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光明俱樂部─故事支部

事情是這樣的，大家應該還記得在上一章的下半段，我和小跳舞人針對點點的事進行了很長的對話。對話的剛開始，是因為有一天晚上，我在思考減少點點的方法哪裡出錯了，此時小跳舞人突然出現了，然後我們對於各種不同的情況加以討論。

如果套用小跳舞人的比喻，就是那天晚上我們玩了一場很熱絡的Catch Ball，我把球丟給它，它又再把球丟給我，如此反覆的進行，雖然最後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結論，但是我和它卻藉著談話而更加了解彼此。

而我剛說需要澄清的地方，是我在文章裡寫著那個對談發生在一個晚上，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從我真的開始關心那些點點，到和小跳舞人討論到那樣的結果，其實是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慢慢搞懂的，並不是一個晚上就能達到的事。

就如同上一章時我所提到的理由，那時候的我很想要減少小跳舞人身體的點點，我覺得這是我可以做的，並且是做得到的事，所以那時我常把這件事在心裡懸著，只要有機會，就會好好觀察小跳舞人的變化。

剛開始的時候，我的思考方式，就如同我在第九章時所寫的，以為做了什麼「事」，就可以把點點給去掉。

於是，當我做了某件「事」，而點點散了出去，我便以這件「事」為前提繼續觀察下去。不過原本有效的事情，並不是一直都有效，有的時候可以，有的時候卻又不行了。

比如說，從我以前的經驗知道看電影可以幫助點點的飄散，於是那一陣子我就經常去看電影，或是租了很多DVD回家看，一開始確實隨著電影情節的開展，自己的心情受到牽引，而讓那些點點飄散出去，但是後來當我只是麻木地看著一部又一部的故事在我眼前上演時，點點也就原封不動地在小跳舞人身體裡，不但沒有減少，可能還因此增加了一些。

我不曉得是哪裡不對了，只猜想可能是影片題材的問題，於是我盡可能地去找一些我有興趣的故事來看，不過情況就和之前一樣，剛開始電影的情節依然能引發我心中的點點離開，但是後來又變得不太行。

但是在這段時間，小跳舞人通常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看著我。而我則像是個單純的人，發現點點出去時，我很高興，但當作了同樣的事情，它身體裡的點點卻散不出去時，我就覺得有點苦惱了。

直到我真的陷進這個困擾時，小跳舞人才會發聲，但是它從不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或是馬上告訴我正在擔心的事該怎麼做比較好。而是如同我在上一章寫的，它總是問我：『請說說看那是什麼感覺？』

它的態度一度讓我覺得，好像我對什麼事擔心或是煩惱了，是應該的。而我其實也對那樣的它有點埋怨，我覺得什麼事都是它在講，但是最重要的部分它卻什麼都不說，好像太不負責任了。

不過，因為消滅點點的事，與小跳舞人互動多了，習慣了它的質問之後，我才漸漸地體會到，責任應該在我身上才對。我經常是在回答小跳舞人詢問的問題，看著自己面對問題的態度，聽到自己說的答案時，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麼感覺和想法。

而如此來往了很多次之後，我已明白，如果我不能確知自己感覺到了什麼，那我又該改善什麼呢？就算是自己的感覺，要是不嘗試坦率地去描述看看，其實連自己都不知道的。

所以關於點點的事，其實是經歷了許多時間的來回，才有如第九章所寫的一點點進展。每當我對任何我覺得可以讓點點減少的「事」感到疑惑時，小跳舞人先是不說話，等到它可能覺得我夠痛苦了，才出來陪我聊聊天；而我聽了自己的感受後，想說也許可以改進哪裡，就試著朝哪個方向走。但接著又會再有瓶頸，被困擾之後，小跳舞人再出現，如此的情節反覆上演著。

第十章   To Be Honest

如果心意有在意的事，很想說出來，但卻不曉得如何說起時，不如就老實說吧！

1

各位小跳舞人的讀者們，大家好。

我是這個故事的作者，不曉得坐在電腦前的您，一切都好嗎？您可以持續地讀到這裡，真是辛苦了，身為作者的我想在此對您致上無比的謝意。

但是，在此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從現在開始，如果您正打算繼續讀下去，可不可以請您先讓自己安靜下來。

「安靜？」

對，安靜。

無論您是透過我傳送的word檔，或是在我的部落格上讀到這個故事，只要您讀到了這個段落，請無論如何先安靜一下吧！

「要怎樣才算安靜？」

嗯，比如說，正在聽音樂的請關掉音樂，正在看電視的請關掉電視，正在逛網路的請關掉網頁，正在和人聊天的請先別說話，像是這樣安靜下來。

還有，如果您是從頭一口氣讀到這裡的人，請先休息一下，到外頭去散散步，讓眼睛休息休息，深呼吸幾口，再繼續閱讀。

「為什麼現在要這麼做呢？」

當然，您不這麼做也沒有關係，不會怎麼樣。只是因為接下來，我想在這裡和各位告解，我得和大家好好地道個歉，那可能需要在安靜的氣氛下進行才好。

「道歉？」

是啊，道歉。

我在第九章裡說了一個謊，關於點點的課程，其實有些部份並不是像我說的那樣，所以我想必需在這裡對於真實的情況加以澄清才行。

「那你一開始不要說謊就好了啊？為什麼自己才寫完，又要說自己剛剛是說謊的，這有一種多此一舉的感覺。」

您說的沒錯，這麼做確實是多此一舉了。不過，原本第九章會那樣寫，而現在卻想拆自己的台來老實說，我想也是件必要的事。

「必要的事？」

是啊！因為以前的我就像第九章裡的那個我一樣，但是現在的我才知道過去的那個我真的是不太成熟。而且，很不好意思地告訴大家，關於過去的那個自己又在這個作品中跑出來的這件事，是在我寫完第九章時才發現的。

「以前的你？現在的你？我搞迷糊了，你還是先說說到底是發生什麼事吧。」

「雖然我真的覺得那種情況很奇怪，至少我在那之前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不過這沒有影響我生活上的其他的事，我想應該沒有關係吧！你覺得呢？」

『你還記得坐在河邊吃包子的事嗎？』

「當然，我們剛剛才說過的啊！但是這件事也和那件事有關嗎？」

『嗯，也對。有關係唷！有很大的關係。』

「怎麼說？」我心裡默默想著，我不是只是在河邊吃個包子而已，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影響呢？

『我剛不是說過，我們之間如果能說話，產生的影響比只是點點散出去更大。』

「嗯，但是我還是不太理解。」

『那天你坐在河邊想事情時，或許你並不知道，但是你已經在和我說話了。對我來說，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無法想像那時候我有多麼開心。』

『雖然以前我就一直在和你說話，不過就算我很努力，你也不一定可以聽得到，但是那天我撇開一切，讓你作的夢，有讓你意識到我的存在，我真的很高興耶。』

『我的高興和傷心是很直接的，高興的時候我會顯得很有力量，一有力量的話，就可以把我想要拉開的點點拉出去了啊！這些點點對你來說，好像膠卷被拉開一樣拉出去。』

『好在那個時候，你沒有對這件事情太緊張，因為確實不需要太緊張的。』

「……」小跳舞人沒等我回應，就嘰哩咕嚕地說了一堆。

『如果在那個時候你太緊張的話，反而有點傷腦筋。因為太緊張的話，反而會用太多力氣而產生很多點點，那就太可惜了。』

「所以總而言之，力量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聽起來是這個樣子。」小跳舞人一下說了很多，我只捕捉到這個重點。

『是啊。沒錯，確實是這樣。因為我就是一股力量，所以能補充我和困擾我的，也都只是力量而已。』

『所以你剛提到婆婆繞香的事情，就是一樣的道理。』

「一樣的道理，怎麼說呢？」

『這很簡單，因為香火在你胸前圍繞時，就有一種力量直接傳達到我的身體裡，會讓我覺得很舒服。而當我感覺到有力量時，對你來說，可能就會覺得我看起來比較明亮吧！』

「這樣啊。所以重點是“火”嗎？」

『嗯，與其說是火的關係，不如說是自然的能量，像是那樣的東西，都會讓我覺得舒服。』

「比方說？」

『比如說寬闊的草原、不停流動的河水、照耀著大地的陽光之類的…』小跳舞人說著這些事時，就好像已經陶醉在那樣的環境中了，但是我不太明白他現在講這個是要說些什麼。

「但是這和火有什麼關係？」

『火也是一樣啊，火是一種自然的力量，會給人帶來溫暖。』

小跳舞人一說到火，我馬上聯想到的是很大的火，像是會把森林和房子給燒掉的那種大火，然後就露出了一個覺得可怕的眼神。

『自然的事物就是這樣，會帶有力量，但是當它變得很大的時候，又會變得很駭人。不過你先別想那種嚴重的情況，先往簡單溫和的情況去想像就可以了，像是微風、燭火或是涓涓的河水，這些東西只是單純地存在著，就能傳遞力量了。』

「所以，你是因為得到了力量的關係，才會看起來比較明亮嗎？」

『簡單來說，是這樣子沒有錯。』

「唷，原來是這樣啊！」

『力量就是這樣，很神奇的。』

『趁你現在精神還好，那我們就繼續討論下一件事吧。』

「還有嗎？」被小跳舞人發現我還不想睡覺，所以果真不讓我睡了。

『去廟裡的事，要不要說說看。』

「這個啊…雖然我就去了那一次而已，但是我印象中，我那天好像沒有什麼點點飛出來，我朋友才有。倒是那天被婆婆拿著點燃的香在胸前繞圈圈之後，我有發現你的身體好像有變得比較亮了一點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你覺得你和你的朋友對於去廟裡這件事，兩個人的情況有什麼不同？』

「我想我的那個朋友好像去過那裡很多次了耶！而且她很相信那裡的神明，我之前聽她說過，她好像經常會去那裡拜拜，那天和她去廟裡，也感覺她對一切都很熟練。而且她那天想去廟裡好像是有事情想要請神明幫忙，她還買了很多供品，準備的很周到耶！」

「至於我的話，其實有點緊張，你也知道的，從小到大都沒有去過，所以會有點怕怕的；不過到了那裡，發現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事之後，反倒是對一切感覺很新鮮。和我朋友比起來，我好像不是去拜拜的，倒是像個觀光客。」

『所以我們可以說是你的朋友相信那裡的神明，而你並沒有像她一般相信，是這樣嗎？』小跳舞人試著整裡我的話語裡的意思。

「好像是這樣的沒錯，那時候的我，確實談不上有“相信”的感覺。」

『所以可能這種相信的感覺，就是點點會飄散出去的關鍵。你的朋友或許覺得到了那座廟裡，會有一種可以依靠的安心感，然後心情就放鬆了，於是它的小跳舞人身體裡的點點，就可以飛散出去了；而你那個時候，因為緊張或是好奇，所以反而沒有產生你朋友的那種自在，於是就不會釋放出點點了，我想有可能是這樣。』小跳舞人分析著這個可能性。

「你這麼說確實有道理。」我想著小跳舞人說的話。「但是照你這麼一說，如果我們和好朋友聊天，是不是也是同樣的道理，我和這樣的對象說話，會感到安心，所以這個時候身上的點點也可以散出去。」

『嗯，應該是這樣的沒錯。』小跳舞人像是點點頭的樣子。『覺得安心的時候，也算是一種放鬆的狀態，只是這個時候，點點不是隨著笑聲或眼淚排出去，而是隨著話語。』

「照你這麼說，那我和你說話的時候，是不是也可以讓點點散出去呢？」

『嗯，也是會，不過比這個還要好。』

「比這個還好？」

『你還記得在你寫論文的時候，有一陣子你覺得你老是會心裡播電影，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我當然記得。」

『你要不要先說說看，那時候是怎麼樣的感覺。』

「這和我們剛才說的事有關係嗎？」我不太明白為何小跳舞人現在要提起這件事。

『有啊。有很大的關係耶！你先回想一下。』

「嗯…剛開始發生那種情況的時候，我以為是自己胡思亂想，所以老是會叫自己不要想了，但是後來我發現我儘管叫自己不要想，它還是會出現，而且很像正在播放的影片一樣，不會中斷，我的阻止就像是有個影子去遮住正在播放的影片，但影片還是繼續放映。」

『所以對你來說，就是這樣而已嗎？有沒有什麼其他的意義呢？』

「…如果要說意義的話，可能是看自己演的電影之後，對自己過去發生的事，會有不同的看法，以前是自己在演，很多事情就覺得是自己以為的那樣，但是站在旁邊重看一次，角度就完全不同了。看完一段影片，或許影片裡播的不是什麼很深刻的事件，不過心裡總會覺得舒坦了一點。」

『嗯，確實是這樣。』小跳舞人同意地說。

「唉，那該怎麼辦？」我有點洩氣地說。

『不用著急，慢慢來，你可以這麼快地理解這些，我已經很開心了。還不懂的事，慢慢弄懂就可以了，我們先繼續吧！你剛剛還說了什麼，…對了，作夢的時候、還有去廟裡的時候，你覺得這各有什麼不同的感覺呢？』

小跳舞人真的很鎮定，好像什麼事都無法影響它的步調。我看著它很認真地想知道我的想法的樣子，也只能好好面對它的問題。

「作夢的話，我就不是很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有的時候作到愉快的夢，就像是和我們剛說過聽音樂的情況一樣，可以幫助自己放鬆，這時如果突然從夢中醒來，真的會看到點點飄離。但是有的時候夢到可怕的或是討厭的事情，醒來的時候反而會心情不好耶！」

『嗯，但是對我來說，在你作夢的時候，我比較容易和你溝通耶！現在當然沒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直接講話了，不過在以前，你還沒有辦法直接和我交談時，反而是在夢裡，我可以比較接近你。』

聽小跳舞人一說，我想起了在寫論文時作的那個夢，那個夢好像已在我的人生中變成一個具有代表性的事件了，我常常會想起它。如果已經忘記那個夢的朋友，可以翻回第五章看看。

『不過，那個時候，雖然我在夢中可以比較靠近你，和你說話，或告訴你我的近況，但你也常常會錯意就是了。唉…』小跳舞人嘆了一口氣，然後又很小聲地說。『可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嗯？…」我不太懂小跳舞人的意思，於是只好問它：「可不可以舉個例子？」

『嗯，好啊，就拿你剛心裡想的那個經典的夢當例子好了，你回想一下，你那時夢到那個夢時的感覺是什麼呢？』

我回憶了一下那個夢中的心情。「那時我被那個夢裡後來變化的情景嚇到了，原本什麼都很美好，但看著看著，氣氛就突然變得好詭異。當舞台變得越來越小時，會覺得有壓迫感，之後音樂也變得很刺耳，燈光和佈景也讓人覺得害怕，然後我就很緊張地哭了，我還記得我坐在地上時，胸口緊到發痛，很不舒服。」

『那醒來之後，有什麼感覺？』

「簡單地說，讓我很難過，心口會覺得很痛，而且我覺得很可怕，只要一想到那個夢境就覺得全身不舒服。」其實就算是現在，我只要一回想那個夢境，也還會有全身繃緊的感覺。

『只有這樣嗎？…後來呢？後來你又想了些什麼？還記得嗎？…然後你不是去河邊吃包子嗎？記得那時候你想了什麼嗎？』小跳舞人不停地追問我。

「在河邊吃包子？…嗯，是有這件事。」好像確實是這樣，小跳舞人的記性果然比我好，經它一提醒，我回想起那天起床之後的事。

「雖然是被那個夢境的真實感給嚇到了，但是後來…嗯…雖然我沒有得到什麼結論，但我其實被那個夢的力量給衝擊到了，我覺得那個夢一定是要告訴我什麼，而且我也想知道它要讓我知道的是什麼。」我試著用言語總結那天在河邊的思緒。

『嗯。還好你後來有想到這裡，不然真是浪費了。』

「浪費？怎麼說呢？」

『那段時間你的心情不太好，你還記得嗎？你覺得你處在一種莫名的低潮。』它看我對它的說法猛點頭，便繼續說：『所以我想要藉著那個夢境告訴你，你會覺得那麼難受，只是因為你內在的空間被裝得太滿了，因為太滿、太擁擠，而變得沒有施展的力氣，甚至連好好思考許多問題的力氣都沒有，就像我身體裡的樣子一樣。』

「確實是如此。」我不得不同意小跳舞人的說法，那時候的自己真的會有這樣的感覺。

『夢境常常是這樣，它會反應你心裡的一種現實，但是人們通常會只看到夢表面的情節。』

「是啊！但是不是這樣嗎？既然是反應現實，不就是它看起來的那個樣子啊？」

『你這樣說也是沒有錯，不過就像拍電影一樣，一部電影會有它的畫面和情境，但是如果再想的深一點，其實還可以再看出這部電影的“動機”。而所謂的動機，就像是電影的編劇和導演想要傳達藉著影片和觀眾傳達的東西。所以說，夢也會有夢的動機。』

「夢的動機啊！我大概可以理解你的意思，只是一般的情況下，應該是不會想到那麼多吧。誰每天起床還要想昨天作的夢是什麼意思，而且像你剛剛說的動機，一般人很難感受得到。」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作夢也會是一件這麼努力的事，但是要理解夢好像也不如小跳舞人說的那麼輕鬆。

『你說的也是，如果每個夢都要去考慮它的動機的話，這樣的生活就太辛苦了。但是如果下次有什麼無法忽視的夢，可以的話，你還是多想一點吧。』小跳舞人悠悠地說著，它說完隨即抬頭看看我的表情，然後又接著說。

「不是我不願意，只是我真的不曉得該如何想起？」我老實地把我的感想和小跳舞人說。

『並不是要你解夢，那麼做其實是多餘的事，而且一定會被你胡亂解釋的，我只希望你可以多在意一點就好了。就像是那一天我可以主導那場夢境，可是花了我很大的力氣才辦得到的，你也知道的，人的心裡總會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念頭，一下想這樣，一下又想那樣，不是嗎？我得想辦法把它們通通都先推開，才能讓你覺得作了一個完整又有真實感的夢。所以要是你只有覺得“好可怕”、“很討厭”或是“不想再夢到了啦”，然後就沒有其他的想法的話，那真的是浪費了我的一番努力。』

「夢真的很複雜，就像你剛和我說的這件事，我以前連想都沒有想過。」我在心裡想著。

『對我來說，我並不覺得夢複雜，我反而覺得夢是最直接坦率的了；但是對你來說，或許會覺得它很複雜，而且常常無法輕鬆地去感受它。在人類的世界有太多的規範和約束，但一把這些標準拿到夢裡來，就麻煩了。你們經常被夢的情節嚇壞了，甚至覺得恐慌，但這樣的話，往往就不能好地好感覺夢了。本來夢境是要排放點點的，但是後來反而因為自己害怕而增加更多點點。』

「你說的倒簡單，你如果是我，你就會知道沒有那麼容易的。」我覺得小跳舞人這樣講真是不明白人間疾苦。

『我知道這不容易，但我也想讓你知道對我來說的意義。你如果知道事情是這樣，下次就輕鬆地作夢就好了，不是嗎？』小跳舞人溫柔地說著。

「要是你希望的只是要我放輕鬆地作夢，那沒問題。」

『那看電視和電影時呢？』小跳舞人沒有回應我心裡的問號，只是要我繼續說下去。

我想了一下小跳舞人的問題，才又繼續說：「不過，看電影和看電視好像又和聽音樂不太一樣，雖然偶而也會有像聽音樂時的感覺，比如說，看到好笑的表演，輕鬆地笑了出來，然後就會有點點離開。」

「但是，我常遇到的情況是，我看到銀幕上的一個情節，就莫名奇妙地哭了，有的確實是很可憐或是很感人的故事，…不過有些可能只有一點點感人，或是根本不知道為什麼，只是看到那樣的畫面，就忍不住哭了。」

『嗯，這樣啊。』小跳舞人像是點了點它的頭。『不過可以哭出來很好啊！』

「對了…說到這兒我才想到，沒錯，不管有沒有看電影，只要是哭的時候，也常常可以讓點點排出去。…而且，這種時候，通常可以讓很多點點飛散出去呢！」

我心裡出現以前流淚時，點點飄散出去時的情景，大哭一場時能飄出去的點點，會比一般嘻嘻哈哈時飄散出去的點點要多很多。

「我知道哭出來很好，而且我知道這是一種釋放情緒的方式。只是像我剛剛說的那樣，比如說看電視的時候，我常常不曉得為什麼要為那樣的情節哭，但總是會一看到就不自覺地流眼淚。」

我又接回剛剛的對話裡，只不過我此時心裡想著的，其實是覺得莫名其妙地哭了的話，好像不太好，會讓人覺得自己是個軟弱的人，或是太善感了，總之不是件好事。

『這樣哭了的話…真的…會讓你覺得很困擾嗎？』小跳舞人在「真的」兩字時放慢又加重，特別強調地在和我確認。

但被它這麼一問，我也愣住了，只能一邊整理自己的感覺、一邊支支吾吾地回答它。

「老實說也不是真的覺得困擾，…這種莫名其妙哭了的情況，雖然常不曉得是什麼具體的原因，但是好像心裡會先有一種隱隱的感動，…像是覺得“可以這樣真是太好了”或“如果是我遇到這種事的話，一定會很難過”的那種心情。」

「只是有時候，甚至連這種感覺都還沒有出來，眼淚就流下來了。…不過我覺得，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可以產生大量的淚水並且讓它宣洩出去，其實是很舒服的。」

仔細想想，我才覺得和「明明很難過，但總是哭不出來的性格」相比；我比較喜歡有著「就算不知道理由，也能自在地哭的能力」。哭泣，真的是一種讓點點減少的好方法。

『嗯，那就好了啊！不用一定需要知道是什麼理由才能哭，想哭的話，就好好地哭，要是不讓這些情緒出來，就只會變成點點又存在身體裡而已。』小跳舞人像是微笑的口氣緩緩地說著。

我點點頭，同意小跳舞人的說法。

『不過確實如你所感覺到的，這樣的情況確實和聽音樂有點不同，聽音樂和看到好笑的電視，有時就是單純的放鬆，當你一放鬆，我也會跟著放鬆，擠在頭上的點點就可以離開了。』

『但是讓你哭的故事，通常是它的情節和我身體裡某些點點有著相似的情緒，…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嗎？我之前和你說過，我身體裡的這些點點，都是因為情緒無法排出所殘餘的力量。』小跳舞人看我露出很專注的表情，就又接著往下說。

『因為你透過影片裡的故事，就理解了故事中的情緒。而這個故事，就對我們產生了引力，它可以把我身上那些有相似情緒的點點牽引出來，所以在這個時候，當你沒有想太多的流下眼淚時，點點也就可以飄散出去了。同樣的道理…。』

小跳舞人還要繼續講下去時，我好像明白了它的意思，就接了它的話來說。

「同樣的道理，只要我們能遇到這樣的故事，就容易產生引力，把你身上有類似情緒的點點給拉出來。所以這不是電視或電影的問題，那只是一個媒介，看書、聽人說故事或是類似的事情，都是可以的。是嗎？」

『呵呵…你很聰明嘛！』被小跳舞人稱讚，讓我覺得有點得意，像是我投了個好球給它。

但小跳舞人馬上又接著說：『不過，我只能說部分是這個樣子。』它毫不手軟地馬上又丟了一顆我撿不到的球。

「部分？」

『嗯，這樣的方法確實能讓一些鬆散的點點飄散出來，但不可能會讓全部的點點都飛出去的。我猜你剛剛大概覺得以後只要這樣做就行了吧！』

還真被小跳舞人猜個正著，我剛剛心裡確實想著，如果它的身體裡藏著很糟糕的情緒，我們只要看別人演給我們看，不用直接在經歷一次，就可以讓點點就散出去，這樣好像還蠻輕鬆的，而且有一種很划得來的感覺。但這種想討個便宜的心態，馬上就被小跳舞人給拆穿了。

『那麼現在，讓我們回到剛剛討論的主題吧！消除點點的事，你不是想知道嗎？那你先說說看你的感覺，我們再來討論。』小跳舞人把話題拉回來。

「但現在是要說什麼好呢？」

『你就想想看，過去你做了什麼事時，點點會散出去，只要是關於這樣的事，說什麼都可以。…沒關係，這裡又沒有別人，只是我們在閒聊而已。』小跳舞人鼓勵我可以多說一點。

聽了小跳舞人的話之後，過去的經驗像是變成被編輯好的短片雜匯一樣，在我的心裡重覆的播放。我安靜了一會兒不接話，只是看著那些不停播放的畫面，看著看著，好像發現有什麼共同的感受在裡頭。

「嗯…這個嘛…」我搔了搔頭髮，雖然好像感覺到了什麼，但是我心裡還是很混亂，無法直接說出來。

『沒關係，那我們慢慢來吧！』小跳舞人似乎發現我一團亂的情況，想幫我梳理一下。

『你有沒有發現在哪些時候，我身體裡的點點比較容易散出去呢？』

「嗯，我想想…比如說運動的時候，跑步完會覺得很累，然後就會有點點飛散出去，…還有比如說聽到喜歡的歌，會覺得開心，看到感人的電影或電視，甚至是看電視新聞，有時候都會莫名的想流淚，這個時候好像也都會有點點可以飛散出去，還有什麼呢？…對了，有的時候作夢也會…還有去廟裡的時候，那一次去廟裡的時候，我有看到別人的小跳舞人會有點點飛散出去。」我把想到的事情都說出來，聽起來有點語無倫次的感覺。

『嗯，你說的都沒錯。』小跳舞人同意著我所說的話，但它馬上接著問我：『那麼運動的時候，在點點散出去之前，有什麼感覺呢？』

「雖然身體覺得很累，但是心情就很愉快，並且覺得很放鬆。」我沒有考慮太多，就直接說出來了。

『那聽音樂和看電影呢？』小跳舞人又接著問。

「聽音樂的話，好像只是純粹覺得很好聽，覺得好聽的話，有的時候就會跟著哼哼，只要一跟上音樂的節奏，心裡就感覺沒那麼緊，那原本正在煩惱的事情好像就會好一點，然後這個時候，你身體裡的點點就…會飄出來。」

說到這裡時，我好像知道了，這是不是說當人心情放鬆的時候，點點就可以飄散出去了呢？是這樣嗎？

有一天晚上，我又躺在床上想著這件事，但什麼也沒想出來，要睡覺也睡不著時，我就開始生自己的氣。

「一定又是自己想太多了，才會這樣。…看吧！又失眠了。」我對自己沒什麼進展的現況抱怨著。

『我想你應該不是想太多了，而是想太少了。』小跳舞人在此時突然說話了。

「是嗎？我又想太少了嗎？」我已經很習慣它的突然出現，所以就直接接它的話說，但它好像不是第一次這樣說我。「但我要這麼做還不是為了你。」我此時更把氣推到小跳舞人身上。

『我當然曉得你這麼做是為了我，而且我必需告訴你，當你這麼想的時候，我其實覺得很開心的。』

『只是世界上的事根本數不清，難道你要都去試過了，才曉得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行做，這樣是要試到什麼時候呢？』

『而且你有沒有發現，好像也不是因為做了什麼特定的事件才讓點點散出去，不然怎麼會讓你有時候可以，有時候不行呢？』小跳舞人頓了一頓，抬頭看了看我的反應。

我想著小跳舞人說的話，確實是有道理。「你說的沒錯，那我該怎麼辦呢？」

『我想那應該不是做了什麼事的問題，而是我們的感受，才是重點才對。』

「我們的感受？」我不太懂小跳舞人的意思。

『是啊！在做那些事情的時候，引發了心裡的某些感受，因此可以讓那些點點可以拉出去。』

「嗯，我好像有點懂，但是你能不能再說清楚一點？」

『這個嘛…那不如我們一起來討論好了。』

我本來想把球丟給小跳舞人，但它又很快地把球丟回來。

『如果只是我說，那可能沒有什麼用，語言是有侷限的，就像是老師教你的知識一樣，你就算背下來也不等於你真的懂，常常會有些距離感，不是嗎？所以我們就用討論的吧，那我們就可以一起知道。』

「一起知道？難道你不知道嗎？」依我最近和小跳舞人的相處，讓我以為小跳舞人什麼都知道。

『我雖然知道很多事，但是如果你不知道的話，我就只能自己默默知道，那不就和不知道是一樣的。』

「知道？…不知道？…好像是繞口令唷。」我疑惑地看著它。

『意思就是如果我知道的事情，要轉換成可以被說出來的事，一定要你也有感受，事情才能被你說出去；如果你無法感受的事，就算我是明白的，那你還是不會知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懂了的事，才算真的懂，如果只有你懂而我不懂，那其實我是不懂的。是這樣嗎？」我好像比較明白小跳舞人的意思。

『沒錯，可以這麼說。』

雖然透過小跳舞人的解釋，讓我明白了接球和投球遊戲的比喻，但我卻沒有辦法像小跳舞人那麼輕鬆，我急著想要做點什麼，以表現我對小跳舞人的關心。而且不瞞你說，那時的我是抱持著躍躍欲試的心情，希望自己可以早點丟個好球給它。

我首先想到我能做的，就是減少小跳舞人身體裡的那些點點。因為這對我來說，是最直接可以看得到的，而且我已經知道如果它身體裡的點點變少，它會比較舒服。

於是我就想要知道在什麼情況下，小跳舞人身體裡的點點會跑掉，我覺得如果能把這些方法搞清楚，以後只要照著做就可以了；而從過去的經驗裡，我已經曉得一些了，比如說做自己喜歡的事、運動、和朋友聊天，還有像我朋友去廟裡時，甚至是生病時，在這些時候，都容易有點點從它的身體裡飄散出去。

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時候呢？

我開始以尋找能減少點點的事情為樂，每當找到的時候，我就會開心。但是有的時候我會發現，這件事在這次發生時，會有點點減少，但是下次再做一樣的事情時，就不一定有用，有時候不但沒有讓點點散出去，反而增加了不少點點。

我不曉得為什麼會這樣，於是感到有點煩惱，我想知道到底是哪裡不對了。

「球？這就是球嗎？」雖然那次在咖啡店裡，它和我說了要接球之類的事，但是我始終不曉得它指的是什麼。

『嗯，這是球沒錯。』小跳舞人說。

「咦？」我還是有點納悶著。

『並沒有真的球啊！這只是一種比喻而已…，比喻，你懂嗎？』小跳舞人的口吻顯得很輕快。

『我丟了一個球給你，你接到了，然後再用你的方法丟回給我，之後我也會再這麼做。這不就是Catch Ball嗎？』小跳舞人又試著多解釋一些給我聽：『你會看著我，而我也會看著你，我們面對面說著話，我們之間來往的話語，就是球。…而你會想辦法回應著我說給你聽的話，我也努力說著你可以聽得懂的話，我們不就是在努力地Catch Ball嗎？』

「喔…那麼為什麼不直接說希望我們可以常常說話就好了啊，怎麼還要繞一圈說要玩什麼投球遊戲呢？」聽到它這麼一說，我在心裡默默想著。

『雖然看起來只是說說話，但也不只是說話啦。…會用Catch Ball的比喻，是因為Catch Ball的重點不在征服對方，也不在得到立即的成績。…而是一種練習的感覺，如果接不到球，就學習接到球的方法；如果已經會接球了，我們就試著培養更好的默契。你不覺得這樣很好嗎？』小跳舞人語重心長地說著。

「這樣確實蠻好的。」我點點頭，依它的說法好會覺得它所說的遊戲並不困難，也沒有什麼壓力。

『我們的關係非常密切，我想要實現的事，一定要透過你才能達成。如果我們不先練習培養良好的默契的話，不是很難做成什麼事嗎？』小跳舞人接著說。

聽到它這麼說，我突然眼睛一亮，心裡想著：「難道小跳舞人知道我存在的理由，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不就表示，只要照它所說的練習，我就會解決我一直以來的困擾了。」

『嗯，這樣說也沒有錯。』小跳舞人回應著我心裡的話。

「那你知道你想做什麼了嗎？」我想要直接問它，它想做什麼。

『…』

小跳舞人頓了很久都不說話，之後才緩緩地說。『現在的我，只想先和你玩接球遊戲，如果我們的默契越來越好，我們就會一起明白很多事。』

「嗯…」我也沉吟了一會兒，然後試著套用它的比喻，來說說我自己感受到的現況。

「可是如果照你這麼說的話，現在的我好像還不太會接球耶！你把球丟過來時，我可能常常沒有接到，在地上找了好久，才能又丟回去。」

『那沒有關係的，如果球不曉得掉到哪裡，那就慢慢找，找到了再丟回來就好了，又不趕時間；或者你玩累了，先休息一下也可以，我也是會累的，所以我累的時候也會休息，這很正常，而且是必要的。』

『我比較擔心的是，你不玩了。比如說明明知道球就在那裡，但是裝作沒看到，就是不願意把球丟回來；或是休息之後，就跑走了，再也不回來了。那樣的話，比較麻煩。』

我點點頭，表示我明白它的意思。

但聽它這麼一說，我才突然感覺到小跳舞人好像很沒有安全感，是不是因為我以前太不關心它了，才會被它這樣擔心著。

不過，沒想到我的擔心卻換來小跳舞人的一陣大笑。

『哈哈哈…沒有安全感的是你才對吧！我一直都沒有逼你什麼，但你常常自己急了，事情想了一半就跑掉了，不是嗎？』

「咦，好像真的是這樣。」我心裡想著。被小跳舞人一說，我才發現有問題的是我才對。

『我剛那麼說只是要讓你知道，你大可以放心，只要你活著，我就一定會在，如果球飛太遠，那就慢慢去找，找到再丟回來給我就行了。』

小跳舞人又對我心裡的想法發表意見，只不過原本我還覺得小跳舞人是個小女孩，但此時它的口氣卻像是個可靠的老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