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光明俱樂部─故事支部

記得大概在還沒有上學的小時候，我常被自己問一個問題，就是「我為什麼是我」，這個問題裡還包含了其他的小問題，像是我為什麼叫這個名字而不是另一個，為什麼出生在這個家庭而不是另一個家庭，為什麼我的爸爸媽媽是這兩個人而不是別人之類的。

每次只要這個問題從心裡浮出來，自己就突然變得很專心，想要好好地來思考它，但是不管自己怎麼想也不曾想出答案來。

我當時會有這樣的疑惑，並不是因為我討厭我自己，或是討厭我的家，討厭我的爸爸媽媽，不是這樣的。而是單純對這個問題感到好奇，為什麼一切會是如現在這樣，是誰安排的？會這樣安排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我又是從哪裡來到這個家庭？我在成為現在的我之前，我又是誰呢？

只要一想到它，我就會好想知道答案，越努力想要知道，就越專注地思考，然後就感到自己不斷陷入心裡，而越靠近心底，就會有種噗通噗通的急促感，讓胸口緊了起來。而在那個胸口揪緊的時刻，心神似乎飄離到另一個地方去，腦子像是空白似的，接著只能感到一股熟悉且平穩的氣氛，彷彿自己就這樣沉下去也沒有關係。

但當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是正在思考一個問題嗎，那答案呢？這一回神，就像是把自己從之前微妙的氣氛中突然丟出來，好比美好的光暈突然都被關掉一樣，隨即回到現實。

儘管入神的時刻只有短短的幾秒鐘，但那個瞬間對我來說極有吸引力。明明知道自己想不到問題的答案，不過只要那個問題又浮現，我就會馬上想辦法讓自己專心一下，希望可以再次進入那樣的感覺。

一直到小學畢業以前，我還常常這麼做，這就像是個人私密的小遊戲一樣，只有自己才能體會的樂趣。對我來說，知道問題的答案已不是那麼的重要，反而是能夠靠近那樣的片刻，才是我真正想要的。雖然在那樣的年紀，對於什麼事都不會知道太多，對於自己也談不上了解，但是每當我可以進入這樣的境界，我就會覺得有安全感，就像是旅行在外的人，偶而都會想檢查自己的護照和錢包是不是都在，只要確認它們都在身邊，就可以安心地好好享受旅程的那種感覺一樣。

但是上了中學以後，由於課業實在太忙碌，我也越來越少玩這個遊戲了。雖然一年級時偶而還是會那麼做，但是我卻漸漸無法感覺到那種噗通噗通的感覺，心裡的聚光燈似乎不夠亮，光暈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溫馨，或是還沒有達到期待的平靜，就又擔心起待會兒的考試，這樣一分心，所有的感覺就都消失了。

漸漸地，我不再這麼做了，這件事情似乎就像不存在一樣，我那時也未曾和別人提起或談論過這件事，我想反正我的同學裡不可能有人會了解的，更何況虛無飄緲的平靜感和成績單上的分數哪一個比較重要呢？對我而言，要在意哪件事根本是連考慮都不需要的事。

這個故事不是在說關於小跳舞人的事嗎？怎麼現在變成我個人的中學奮鬥史了呢？讀到這裡的你可能會這樣想吧！你的考慮真的是一點也沒有錯，在寫故事的我也覺得自己囉唆了。

但是當我打從小時候回憶起關於小跳舞人的事時，我很驚訝地發現大概有十多年的空白，我所指的空白並不是小跳舞人消失了，它一直都在，沒有不見，而是我對它幾乎是視而不見的。然而，現在正在寫故事的我，卻又覺得它對我來說是無比重要的事。

既然如此，我開始好奇著在我成長的這段時間裡，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讓我先是對小跳舞人不聞不問，後來又把它當作不能忽視的東西呢？

嗯，這真的是一個好問題。也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不禁對自己的事情滔滔不絕地回憶了起來。回顧自己的歷史，其實挺有趣的，往往在當時覺得迷迷糊糊就發生的事，在很久以後才明白那件事的意義。

我一直覺得國中的三年，對我的人生而言是個重要的階段，我之所以會說它重要，是因為它確實對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如果以社會的標準來說，我從中養成了服從秩序的習慣，讓我自然而然地想要循著主流的軌道來發展我的人生，而我也能達成社會所預期的結果，這樣看來，這段學習生活顯然是件好事。

但對我個人來說，思考的習慣和對人生的看法，已不知不覺地被定型了，雖然不至於刻板，但已受限在某個框架下，我變得很在意外界的期待，高於我自己真正在意的事，並以前者為標準而生活著。就這點來說，這是件好事嗎？

雖然我不喜歡這三年的生活，但如果問我假設當時換成別種生活和學習方式，像是更隨興、更自由的那一種，我會不會比較快樂，學習能力變得更好一些？像是這樣的問題，其實我也無法篤定說假如那樣就好了，我沒有在同樣的年紀嘗試過另一種生活，會遇到什麼問題，面對什麼困難，我根本無法想像，只是自己以為會比較好而已。

但我在此並不是要責備當初的決定，而是思考著在這樣的既成事實下的我，是不是因此改變了什麼？現在的我，又是如何看待那個時候的自己呢？

數學不好是一個無奈的事實，但是數學不行，物理化學也就好不起來；而其他文科倒是就沒有什麼太大的困難，只要花點時間讀過、背過，就可以拿到很不錯的成績了。

由於數學成績難有起色，使我早就放棄爭取前幾名，但是讓自己保持在中上的階層，仍然大有可為。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必需努力在文科上取得高分，好平衡在數學失去的分數，以維持自己在班平均分數以上的水準。

不過這並不容易，因為在數學的失分總是很多，文科上勝過別人的部分只有一點點，數學一科的損失，要用四、五門文科的成績來回補；換句話說，這意味著沒有一門考試可以偷懶。我那時偶而會想，或許沒有一科拿手，反而會好一點，那就可以不用那麼在意分數。

不過，人總是喜歡機會，我覺得自己的文科好，就是有了可以不要讓自己因為成績很爛，而被老師和爸媽痛罵的機會，一有了這個機會，就覺得不把握的話很可惜，但到底真的可惜了什麼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反正先拼了再說，而日子也就在這反覆的學習與測驗間過去了。

雖然一樣是填鴨生活，但是三年裡，還是有程度上的差別，一年級時偶而還有悠閒的晚上和週末，但到了三年級，晚上和週末的時間幾乎都毫無疑問地屬於課業。就算沒有作業和考試，仍然有許多東西要複習，稍微偷個懶想喘口氣，也無法真正的輕鬆。

而原本一個月一次的大考排名週期，也在三年級時被濃縮，轉成以週間的小考排名。那時每週都要依據每天小考的成績，作成全班的成績單兼名次表，這張成績單不僅要給家長簽名，還是班上分配座位的依據，全班的同學按照排名來排座位。給家長簽名當然是壓力，但班上的座位分配則攸關個人的面子，非同小可，所以能不更認真點嗎？

壓力的週期也從一個月、一個月的大波浪，變成每天的密集波動。讀書、考試、讀書、考試、讀書、考試，……生活除了這些還是這些，直到參加完升學考試為止。

總而言之，在那段時間裡，沒有比讀書考試更重要的事，如果有的話，那也都是以後的事；那時候的我，已經對於這樣的想法很順從了，所有會抵觸它的思緒，都會被我習慣性地撫平。

雖然我入學考試考得很差，但是申請入學之後的那個暑假，我每天都得去那所中學開的密集先修班上課。在那兩個月，因為沒有以前的朋友陪我玩，我也稍微有了該好好面對接下來的人生的自覺，於是便努力學習、寫作業和準備考試。暑假結束後，學校又舉行了一次分班考試，我的成績提升許多，已足夠被分配到比較好的班級。

這看起來是件好事，我用功有了好結果，但是這真的是一件好事嗎？在那次考試之後的三年，除了讀書和考試之外，人生好像沒有什麼其他重要的事了。私立的中學不像一般的國中，它剝奪了幾乎所有升學考試不考的科目，課表上根本就沒有，或者是表面上有開，其實都拿來借主科上課及考試用。像是在電視上看到的中學生花俏打扮或是不良行為，還有在中學時代才有的熱血社團活動，在我們的學校裡一點也不流行，沒有人覺得那些事很重要，每天為了應付課業，就已經疲於奔命，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好了。

沒錯，老師們常常是這樣灌輸我們的：「現在好好努力，以後念了好的學校，然後就會有光輝燦爛的未來在等著你們。」老師們同意青春就是要奔放，但是不是現在，只要好好努力、好好忍耐，未來就屬於你。這或許就是為什麼在那個時候的我，會努力想要忍耐沉重的考試人生的原因吧，同一首催眠曲聽了三年，我當然會覺得事情就該是這樣；也就是說我真的以為，只要現在好好忍耐，在此之後，就會有光明的未來。

我並不算是一個駑鈍的學生，但也談不上能夠從容不迫的學習，那個時候的我，不認真一點是不行的。不過，我還是有就算很努力，也無法突破的罩門，那就是數學。現在正在寫故事的這個我會覺得數學其實是很有趣的學問，既有規律，也很單純，只要明白它的邏輯，就不難掌握。但是那時的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或許是那時我的腦子管數學的部分長得比較慢，還是老師真的教得太快了。我常常對於為什麼要依照某個的原理來運算某道題目，感到很疑惑，因為疑惑就無法判斷，一不會判斷後，就只能無助地發起呆來。

然而每當上數學課時，我環顧四周，許多同學們總是眼睛有神地望著黑板，對老師的講解頻頻點頭，猛抄筆記。這幅情景更加深了我的恐慌，我常懷疑同學們是不是都真的聽懂了？真的有這麼簡單嗎？為什麼在我看來黑板上的那些算式和符號，會比外國話更難以理解？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願意接受「負正得負」和「負負得正」，大概有一個學期那麼久，這導致我在解決X和Y的方程式時有很大的問題，因為我常常搞不清楚什麼時候要加、什麼時候要減，數學的成績也就因此糟得離譜。同學們對我為什麼不懂感到不可思議，但我也不曉得為什麼大家都可以理所當然的理解？為什麼減號遇上負數就會變成正的呢？

三角函數也是，我不明白三角型的角度為什麼會那麼麻煩，而且還要從中產生那麼多複雜的題目，變來變去，陷阱重重，卻又非要我們算出答案來不可。我那時很焦慮，如果我始終還是無法弄清楚三角函數的話，是不是就會讓我無法迎向那光明的未來？同時我也時很納悶，到底是誰沒事發明了這種東西，如果我長大後要靠賣東西或是坐在辦公室工作維生的話，一定得會三角函數不可嗎？

第二章   鏡子照不到的世界

十幾歲的日子，就像是坐火車一樣，按著固定的軌道，不斷地前進。由於車速太快，我不曾真的注意窗外的風景。那時的我也曾天真的以為，這條軌道會有一輩子那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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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生活結束後，我便理所當然地進入一所私立中學念書。但要進入這所學校，除了要交高額的學費之外，還得通過入學考試才行，因為這所學校升學率很高，所以參加考試的學生也很多，但學校的空間有限，錄取的名額也只有二百多位。而我之所以會說理所當然，是因為那時我的雙親都在那所學校工作，就算我真的考不好，還是可以想辦法進去的。

小學六年級時，我每天只知道玩，學校裡沒有什麼讀書風氣，要考試時只是臨時抱佛腳，勉強湊和過得去就好，沒有認真學習，也沒有累積什麼實力。很自然地，我入學考試的成績很差，不過這個成績雖然讓爸爸很心痛，但我還是可以憑藉父母的關係，到這所學校讀書。

不過，那時候我覺得一切都很麻煩，為什麼我非得進那所學校不可，又要入學考試、又要分班考試、又要交那麼多錢、學校又管得很嚴格，如果我成績不好的話，讀一般的中學也無所謂。

我曾經和爸媽表明過我這樣的心意，但他們露出那種我有這樣的想法真是不可思議般地表情來告訴我，不用考慮這所學校以外的可能。為了這種事抵抗父母，我也覺得很麻煩，反正不管如何都得上中學的話，既然他們堅持我要去念這所學校，那我就去念好了。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可真悠哉，不，應該說是漫不經心才對。雖然常對很多事情不耐煩，但也不真的拿出力量來努力或抵抗什麼，要是遇到覺得麻煩的事，就很容易投降，生活只要隨著日子過去，該怎樣就怎樣好了。

然而，進入那所學校之後，我的人生有了很大的改變。我所指的改變，並不是發生了什麼奇妙的化學變化、或是有什麼重要相遇，不是這樣具震撼力或是衝擊性的事，而是一種逐漸且不由自主地服從社會的過程。

努力讀書、考上好的學校，一直是社會上的主流思想，家裡的爸爸媽媽這麼說，學校裡的老師也這麼說，那麼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吧！剛進入青春期的我，對所有的事情都懵懵懂懂，雖然並沒有真的討厭什麼，但是也不曉得自己喜歡什麼。我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等我國中畢業之後，就考普通高中，上了高中之後，就以考大學為目標，等到上了大學之後，我就是一個大人了，我就可以開展我自己想要的人生了。所以儘管中學的階段很難熬，但不管怎樣，只要想辦法通過這個階段，一切就會豁然開朗。

現在覺得這種想法真的是太天真了，但是那個時候的我真的是這麼以為的。

不過，進入那所學校之後，日子比我想像的還要不有趣。對學校來說，升學率是唯一重要的事，老師們便以此為最高指導原則，任何會對升學率造成不良影響的事情都不鼓勵，或是直接禁止了。所以說每天早上揹著書包到學校後，就別期待會有什麼好玩的事發生，倒是不要因為成績或表現不好，惹得老師們不高興而擺臭臉給我們上課，就算是萬幸了。

自從受到了電影和電視的教育，我漸漸地明白了鬼的可怕。所以當我的好朋友堅定地告訴我，我看到的小跳舞人其實是鬼時，心裡的情緒自然是混亂了起來。

我所見過的鬼，當然，我是指電影和電視上的，多半是有可怕且奇怪的臉孔，如果不可怕，就是太蒼白或是發青，或是流著血；穿白衣服的很多，不然就是有著不像是正常人的肢體；他們通常會有著邪惡或楚楚可憐的性格，比如他們不是要報仇，就是來吐冤陳情，很少有愉快或討人喜歡的個性。此外，他們的身型都和一般人差不多，我現在當然知道那是因為戲是人演的，所以戲劇裡的鬼長的也和人差不多，但是對那個時候的我來說，這可是一個重要的判斷指標。

我所看見的小跳舞人，個子比電視中的鬼不曉得要小多少倍，而且它們看起來並不像電視上的那樣，有這麼清楚的輪廓、五官和四肢。這樣說起來，兩者明明就是不一樣的東西啊，為什麼我好朋友的媽媽會如此篤定地說，我看見的東西是鬼呢？她是怎麼判斷的？還是世界上的鬼有很多種，除了像是人一樣的之外，也有很多其他樣子的呢？像是這類的問題，在我的腦海裡轉了又轉，問號一直冒出來，但是我一題也答不出來。

在經歷那一天心情上的混亂後，我還是在心中做了點小結論：雖然我依然不曉得在人前跳舞的小人影是什麼，但是這件事還是不要隨便告訴別人的好。不曉得為什麼，朋友把小跳舞人說成是鬼，讓我很不開心。我覺得事情應該不是如她說的那樣，只是該是怎樣才對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接下來的日子，這樣的話題就不曾在我和朋友之間出現，不過如果在電視或故事書中有關於鬼怪的消息，我總是會特別注意一下，我心裡雖然不願意承認那個東西是鬼，但總覺得只要往那個方面去了解，或許會有什麼線索也不一定，比如說有人形容看到的東西和我一樣，那或許就有辦法知道我看到的到底是什麼了。

雖然我仍對小跳舞人感到好奇，但這並不會真的影響我的生活，反而是電視上出現的鬼，讓我嚇到不敢去上廁所，才是一種每天都要面對的麻煩困擾。

直到有一次，奶奶帶我和姐姐去看電影，那時是我第一次進電影院，一切對我來說都還很新奇，在坐定位之前，我並不清楚我即將要看到的是部什麼樣的電影，只是興奮地吃著爆米花，喝著汽水，看著觀眾魚貫地進入戲院，忙著找位子坐。看著戲院幾乎坐滿了人，我猜想待會兒的電影一定很好看。

沒有多久幕拉開來，在一連串的演員表之後，電影開始了。這是關於一個冒險隊去某個古堡探險的故事，走的是喜劇笑鬧的路線，演員都是那時候很受歡迎的。

故事剛開始都還沒有什麼問題，主角之間總是互相開玩笑或是耍寶，逗得所有觀眾都笑到肚子痛。但是當主角們進入古堡以後，就遇到了很多荒謬又可怕場面，比如說其中一位貪吃的主角看到餐廳裡正擺放著滿桌的筵席，他就自己跑去坐下，想要好好大吃一頓，沒想到他掀開他面前的餐盤，盤子裡卻盛著兩隻人的手，他不死心，又掀開別的盤子，結果也是人的手，不過那些手都是活的，沒一會兒他們全都自個兒拍起手來。

另外一位好色的男主角，他也是在古堡裡閒晃，他一直往樓上爬，在到達某一層樓時，他突然望見有間房裡射出了些溫暖的光芒，他想那兒可能有人在，便往那個房間那兒走去，他來到房間的門前，才發現房間裡點滿了蠟燭，除此之外，裡面還裝飾著許多漂亮的絲帳。這個色瞇瞇的男主角心想房間裡一定有個大美女，他便站在房門口向房裡張望，房裡果然有個人，而且那個人也察覺有人在門外，便輕聲叫喚門外的人走進來，男主角聽到叫喚他的聲音是個柔美的女聲，他便更開心了，興沖沖地就往房裡衝，女孩坐在一張大圓椅上，面對著牆邊的桌子，像是在忙些什麼。等男主角拉著女孩的椅子轉過來時，才嚇了一大跳，這個女孩並不是什麼大美女，而是個可怕的怪物，她留著很長的頭髮，嘴裡長著尖尖的牙齒，嘴邊掛著血絲，表情獰笑著，還有好幾隻手，手指甲很長，當男主角嚇著大叫時，我也跟著嚇著大叫了。

我只記得男主角大叫著：「有鬼啊！有鬼啊！」然後奪門而出，不斷地往樓下跑，之後的情節我就不太記得了，因為我也被嚇得什麼都不敢看，只能聽見主角們老是在尖叫驚恐的聲音。

雖然出了戲院之後，奶奶和我說那是假的，但對我來說，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原來那個就是「鬼」啊！如果鬼就是長這個樣子，那麼難怪很可怕。而那天看完電影回家之後，我足足作了好幾天的惡夢，不是夢到斷掉的手和腳在天上飛來飛去，就是有可怕的多手女對著我笑，揮動著她的手像是要把我抓住的可怕夢魘。

就在看過那部電影之後不久，電視上開始播放某個夜間節目的廣告，預告結尾時總是會看到一個女孩，一樣是長著又尖又長的牙齒、和烏黑的長髮，穿著白色的長袍，對著鏡頭獰笑，而且會發出「嘿嘿嘿」的笑聲，還配上有點陰森的音樂。這一次我很清楚的知道，電視裡的女孩所扮演的角色，就是所謂的「女鬼」。第一次看到這支預告片時，我愣了一下，一回神才清楚自己看到了什麼；第二次看到時，我鼓起勇氣把她看清楚，但是不看還好，仔細盯著她看才覺得她好像也同時在看我，我頓時有種打從心裡發毛的感覺。等到後來電視又播出這個廣告時，我直接轉台，或者把眼睛捂住，就是不想要再看到這個可怕的形象。

那一陣子，只要是走到了黑暗的地方，女鬼的笑臉就會從腦中浮現，但一有這樣的念頭，腿就開始發軟，路也走不動了。

我們家那時住的房子，是有好幾十年歷史的老平房，廁所在房子的最角落，必需通過一條長走廊才到得了，因為那邊沒有其他房間，照明也不夠亮，有一邊的牆面是整片的落地窗，窗外只有黑漆漆的院子；好不容易走到廁所之後，如果自己不摸到電燈開關，把燈點亮，那麼當打開廁所的門時，迎接我的就是一片漆黑。所以，可想而之，那時到了晚上，就連廁所都不敢自己一個人去上，總是要大人陪我一起去才行。

那個時候，我心裡常在想，為什麼我們得住在這樣的房子，而不能住在一般的公寓，如果是在一般的公寓裡，應該就不會有明明在自己家裡，卻不敢去上廁所的情形發生吧！

隔天，在早自習之前，我的好朋友把我拉到一旁，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我們到了教室旁的階梯坐下。然後她正經八百地對我說：「妳昨天不是和我說那個什麼小跳舞人的事嗎？我回家後和我媽媽說了，但我媽媽說妳看到的不是什麼小跳舞人，而是不乾淨的東西。」

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篤定，但又不單純，既像是出於關心，才去幫忙了解我的問題；但又像是以此壓制我，讓我知道我也沒有什麼好了不起的，我這特別的眼力不是天賦，而是運氣不好的人才會有的。

「不乾淨的東西？那是什麼？」我雖然看出她眼裡的氣勢，但是我不太理解她說的東西到底是指什麼？

「這個妳也不知道嗎？我媽媽說就是『鬼』啊！」看到我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她似乎又更得意了一點。

「唷！是這樣啊！」我的心裡因為聽到了「鬼」這個字眼而複雜了起來，一方面我真的很怕鬼，但另一方面我卻又對她說的感到疑惑，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總而言之，我媽媽說妳可要自己小心一點，這不是什麼好事。」這時早自習的鐘聲響了，「走吧！走吧！這件事我會幫妳保密的，趕快進教室吧。」她又一把拉著我往教室裡跑回去。

不過，那一整天打從早自習起，我便無法專心在教室裡，我被這個問題給打亂了，我的腦子不斷地在思考著那在每個人胸前一直跳躍的小跳舞人，真的是「鬼」嗎？

記得我小的時候，也是聽說過大人們說的那些嚇小孩的話，比如說，如果我再不聽話，鬼就會來把我抓走；或是如果不乖乖睡覺，再晚一點鬼就會出來了。那時候的我雖然理所當然地害怕了，但是我並不知道我到底在害怕什麼。我從沒有看過鬼，那麼鬼為什麼可怕？

「我真的覺得他好可怕唷！妳看他老是這樣一直笑，咦…還要發出那種聲音，好奇怪唷！我們下次看到他，還是躲起來好了，不然下次一定會被他欺負。妳說對不對？」朋友在旁邊一直說著，然後一邊在口袋裡掏零錢，準備要去路邊攤買零食。

在我看到那個可愛的小跳舞人之後，便再也無法同意這位哥哥是如同學們口中猜測的那麼邪惡。雖然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小跳舞人和真人之間是有怎樣的關係，但是我覺得有這樣的小跳舞人的人怎麼可能是個壞心眼的人呢？

我便和我的朋友說：「雖然他看起來有點可怕，而且我也好害怕他，但是我不覺得他是壞人耶！」

「妳怎麼知道？」朋友似乎有點不以為然地回應我，她一邊把剛買的糖果拆開，塞進嘴裡。

「因為他的小跳舞人看起來好可愛，跳的舞很漂亮啊！」我直接地回答她，我還不曉得我的這個朋友是不是看得到小跳舞人，但是我也只有這個判斷，能夠表明我的想法。

「小跳舞人？」她聽不太懂，就又重覆了一次我說的話。

「是啊，小跳舞人。」我指指我的胸口，「就是在這裡，每個人都會有一個。」

「妳在說什麼啊？」她還是不明白。

「妳不知道嗎？嗯～這裡有個小人啊！」我比比她的胸前。

「不知道。」她搖搖頭，一付很疑惑的樣子看著我。

「嗯，這樣啊，好吧，告訴妳一個我的祕密吧！我從小的時候開始，只要盯著別人的胸前看，就會看到一個小人影耶！這個小人總是在動來動去，像在跳舞的樣子，所以我都把這些小人影叫作"小跳舞人"。不過，我曉得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看得到它們，像是我的家人們，他們就看不到。」我直接把我的情況和我的這個好朋友說，希望她可以明白。

「妳的意思是說，這裡會有一個人在跳舞嗎？」她用手比比我的胸口。「有嗎？…我怎麼什麼都看不到？」她盯著我的胸前一直看，好像什麼都沒有看到。

「看到那個是什麼樣的感覺？」她好奇地問我。

「嗯，就是看到一個小人在胸口前跳動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唷！這樣啊，我知道了。」她表示理解地點點頭。看到她的神情，我覺得很高興，原來這樣的事情還是可以被理解的，我的好朋友她似乎可以明白，真的是太棒了。

我笑了一笑，又聊了一些別的事，小跳舞人的事沒再被提起，而那位弱智大哥的事似乎也被我們忘記了。沒多久她家到了，我們揮手道別，我再繼續往我家的方向走。

有一天，我和其中一位好朋友一起走路回家，她家和我家在同一個方向。我們離開學校，剛穿越附近的市場後，此時有一位瘦弱的大哥哥正迎面朝我們走過來。

這位大哥哥是我們小學附近的一位名人，但他之所以會有名，並不是因為他長得特別帥或是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事情，而是因為他看起來有點弱智。他總是駝著背、嘴角歪斜，且雙眼無神地在學校附近走來走去。

小學生們看到這種型貌特別的人，多半是恐懼多於同情，所以在我們學校裡，總是有人在亂傳他的故事。光是我聽過的就不曉得有多少個版本：有人說他以前也是讀我們小學的，但是後來發高燒，燒壞腦子才變成這樣；也有人說他是生下來就是這樣，然後他媽媽一看到他不健康的樣子，就把他丟在路邊，不要養他；也有人傳說他其實是個有錢人家的孩子，但是生病之後，媽媽在這附近給他租了一個房子，找人照顧他；最誇張的是說他的媽媽是一個間諜，還訓練他的兒子假裝成這個樣子掩人耳目，他其實很壞，會把小朋友抓走，賣到別的國家去。…關於他的流言，真的是形形色色，不過從未證實過，我也不曉得什麼才是真的。

或許就是因為他的身上被包覆了各種說法，於是當我看到他時，心裡也會害怕。他若和人面對面相遇，總是會有點吃力地舉起他的手來和對方打招呼，並且從口中吐露出「好…好…」的聲音，但是同學們常會說那是他假裝的，如果我們也和他回應的話，可能就會被他拐走。

這樣的臆測總讓我感到很疑惑，我雖然對他沒有什麼好感，也有點害怕他，但是我想我會怕他是因為我並不了解他，而不是覺得他是一個壞人，他看起來真的不像是一個把小朋友拐到遙遠地方去賣的邪惡哥哥。

那天我和朋友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他從另一邊慢慢走過來，我和朋友互望了對方一眼，心裡似乎是在探問對方：「怎麼辦？是不是要繼續往前走？」朋友對我使了個眼色，望向我身旁的那條小巷子，意思是先躲起來吧！我點點頭，兩個人就往巷子那跑過去，面對面坐在巷子口，假裝在等人，頭卻不時探出來看看他。

他的行動並不是很快，走起路來也無法走成一條直線，總是歪來倒去。朋友和我兩個人都不敢說話，我坐的位置的角度可以直接望向他，而朋友則背對他，她並不時地回過頭往後望，看他走過去了沒。

我一直看著他蹣跚前行，望到出神時，突然發現他的胸口浮出了小跳舞人，他的小跳舞人看起來比一般人的在瘦弱一點，但是跳的舞很好看，動作流暢，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小跳舞人。因此，我又更加專心地凝視著那個有流暢動作的小跳舞人。

「他走了唷！我們走吧！」我的朋友看到我像是發了呆一樣，便拉著我的手要我回神，我也就跟著她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