在客運車上和睡覺前都和它說了話。不過，我雖然還不太明白小跳舞人昨晚說的那些話的意思，但我覺得它說的話好像很吸引我，我其實很想要多了解一點。

於是我希望它可以再出來，和我說話。我先是試著叫它，或是用力凝視著它，甚至用手去拍動它，但是它都完全沒有回應，只是一如往常地舞動著。

當我嘗試了好幾次都無法成功時，就開始懷疑起昨天發生過的事，可能只是我一時想太多而產生的幻覺而已。

而當我一這麼想，我就開始生自己的悶氣，氣自己實在是太單純了，怎麼這麼容易就相信那個聲音，它說它是小跳舞人，應該不是真的吧，那麼那個聲音到底是什麼呢？還是我最近真的太累了，腦子有點異常，所以會出現幻聽的現象。…

這真是我的老毛病，總是很沒有耐心，如果沒有馬上達到預期的事，就很容易洩氣。然而就當我想放棄思考，準備起身去吃點東西時，耳邊傳來一句像是小跳舞人的聲音所說的話，那個聲音像是在詢問我似的，不斷地重覆著一個問句，它說：「人到底是憑藉著什麼而去相信一件事呢？」

『對我們來說，死或不死好像不是重要的問題耶！因為我們不會死，你們人類才會死。』小跳舞人看我一臉疑惑的樣子，又繼續說：『如果點點在我們身上塞多了，我們還是可以繼續生存下去，等到你們死了，我們會保有著離開你們之前的那個模樣在空間裡飄盪；如果需要再去當人，我們就會想辦法先把自己身體裡儲存的東西壓縮一下，以便騰出當人時增加新點點所需要的空間。』

小跳舞人說「壓縮」這個詞，讓我想到電腦，聽小跳舞人的形容，要去重新當人的它就像是被壓縮過的硬碟。

『這麼說倒是有點相像。不過你死了以後的事，你現在也不用擔心啊！反正現在擔心也沒有用。』

「嗯。但是那些點點，好像還是少一點比較好耶！…可是，要怎麼樣可以讓它變得少一點呢？」

『你不是已經試過一些方法了嗎？那些事情都是方法啊！說到減少點點的方法實在是太多了，不過我可以先告訴你兩個最重要的原則，只要把握住這兩個原則就行了。』

「是什麼呢？趕快告訴我。」原來真的有減少點點的祕訣，我很好奇那會是什麼？該怎麼做？

『這兩個原則很簡單，一是不要讓它增加，二是儘量讓它減少。我只能說到這裡，如果你真的想讓點點變少的話，那你就依照著這兩個原則來思考就對了。我累了，讓我休息一下吧。』

「啊？」我好像才稍微聽懂一點他說的話，但它怎麼說到一半就不說了呢？

我再低頭看看小跳舞人，它只維持著它的律動，不再有要說話的樣子。

「一是不要讓它增加，二是儘量讓它減少」我反覆在心裡頭念著這兩個句子。這是什麼祕訣啊！看起來好像是說了等於沒說一樣。

但是我再仔細想想，雖然它說的祕訣看起來像是廢話一樣，但那確實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時，該思考的重點。我試著再整理一次這個祕訣的意思，應該就是「不要讓新的點點增加」和「減少已經在裡面的點點」。而且剛剛小跳舞人也說過了，那些點點是人起了念頭時，所殘餘的力量，那麼不要增加，和減少已經存在的方法，好像就不是太困難的問題。

想到這裡，我不曉得哪來的自信覺得一切好像很容易，因此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口氣一鬆，精神也就跟著鬆散了，漸漸地我的腦子就變得不太清楚了，沒過多久我就睡著了。

『這個世界會存在，說到底靠的就是各種力量的運作，嗯，沒錯，大概可以這麼說。而我的存在，其實也就是一股力量而已，你會覺得我一直在跳舞，其實是因為我只是一股力量的聚合而已，所以看起來總是在晃動。你試試注視著燈光看看，我的樣子和光影的晃動是不是很像？』

世界存在靠的是力量？那是什麼？我有點不懂它的意思。

『沒關係，不懂也無妨，這不影響我要說的事，你先看看旁邊的燈光吧！』

我抬頭看著桌旁的夜燈，試著不閉上眼睛直盯著燈光看，雖然直視光線會覺得很刺眼，但是仔細觀察燈泡四周散出來的光芒原來也有一種律動。

「咦，原來是這樣，你這麼一說，確實有點像。」小跳舞人的樣子是沒有像夜燈的光芒那麼明亮，但是那種光影跳動的感覺很類似。

『人們不曉得力量這種東西是無所不在的，其實當心念起動的時候，或像是產生情緒的時候，就是一種力量的作用，所以比如說你高興了、生氣了，一股念頭興起了，都會產生力量。』

「所以呢？」我不曉得它突然提起這件事，是要說些什麼。

『你有一個實實在在的身體，還有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所以你已經習慣了所有的事情要親眼見，親耳聽…，也老是在追求來自這些感官的實在吧。如果沒有經過自己肉體感官的認證，就不太敢相信事物的存在，不是嗎？』

「嗯，人本來就是這樣啊。」我點點頭。

『人是這樣的沒有錯，但人不只是這樣。』

「不只是這樣？你指的是…」我試著了解它要說的是什麼。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點點啊！』小跳舞人故意快速地旋轉它的身體，它體內的點點更是激烈地跳動起來，而此時我突然感到胸前有股莫名的激動感。

「我不懂你的意思？」聽到這裡，我完全不曉得小跳舞人要說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世界的組成靠的就是力量，我剛才說過了，你要叫它是能量也行，總而言之就是那種東西，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和力量有關，你看到的人、動物、車子、房子、人說的話、聽的音樂…什麼都是。你自己也是，我也是。』

「嗯，大家都是力量變成的，所以呢？」雖然我還不太懂它想說什麼，但我試著整理它說過的句子。

『這個事情解釋起來很複雜，…我也不曉得要怎麼說才會讓現在的你更明白我的意思。』小跳舞人停頓了一會兒沒說話，快速地轉動著它的身體。

『唉，先別說這麼多好了，…不過如果你只是要知道那些點點的話，我倒是可以直接告訴你。』小跳舞人也自己看了看它身上的點點。『這些點點，簡單說來，其實就是妳心裡的垃圾而已。』

「心裡的垃圾？那是什麼東西？」

『我剛不是說過嗎？人的心裡產生念頭時就會產生力量，如果生起了一種力量，可以抒發出去，那力量就會離開你，但是如果這些力量沒有好好揮發出去，就會留在我們的身上了。』

「天啊！那我心裡的垃圾怎麼那麼多？」聽到小跳舞人這麼一說，我馬上有種恐慌感，原來這些點點是垃圾，被稱為垃圾的話，就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更何況我的小跳舞人已被這些垃圾塞的滿滿，這真的是太糟糕了。一想到這裡，我開始有種自己其實是一個不好的人的感覺。

『你不要急啊！也不用先否定自己。你不是看得到別人的小跳舞人嗎？大家的小跳舞人不都是這樣嗎！』我覺得對小跳舞人有點抱歉，是我不好才害它變成這樣的，但是小跳舞人居然沒有怪我的意思。

「那一個人如果心裡全部都塞滿垃圾，我是說心裡都塞滿了這些點點，該怎麼辦？」我想要問它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

『我們的容量很大唷！比你想像的要大很多，所以看起來雖然滿了，但還是可以一直容納。只是，塞的越多，密度也就越高，這樣的話，我們的負擔就會變重，負擔越大，就會越來越沒有力氣了。』

「那…那該怎麼辦？如果沒有力氣的話，人會死掉嗎？」雖然我還不曉得這實際的意義是指什麼，但聽起來真的是很嚴重。

我和它的對話到那裡就停止，因為坐在車上搖搖晃晃，讓我不禁打起瞌睡，接下來待在車上的時間，我都在睡覺。

我並沒有在我家這個城市工作，這裡並沒有什麼適合我的工作機會，而是到了隔壁的大城市去工作，平常我都住在自己租賃的屋子，週末有空的話就會回家，從我工作的地方附近，就有可以到達我家這個城市的客運車，車程大概要花一個小時左右，所以要回家也不是一件麻煩的事。

客運車在下高速公路之前，會通過一條隧道，此時車行的聲音會變得不太一樣，而通過隧道之後，差不多就快要到站了。由於我已經很習慣在這兩個城市間往返，所以就算是在睡眠中聽到車子進入隧道的聲音，也可以分辨得出來。於是，我便在穿過隧道後自然地醒來，稍微回神一下，就可以開始整理好手邊的物品，找出剛收好的車票，準備下車。

下了客運車之後，我就如同平常一樣，邊逛街邊走路回家，沒有再和小跳舞人繼續談話；回家後就和家人聊天、吃東西，接著就看電視，直到晚上睡前，躺在床上時，我才想起下午和它的對話。

我記得小跳舞人最後說了「如果我裡面裝得太滿的話，我就高興不起來了」，它指得「太滿」，是不是和我看到它身體裡的那些點點有關。

我馬上聯想起小時候看到小跳舞人時的情景，比如我夢境中出現的畫面；還有和同學去廟裡拜拜時，在拜拜的小跳舞人身體裡的點點會散出；而我那裡心裡自動播放影片時，小跳舞人則像是做著伸展操一樣，不斷用力，想把身體裡的點點擠出去…。

我還記得很早以前，我的小跳舞人身體裡沒有那麼多的小點點，那時候的它看起來輕盈很多；但是這幾年來，它好像一直被那些小點點塞的滿滿的。我之前就發現了，如果小跳舞人的身體裡裝了太多東西的話，它的動作就會變得很緩慢，看起來很吃力，那樣的話，一定不會覺得舒服吧。

我坐起身子，再低頭看看它，好像確實是如此。

「那這些點點到底是什麼？」我心裡想著，雖然我有發現像是去拜拜、作運動或是心裡自己在播電影時，那時會有些點點離開它，但是如果我知道那些點點是怎麼來的，或許我就更能知道要如何讓它少一點。

『你還記得你有一次作的夢嗎？就是夢到我跳舞給你看，然後最後你哭了的那一次。』小跳舞人突然在此時說話了。

我點點頭，表示當然還記得。

『那個夢裡，你是真的看到我啊！那天早上，我到夢裡去和你說話，跳舞給你看的，那個時候我已經告訴你點點是什麼東西了。』

「嗯，是嗎？」我試著再仔細回想那一場夢境，原先的小跳舞人輕盈靈巧，跳著愉快的舞步，舞台上的佈景、音樂和燈光，都配合著它的動作，但是跳著跳著，佈景、音樂和燈光像是會沉澱在小跳舞人的身體裡一樣，隨著它不停地跳舞，沉澱的東西就越累積越多，後來的小跳舞人就一點也沒有辦法像剛開始那麼輕快了。

『沒錯，點點就是這樣來的。』小跳舞人回答著我的思緒。

「是這樣啊！如果是照夢中所見的話，那意思是說看到的、聽到的和身邊發生的事情，都會在小跳舞人身上沉澱嗎？那麼那些點點，是回憶嗎？但如果是回憶的話，人只要活得越老，就會經歷越多的事情，這樣的話，那麼這些點點一定是越來越多的啊！」我思考著小跳舞人說的話。

『並不像你以為的那樣。那些點點並不是只是發生過的事情唷！』小跳舞人說。

「那麼它是什麼呢？」

『那些點點的組成其實很複雜，但是若要總歸一句話來說的話……就是一些殘餘的力量。』

「殘餘的力量？」我不太懂小跳舞人的意思。

『這件事要解釋清楚，是非常困難的，但我試試看可不可以用你能明白的意思，來解釋給你聽。』

我點點頭。

但小跳舞人並沒有馬上接下去說，它讓自己先好好地伸展了一下，像是作了幾次很大的深呼吸之後，它才繼續剛剛的話題。

『你不用急啊！』小跳舞人好像很喜歡自己接著我心裡的話來回答。『你老是這個樣子，雖然會問自己問題，但是只要自己一答不出來，就又沒有耐心了。』

它說的沒錯，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反正不管你肯定我或否定我，都不會影響我的存在。既然這樣的話，就不用急著定義我，你說是不是？你不是一直都看得到我，你知道我一直都在啊，不是嗎？』

它說的確實沒錯，我的焦躁此時好像被它的冷靜給壓制住了。

「嗯，是的，我是一直都看得到你，但我原本以為你不會說話的，雖然看起來好像會。可是你剛剛是不是和我說，你以前就有和我說過話？」我想起它在辦公室時說過的話。

『是的，我一直有在和你說話。你以前形容過我，像是電視被關到靜音的樣子，看起來有在講話，只是好像沒有聲音似的，不是嗎？不過，我其實真的有在講話。』當它這麼一說時，我的心裡浮起我以前看著小跳舞人時的畫面，那時候的它看起來確實是這個樣子。

「嗯，有嗎？你有和我說過話嗎？」我對於它這麼說感到有點疑惑。

『有啊！你還小的時候，我常常在和你說話，我們經常可以對話聊天。但是當你漸漸長大之後，周圍的聲音就變多了，只要有別的聲音比我還要大聲，或是有很多聲音同時加進來的話，你就會聽不到我了。不過，這種情況是很正常的啦！每個人都是一樣。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好像總是在對各種聲音作回應。』

它這麼一說，讓我回憶起小時候的片段，好像確實是有過這麼一回事，因為我並不會感到它的聲音很陌生，甚至可以說有種熟悉的感覺。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我現在可以再聽到你？」

『……』

小跳舞人此時跳動的速度稍微慢了下來，隔了好幾分鐘沒有答腔。過了一會兒，它才緩緩地再說話。

『我想是因為外面安靜一點了吧！最近這幾年，你常常有一個人時候，不是嗎？你的四周聲音變小了，你才會更有可能聽到我。』

聽它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我開始寫論文的那段時間，因為常得一個人工作，所以也比較少和他人來往，人際間的互動比之前在學校上課時少了很多。那時候家人和老師不太管我，也沒有一堆像以前讀中學時非做不可的事，自己靜下來的時間變得很多。畢業之後的這份工作，除了有些辦公室事務外，大部分的時間，都得自己一個人安靜地處理稿件。這麼看來，確實如小跳舞人所說。

『光是安靜的話還不夠，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你漸漸比較關心我了，如果你比較注意我的話，那我們之間就比較容易產生聯結。』小跳舞人又接著說。

「我比較注意你嗎？」我開始回想，這幾年比起之前，我好像真的比較有在看著小跳舞人。

『不只是有看著我唷！而是感覺到我的感覺。』

「我有這麼做嗎？」我對它說的話感到很訝異。我如果有感覺到它的感覺，我怎麼會不知道。

『所以說，我就是你啊！我們的感受常常是一致的，你以前，就是在大學讀書的時候，不是常會不曉得為什麼不開心嗎？到了研究所之後就越來越常這個樣子，你還記得嗎？』

「記得啊！這種事我是不會忘記的。」

『如果我裡面裝得太滿的話，我就高興不起來了。你就是因為感覺到我的感覺，所以才會也覺得不開心的啊！』小跳舞人拍拍它自己。

「裝得太滿？這樣啊…」我低頭看看它，仔細再看一眼小跳舞人，我好像有點知道它在說什麼。

在路上走了一會兒，剛剛的驚恐稍微平靜了。我來到公車站牌前，決定要搭客運回家，大概才等了二、三分鐘，車子就來了。星期六下午的客運車很少人搭乘，所以我上了車之後，便隨意地給自己找了個兩個人的空位坐下。先把我的手提袋往旁邊的位子一擺，再把剛剛司機給我的票收好，接著便看著窗外，腦子裡回想起小跳舞人剛剛說的話。

它說它就是我，和我是密不可分的東西；現在不是鬼，我死了以後，它才有可能是鬼；還有它一直都有在和我說話，只是我現在才聽到…。

我試著整理這些話的意思，如果確實是如它所說，那麼小跳舞人其實就是我內在的一部分。而在我死了之後，它還是會一直存在的話，那麼它是不是就是所謂的「靈魂」呢？還是該叫什麼呢？…

『你如果硬要問我叫什麼名字？我其實也無法和你說清楚！』小跳舞人此時又出聲了，我低頭一看，確實是它沒錯。它把頭一偏，若有所思地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人類把所有的東西都取了名字，好像有了名字才存在，可是我覺得你們幫我取過的名字，好像有點像我，但又不太像真正的我，所以…唉…總之，我就是你裡面的那個自己。』

「我裡面的那個自己？嗯，你指的是“靈魂”嗎？還是“心”、“潛意識”、“元神”之類的？還有什麼啊…我想想……」到底是什麼呢？我腦中閃過各種所謂描述人類內在的詞彙。

『是什麼都可以，那些不是很重要，你不用幫我安一個別人說過的名字，就算那樣會讓你覺得比較安心，但那真的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就是你，你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可以了。』

「你如果是我的話，那我是誰？」我有點搞不清楚它在說什麼了。

『我和你都是我啊！我們兩個是一體的。或者可以這麼說，雖然是同一個人，但是在同一個人裡頭，也會有不同層次的意識。』

「……」

我大概可以明白一個人會有不同層次的意識這回事，像我平常在想事情時，並不會總是一次就想到結論，要花很多次，參考很多可能，或推翻很多假設，才能把自己的想法推導出來。所以它說的不同層次的意識，是不是像這種情況下心裡的一種聲音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稍微可以理解一點。但是為什麼它現在可以如此大聲而清楚地來和我說話呢？感覺就像是另一個人的意志一樣，完全不用經過我思考的動作，它就自然地存在了。

『你想的大概沒有錯，但是既然你現在還不太清楚的話也沒關係，就先別把我當成是你好了。』

「這樣子好嗎？那我該把你當成什麼？」我低頭看看小跳舞人。

『把我當成是和你密不可分的好朋友就可以了。』它向我點點頭，像是和我說這麼做沒問題的意思。

我也跟它點點頭，這麼說好像比較容易接受。但是仔細想想還是覺得很怪，如果它是我，那我是誰？它說它是我，但它又說可以把它當成不是我的別人就好，那它這樣還算是我嗎？

某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我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加班，我喝完剛才順路買來的咖啡後，就坐在電腦桌前讀著待校正的稿件。不過眼前的這份稿子譯得並不如預期的好，我在同一段反覆讀了好多次，還是不太懂它的意思，查了原書之後，我想可能要重新改寫才行。於是又回到譯好的那段文字上，我思考著該如何改起，但想著想著就不自覺地發起呆了。

『嘿！嘿！』沒多久之後，有個聲音從下方傳來。

「嗯？」我彷彿聽到有個聲音在和我說話。我抬頭看看四處，沒有人啊！我正用電腦播放的音樂裡，也不可能會有這種聲音。

『嘿！是我啊，這裡…這裡…。』那個聲音從下方傳來，我便低頭一看，什麼都沒有。

我站起身，走到我的辦公室外看看，「沒有人啊！」於是我又回到我的位子上坐下，不斷張望著四周，依然什麼都沒有，此時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是…」我心裡想著。

「小跳舞人嗎？」我低頭再凝視我的胸前。小跳舞人像是面向著我舞動著，對著我說話。我不太敢確定那聲音是不是真的由我的小跳舞人發出來的，還是根本什麼都沒有，只是我幻聽了呢？

『嗯，是我啊。』它看起來很興奮，不停地在我胸前跳躍著。

「咦…」我再仔細看著它，它看起來是正在和我說話的樣子。「你…你…是小跳舞人？是你在講話嗎？」我小小聲地問它。

「嗯！是我沒錯。」它很猛烈地和我點著頭，回應著我。

我覺得這個情況有點不尋常，好像有點可怕，不，是非常可怕，讓我突然發了毛。我抬起頭望向窗外，外頭看起來非常明亮，是個有著大太陽的下午。

「雖然現在是大白天，但是…我會不會是真的見鬼了？」我在心裡默默低語。

『哈…我怎麼會是鬼呢？至少現在不是。』天啊！太可怕了，它居然還知道我正在想什麼。『你死了以後，我可能就是鬼了。現在的我不是唷！』

這是怎麼回事？我不太明白現在發生什麼事了，但它，小跳舞人？不不，現在正在說話的奇怪聲音，聽起來好清楚…。我好像是第一次聽到這麼清楚，嗯，但又很不明的聲音。

『誰說你是第一次聽到，我經常都在和你講話啊。』它又接話了。

『我怎麼會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呢？我才不是什麼鬼咧！我就是你啊，或者說，我是和你密不可分的東西！』它看起來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在回應著我。

我下意識地開始整理書桌，想要收拾一下正在處理的工作，心想還是早點離開辦公室好了。

『為什麼要緊張呢？為什麼不和我說話呢？我是好不容易才有辦法可以這麼清楚地和你說話耶！』

我的動作更快了，把稿件全都塞進包包裡。電腦存好檔之後，也趕快關機。

『你不是一直對我很好奇嗎？還會為我流過眼淚，你忘了嗎？』

我沒有忘記，但是……。

『那和我說說話吧！』

「嗯。好。」雖然我和它點頭說好，但此時我已拎起揹包，走出辦公室了。我急躁地不停按著電梯下樓鍵，還好電梯很快就來了，進入電梯後，我望了望電梯中鏡子映照的自己，鏡中的我就像平常的我一樣，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這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我靠著電梯裡的牆面深吸了一口氣，想著剛剛發生的事。

「是真的嗎？還是假的？可是它說它是小跳舞人，真的是它嗎？」雖然遇到這種不明現象，會讓人緊張，會擔心自己是不是遇到鬼了，還是自己的精神出了什麼問題了，但是我一想到「如果真的是小跳舞人…」的這個可能，卻有一種興奮的感覺從心裡升起。

「我們邊走邊說可以嗎？」等到出了電梯，打開大門出去後，我轉念一想，不管那個聲音是什麼，可以說說話也好，如果這個東西非要和我說什麼才行的話，那就在陽光下進行吧！

這就是我和小跳舞人第一次對話的情況，不過這個「第一次」只是我以為的，據小跳舞人的說法，我們之間的對話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

在我研究所畢業後的半年，我才發現原來小跳舞人是會講話的，不過它並不是那時候才開始說話；它本來就會講話，而且我也有聽見過，只是我不曉得那些話就是它說的而已。而到了我畢業半年多的那個時候，我才確認了這件事。

記得剛畢業的時候，我的內心感到異常焦躁，雖然可以確定自己不想再繼續讀書了，但是除此之外，我其實不曉得下一步該往哪兒走，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然而，儘管當時是心慌意亂的，我還是覺得不去做點什麼也不行，於是我便把履歷表投到自己覺得可能有機會的公司，結果被其中一家出版社錄取了。

我在那家出版社擔任的職位是有關非文學類外文書系的責任編輯，而責任編輯要做的工作，首先是要選擇適合書系的國外出版品，與國外代理人洽談版權並買得之後，再請適合的譯者翻譯，待拿到完整的譯稿，經過審校及編輯排版後，就能送印成書；也就是說，在書稿送進印刷廠之前的工作，都由該書系的責任編輯來負責。

這家出版社是採責任制，沒有公告約定要幾點上下班，也不需要打卡，只要把自己負責的工作做完就行了。不過，照我剛說的工作量來看，雖說是責任制，看起來很有彈性，但其實一點也不輕鬆。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對於睡過頭這種事，不用太緊張就是了。

進入這家公司一年後，我已經習慣了辦公室生活的步調，也算是喜歡工作的內容，可以讀著新引進的理論和知識，我覺得很開心，和同事相處也很愉快。

因為上班時間可以自己安排，只要把事情做完就可以，所以我偶而喜歡在平日偷點閒，等假日時再來加班，因為這時候沒有擾人的電話要應付，也沒有人在旁邊走來走去，反而可以讓自己專心地做點事。

我們常常期待別人可以了解自己，但是人和人之間是沒有心電感應的，如果沒有把自己想說的事情講出來，對方是不會自然就明白。但是，對於要表達意見的自身來說，是不是都很清楚自己要說的是什麼，我們對於自己想說的事已經確實了解了嗎？

我所說的了解，並不是指知識的層面，而是對於自己心意的掌握度。如果自己的心意有十分，但是自己只知道五分，卻又只和別人說了三分而已；那我們並不能期待對方給自己五分的回應，更別說是了解那完整的十分了。

當我想要談小跳舞人的事時，我才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但我必需誠實地說，我沒有辦法用科學的證據去證明小跳舞人的存在，而且就算用那種方法證明它存在了，也不是我想要表達的重點。我唯一能掌握的，和想要讓大家了解的，只是我能看到的、和感覺到的小跳舞人而已，所以我也只能儘量這麼做。

為了要把我所感受到的小跳舞人說出來，我不斷地去挖掘我過去發生過的事，搜尋和它有關的記憶。這幾年來，小跳舞人已密集地出現在我的生命中，我和它之間的往來已成為我生存的支持。然而，當我回顧我自身的歷史時，我才發現有很長一段時間，它幾乎像是消失了一樣。

我從小就看得到它，但是在我漸漸長大的過程中，它不再被我注意，而現在卻又變得無比重要，這中間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在想要寫小跳舞人的故事時，我才發現了這樣的情況，於是對這個現象感到很好奇。

也因為好奇了，所以乾脆就趁著寫作之便，重新去了解那時候的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至於這個故事雖然名為「小跳舞人」，但反而看起來像是我洋洋灑灑的長篇自傳似的。對於那些不認識我的讀者來說，可能有點不好意思了，本來你們可能只是想看看小跳舞人是什麼東西，但後來卻被迫閱讀了我的個人成長故事。

不過藉由這一邊挖掘過去的感受，一邊書寫，我也因此有機會去理解原來自己在過去的某個時候曾有著什麼心路歷程。這麼說來，寫這個故事也不失為好事一件，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

但我原本以為描寫自己的心路歷程這種事，是件容易的事，當我一想起某個過去，就可以行文如流水般地說明；然而實際的情況並非如此，要把自己的感受轉換成文字，比想像中的困難，尤其是自己過去的感受。

除了先把事實從回憶裡拉出來，拼湊整理出前因後果，然後還得去理解那個事件對自己的意義，在寫作這個故事的同時，就像是在和自己開會一樣，主席是自己，在場會眾也是自己，還要分身當紀錄。

要是對以前的我來說，一定會覺得這種事情麻煩極了，如果一直讀著故事到現在的你，應該也會這樣覺得吧。以前的我對於自己的感受總是漫不經心的，很怕做決定，和自己獨處時常會感到不安。雖然人生的經歷算是平順，也沒有發生過什麼了不起的大事，甚至可以說是個幸運的人，但是那時的自己，卻總是無法安心地感到快樂。

而現在的我，卻對於和自己獨處越來越感到自在，雖然這可能是一種孤僻的表現，但是如今我覺得可以擁有這樣的技能，也是一件不錯的事。如果一個人就算是只能和自己相處，也可以生活的很愉快，那應該不管到哪裡做什麼事，都可以找到自己生存下去的樂趣。

不過，我會有這樣的轉變，其實還是拜小跳舞人之賜，因為它的關係，我才可以比以前更自在地面對自己。

第七章   另一個朋友

『把我當作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就再也不會孤單了。因為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永遠永遠…』小跳舞人伸了個懶腰，緩緩地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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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要和大家談談關於小跳舞人的事，我便開始去回想從小到大以來，我和小跳舞人之間的互動；也因為這樣，我才有了個可以去檢視我過去生活的機會。

雖然重新窺看自己的過去不是什麼多了不起的事，但當我開始這麼做時，我才發現這個機會是不容易的。我會這麼說，並不是因為要這麼做很困難，而是因為現在這個社會裡，這不是件流行的事，不太有人會好好花時間這麼做。

我們已經很習慣且很努力地對於正在面對的當下，都儘量不要想太多了(事實上我們常常連好好想想的時間都沒有)；那麼對於自己過去發生的事情，好像更不會花時間去好好回顧它。

或許你會說：「就算這麼做，又能怎麼樣呢？事情都過去了，這麼做沒有什麼實際的意義吧！」

在還沒有寫這個故事之前的我，也會這麼同意你的。「沒錯，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從小到大，每當要入學或是應徵工作時，我們常被要求要交一份履歷或一篇自傳，好像也只有在那個時候，我們才會稍微仔細地回想自己一路走來曾經做過什麼事。

但是每當我必需寫自傳時，卻常不曉得要寫些什麼，我很擔心太老實地把自己寫出來，只會讓別人覺得我很沒用，而且如果因此而寫得太多、太囉唆的話，根本也不會有人把它看完的。

每一個人其實都對自己很在意，希望自己能被人家喜愛和重視，且害怕被別人討厭，我當然也是如此。所以我通常只把那些表面的事拿出來講，比如說我的家庭有哪些人、我讀過哪些學校、做過哪些工作，還有經歷哪些看起來還算不錯的事之類的，希望自己讓別人看起來很正常且有些可取之處。

但是，人的一生就只有這些表面的事嗎？雖然我不想花力氣回想，但我也知道不只這些。

於是每次在寫自傳時，雖然我能隱約感覺到內心深處對自己的期待──它希望我能趁著寫自傳的機會，可以好好看看自己的過去，好讓自己更認識自己。但是，我通常沒有理會自己的心意，對於自傳或是之類的事，我只想著要趕快進行，只要有東西寫，可以有個交代就好了。

不過，當我因為想要寫小跳舞人，而開始對回憶的資料庫翻箱倒櫃、重新組織它對我的意義時，我才漸漸明白，雖然回憶無濟於事，但是卻能從中找到自己存在意義的蛛絲馬跡。對我而言，有這樣的意義就非常足夠了。

然而，就如同我在故事一開始時曾經說過，關於小跳舞人的事，我原本以為只要我講出來了，大家就會理解，但其實並非如此。大部分的人聽完之後，會看起來好像是懂了一樣，對著我猛點頭，不過事實上對方所理解的和我真正的意思，完全是兩回事。

剛開始我對於別人的誤解，感到很不以為然，也曾經為此感到氣餒過，或是乾脆放棄解釋。但是一直持續著這樣的心情，其實對我來說並不舒服。為了改變這個情況，我開始檢討為什麼別人無法理解我的意思，只是因為別人聽不懂，還是我沒有把話說清楚？如果是後者，那麼是什麼讓我無法把話說清楚，會不會是我對於自己想說的事還了解不夠呢？

是呀，我們對於自己想說的事了解足夠了嗎？這真是個好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