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光明俱樂部─故事支部

那就選…「歷史」好了。

我這種回答法，好像在餐廳點菜一樣，從菜單上一堆看不出所以然的菜名裡，硬是亂選了一種。既然不曉得要什麼好，那就隨便選一道看起來不討厭的菜來吃吃看吧！

我的確是考慮了一陣子沒錯，但是那天看到我的同學B，可以這麼堅定地說出她的志願，讓我有點著急。好像有人已經點好菜了，接著輪到我，我不答不行一樣。於是我便趕快從當語文教師、社會學家、律師或歷史學家的幾種可能性裡，選了一邊站，我決定成為歷史學家。

雖然現在的我可以指責過去的我是如此草率地在面對人生，但是以當時的環境看來，要一個高中生成熟地對自己的未來做選擇，其實是很困難的。因為對許多人來說，在這段求學的時間裡，都已經不太會做選擇了，生活中大部分的事情都已經被決定好，要我們做決定的事變得很少，而且那些輪得到我們做決定的事也經常是無關痛癢的。

當然，考試的時候會有選擇題要作答，但是從三到五個選項中挑選出來的答案，無關喜歡與否，而是正確或錯誤。由此看來，在這幾年的求學階段所得到的選擇訓練，其實是隱藏了某種迷思，這樣的迷思讓我們在面對選擇時會努力去避免做出錯誤的決定，而不是真的去考量自己想要什麼。

如果真的有自己喜歡的事就好了，選擇會變得簡單很多，但如果沒有的話，該依照什麼來選呢？我想那時候大部分的同學們，包括我，都並不真的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我們可能比較會知道自己討厭什麼。但我一直覺得不討厭和喜歡之間的距離，其實是遙遠的。

這就是我在面對選擇學法或學文時考慮的問題，這幾種可能性我都不討厭，但哪一種比較喜歡呢？

……

可能是歷史吧！我那時直接回答自己。而我判斷的標準只是因為從國中到高中以來，我一直可以在歷史這門科目上取得很好的成績，且曾有過覺得這門課很有趣的感覺；但是和社會科學、法律較為有關係的公民與道德，我的表現就不那麼出色；而和文學相關的國文和英文，雖然成績尚可，但我感覺這兩科相對於歷史要枯燥一些。所以我要選的就是歷史，我想我可能是比較喜歡它，那就這麼決定了。

然而，在我決定好之後，我其實心裡仍會擔心這會讓人覺得是個「錯誤」的決定，於是我想起我的同學B。那個下午，當看到她篤定的神情，我真心相信那是她要追求的決定，那麼我也可以讓自己看起來更篤定一點，於是當之後有同學問到我以後想要念什麼時，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告訴別人，我以後要考歷史系。我想只要嘴裡一樣的話說久了，別人就會覺得事情應該如此，而我也會相信這就是自己要走的方向。

或許有些人看到這裡時會說：「真好啊，可以自己選擇，我那時候都是被家人逼著作決定的，害我都不能選自己喜歡的來念。」如果你硬要這麼說，我也不得不同意自己在這方面是幸運的，家人並沒有太多的意見來干涉我。但是換句話說，這表示你如果讀得不開心，還有家人可以責備；而我，就只能自己怪自己了。

為了想要盡快找到志願，以消泯心中的不安，於是我就先用單純的消去法，把不喜歡的先過濾掉。於是在文組的所有科系中，只要和數學有關的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全部刪除掉；因為沒有任何藝術的底子，所以和藝術相關的科系也不用考慮；接著那些看起來不曉得要學什麼的也可以拿掉；這樣刪減到最後便只剩下法學院、文學院和幾個社會科學的科系可以讀。

我想這樣對我來說，問題變得容易很多，只要在剩下的選擇裡，挑一個自己比較喜歡的就好了。請注意，我這裡使用的是「比較級」的文法。

在我那段猶豫要選什麼比較好的時間裡，有一天，因為美術老師交待我們要找時間去參觀一個藝術展覽，所以我和另外兩個同學約好等星期六中午放學後一起去。記得那是一個充滿陽光的下午，我們三個人在學校附近吃完午飯後，就去等公車，好前往展場。我們在站牌下閒聊著，也聊到了以後想學什麼這個話題。

我和同學A都隨便說了些可能，但同學B就不一樣了。她很認真地告訴我們，這是她目前正在煩惱的問題，不過她煩惱的並不是她不知道要讀什麼，她其實知道她想要什麼，她說她想學某個設計相關的科系，只是有開設這個領域的科系不多，而且學費並不便宜。她擔心她考不上，但是她想就算考不上的話，以後也會考慮出國學習，她最近正在和家人商量這件事，而家人希望她盡可能不要出國比較好，畢竟學費太貴了。所以，她覺得要是能在大學聯考時考上這個系，就太好了。…

她侃侃地說著她的想法，我們上了公車之後，也繼續著這個話題。而在一旁聽著的我，卻對她感到非常佩服，我覺得她可以這麼篤定地知道自己想學什麼，真的很厲害；而且就算在考不上的情況下，也不會放棄，並且還要再朝這個方向努力，那應該真的是很喜歡的意思吧。

那時我雖然不真的知道這種設計課程是要學些什麼，要花多少錢，但是我支持她，心裡也希望她真的可以考取那個學校。

不過，在一邊祝福她的同時，我也對自己感到焦慮，那我呢？我想要讀什麼？有沒有什麼我擅長或我喜歡的事可以讓我去學習的呢？

所以高中生活對我來說，可以算是如魚得水。但是那種自由和輕鬆感，並不是本來的我就熱衷的生活，只是一種稍微解除過去緊繃壓力之後，相對放鬆的自在。

在時間上和裝扮上比起以前得到了更多的空間，雖然生活的重心仍然是上學，但是日子裡已經有了愉快的事。比如說每星期一次的便服日、頭髮留多長或剪多短都沒有關係、可以參加有帥氣學長的社團活動、交到能一起聊音樂和校園八卦的好朋友。像是這一類的事情，讓我覺得讀高中真好，長大真好，國中時老師們說的話都是真的，只要努力學習，就有燦爛的未來等著我。

數學仍然是那個時候困擾我的一個問題，但是我很習慣了，那時的我已對於自己在數學上很不擅長一事感到坦然，雖然不會放棄學習，不過就算成績差也不會太難過。而且上了高二後，我理所當然地選了文組，可以不要再學物理和化學，真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選了組之後，考大學的事情似乎離我越來越近了，同學們之間偶而會聊起未來想念的科系。每當談到這個話題時，我老是一派輕鬆地說，只要那個科系可以不要再用到數學就好了。不過這不是開玩笑的，我是真的這麼想。

對於正是高中生的我來說，大學裡的每個科系各自意謂著什麼，其實一點也不了解，只能模糊地猜測著可能的意思，或是僅有透過電視、電影對其相關行業所描述的刻板印象而已。

就因為這樣，選志願這種事比我原本以為的要不容易，在國中時，我一直覺得這對我來說不會是個問題，我以為只要我想要知道時，我自然就會知道。但是每當這個話題被挑起，我才發現自己根本就答不出來時，我心裡不禁感到恐慌了起來。

其實對自己的未來感到恐慌，是一種在乎自己的表現，但是那時候的我，並不擅長面對那樣的自己，只想著要早點解除焦慮而已。所以，像是讀大學要選擇什麼科系這種問題，雖然那時離考試還早，但我總覺得如果不能早點有想法，會是很可怕的事。因此，我的心裡開始認真地打算，要讓自己趕快找到一個志願才行。

不過當我真的要做選擇時，才曉得自己並沒有特別的喜好，也就是說，我並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而且平心而論，我甚至不曉得喜歡一種知識或學問是什麼樣的感覺。

國中畢業之後，我雖然沒有考上最好的高中（這是當然的，因為數學成績很難考得好，要進最好的高中簡直是天方夜譚），但仍然進入了一所不錯的學校。

這所學校和我之前讀的私立中學截然不同，校風很自由，老師們也不像以前那樣嚴格地管理我們。這裡容許我們偶而有花俏的打扮，也鼓勵我們參加社團活動，更沒有硬性規定非參加不可的自習課。

不過，對高中生來說，考上好的大學，仍然是一個重要的目標，所以在高中生活裡，雖然比以前自由得多，老師也管得少，但讀書仍是一件重要的事。我於是就在以不影響大學聯考的前提下，享受著可以稍微喘口氣的青春生活。

從國中階段一路看過來，可能我會讓人覺得是個乖寶寶，沒有經歷過叛逆的階段。但其實還是有的，只是我的叛逆期時間稍微早了一點，小學高年級時的我，大概就處在那種青春期特有的反抗階段。

那時候的我生活沒有目標，日子過得渾渾噩噩，表面上很聽家人和老師的話，但其實並不在意任何事；雖然每天都有去學校，但坐在教室裡很少專心聽過課，就算是考試前也不太讀書，如果心情不好時就以欺負同學為樂，而每天最關心的事大概就是拿到零用錢後要去玩什麼。

那個時候的我，很喜歡玩水果盤之類的遊戲機，只要一有點錢，就拿去玩，就算贏了點錢，很快地又會再把它玩光光。有時候還會偷拿家人的零錢去任意花用，還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這樣的我一被拉進中學後，就瞬間溫順了起來，每天乖乖上下學，認真聽課，也不會再成天想著要出去玩。

是什麼使得原本什麼都無所謂的我，突然願意跟隨新的秩序呢？我想可能是因為生活有了「目標」吧！

這個「目標」當然不是我打從心裡想要的，只是不得不這麼做而已。如果把我當作馬兒來比喻的話，小學時的我，就像是一匹野馬一樣，每天到處亂跑也沒關係，肚子餓時，就自己去找草吃，又不會餓死，於是想怎樣或不怎樣都可以；但是沒有目的地的話，只是在荒原上到處奔跑著，也是有會茫然迷路或覺得無聊的時候。

而上了中學，就像是野馬突然被抓去當賽馬一樣。不覺得這兩種處境很相像嗎？把懵懂的小學生抓進中學去，然後不停地考試；就像是讓野馬們排在起跑線上，不斷地揮鞭讓它們向前衝。雖然剛開始可能搞不清楚情況，但是馬兒為了讓自己可以吃得飽，又不要老是被鞭打，只好聽從馴馬師的指令，使勁地向前跑；這樣的情況反覆幾次之後，馬兒便會明白，只要看著前方的終點線，不斷衝刺就是了，其他的事情已不再重要。

但是馬兒無法選擇自己要不要成為賽馬，畢竟這個問題對馬兒來說太困難了，雖然一開始會有點掙扎，但是當自己習慣了新的生活，反而會覺得其中的規則並不困難，而且目標明確，只要努力奔向終點就行了。

國中三年的生活，對我來說像是那匹被訓練成賽馬的馬兒一樣，剛開始確實會因為無法再自由地奔馳、不能在想吃草時就可以吃而感到痛苦，生活的空間也被高高的柵欄給包圍住，再也看不到外面的風景。但是當我明白了只要好好參加比賽，就可以什麼都不用煩惱時，便覺得當賽馬其實也不錯。

或許那時只要奮力一躍，我就能跨出柵欄，再回到以往的生活去，但當我意識到這個可能時，我已經有了「外面的世界很危險」的想法，而不敢這麼做了，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

等到三年結束後，柵欄的門打開了，我被帶到一個更大的跑馬場，早已經習慣這種生活模式的我，不但什麼抱怨都沒有，還覺得這樣已經很好了。

第三章   似是而非

馬兒無法選擇自己要不要成為賽馬，畢竟這個問題對馬兒來說太困難了。

雖然一開始會有點掙扎，但是當自己習慣了新的生活，反而會覺得其中的規則並不困難，而且目標明確，只要努力奔向終點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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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吹著微涼秋風的傍晚，我發現了自己的小跳舞人，但我也在那一天決定不要再管它了。那次之後，我仍會在俯視自己時看到它，不過就像是我已習慣看到別人的小跳舞人一樣，我把它當作一種自然現象，反正它就在那裡，如此而已。

現在的我回想起來，會覺得那時候的我是冷漠的，對自己的好奇輕易地就被任何眼前的事打敗，只要當下有事情要完成，我就會先去做，而關於小跳舞人的事，則一直被我放在後頭。

為什麼那時我會對小跳舞人的事這麼無所謂？我想是因為那個時候的我並不曉得我能為它做什麼，而且我也不確定我該往哪個方向考慮：到底是我的小跳舞人有問題，還是我的眼睛有問題？

中學時代的我，像是隻被抓去做「刺激-反應」實驗的小狗一樣，本來我或許還會花更多時間給自己，但是一旦習慣了學校強加在我身上的機制之後，就漸漸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讀書和考試上，其他事情因而顯得不太重要。小跳舞人對我來說既不會痛，也不會癢，我也不會害怕他，沒有什麼要面對的迫切性；且那時候我對於自己是誰、以後要做什麼的期待，除了考上高中和大學以外，就一點想法都沒有了；而像是自己是不是很健康、是不是哪裡有異常等這類的問題，只要不影響生活作息，就不需要太擔心。

在我對那段時間的印象裡，似乎沒有為小跳舞人的事花費太多時間好好思考過，那個在鏡子前反覆地看著自己、後來又坐在沙發上什麼也想不出來的晚上，可以算是我為它花最多時間的一次了。

而每當我有想起關於小跳舞人是什麼的念頭時，我其實都無法專注，而且馬上就會給自己一個「這種事誰會知道呢？」或是「可能真的是鬼唷！」這類的答案，然後就促狹地暗暗和自己說：「好恐怖唷，鬼耶，還是不要再想下去了比較好唷。」接著，思緒就很順利地轉移到別的事情上頭去了。

這麼看來，我好像是在逃避回答這個問題似的，不過我是為了什麼而逃避思考這件事呢？為了顧及現實嗎？看起來好像是這樣的。但是與其說是我想要顧及現實，不如說是現實教我如此的。

我的前方有一條大家都說好的道路正等著我，我只要依著這條軌道向前走就行了，其他的事情只要不影響我的前進，都不會是問題，這三年來，學校和社會教會了我這個道理，而我則努力奉行著。

我想要透過鏡子，看看自己胸前的小跳舞人，於是很仔細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尤其是胸前的那個位置。不過，除了原本的我之外，什麼影子都看不到，我讓自己的眼睛更用力，精神更專注，但就算是雙眼都看到發熱，還是什麼都沒有。

接著我試著改變房間內的照明，把所有電燈都打開，或是關掉，甚至拿手電筒來照著自己的胸前，就這樣反覆試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什麼動靜。我只好把目光移開鏡子，讓眼睛稍微閉一下，直到它不再痠痛後再睜開。

這次我直接望向我的胸前，當專注地看到快要出神時，小跳舞人又出現了，我再轉向眼前的鏡子，卻仍然什麼都沒有。來來回回地確認了幾次，都是一樣。「原來鏡子是無法照出小跳舞人的啊！」那時我得到了這樣的結論，而在這想法出現之後，我離開了鏡子前，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來。

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也沒有刻意在想些什麼，但沒有多久後，我居然流下了眼淚。

我不曉得我為什麼要哭，但是眼淚一直流不停，接著整個身體跟著激動起來，抽搐不已。在哭泣的同時，我已沒有了思考的能力，但心裡不停地浮現出我的小跳舞人舞動的畫面，畫面中的小跳舞人是和我面對面，而不是像我今天由上往下俯看著它。

它的動作很大又很誇張，步伐很篤定，但又跳得很快；而此時它看起來像是淡淡的灰色，不過舞動時偶而會看到夾雜在其中的一點點光亮。大動作地跳了一陣子之後，舞步漸漸地平緩下來，而當它放慢動作之後，有一些小小的點點從它的身邊散開，然後它又照著一般的步子舞動著。

我的哭泣也神奇地在這個時候慢慢地停止了，和小跳舞人的步調一致。不曉得為什麼要哭的我，卻在此時開心了起來，但這會兒我又是為了什麼事而開心呢？我真的笑了，並且像是鬆了一口氣般地，吐出一口又一口的大氣，我不明所以地輕拍著我的胸口，臉上又一直保持著笑意。

我既矛盾又篤定，我不曉得為什麼要哭，也不曉得為什麼要笑，但是流淚和歡笑的來臨，都是那麼的自然，原因似乎從來都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那個時刻就是需要讓淚水宣洩，等淚流完了，就輕鬆了，心情一放鬆的話，就會開心。

但是這很難，對一個中學生來說，這種情況太難解釋了。「我瘋了嗎？」雖然心裡感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但是理智上仍不免懷疑自己怎麼了。

小跳舞人到底是什麼？原來我也有自己的小跳舞人啊？為什麼我看到自己的小跳舞人時會有這樣的反應呢？我還好嗎，還是個正常人嗎？我試圖整理著這個傍晚所經歷的一切。

諸如此類的問號在我的腦海裡轉來轉去，那一整個晚上我常常陷入發呆沉思的情境裡，但是我依然都不會回答。我不想去找人商量，因為我也不曉得有誰可以讓我這麼做。

「還好今天是星期六」，那時我這樣想。明天是星期天，可以不用上學，要寫的作業和要讀的書都還有時間可以完成，所以就算浪費一個晚上來思考這件事，也不會為我帶來很大的麻煩。

但說實話，那時候的我雖然想要知道原因，可心裡也不怎麼焦慮，三角函數和我的小跳舞人比起來，我還是比較擔心數學。所以我那時只是覺得，只要確認我沒有發瘋，仍然是個正常人，這樣就好了，其他的事情就等到以後再說。

隔天早上，我一如往常地打開我的作業，認真地寫了起來。我發現自己對拿手的科目，依然可以對答如流，對自己不擅長的科目，仍然會邊亂寫邊頭皮發麻，這表示我應該沒有瘋，我很正常。既然是這樣的話，就別太在意小跳舞人的事了。

「我的小跳舞人啊！」那時的我心情有點複雜，既有點吃驚，但又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自從幼年看著外婆繡花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看得到小跳舞人；而從那天之後，我不曉得看過多少的小跳舞人，它們總是晃動著，有的快、有的慢，在人們的胸前無止盡地律動著。不過我從未想過，如果每一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小跳舞人，那麼我也應該會有我自己的小跳舞人啊！

一時之間，像是腦袋空白一般，我跌坐在石堆裡，手上還緊握著剛剛找到的石頭，眼神充滿疑惑地望著胸前，雖然知道自己很想為這件事下個定義，但是腦裡想不起、嘴裡也說不出任何話語，來表達自己在那個時候的感受，只能發著愣又不自覺地微微點著頭。隔了好幾分鐘後，我總算勉強從口中小小聲地吐出了幾句話：「沒錯…沒錯，…事情就是這樣，…我看到了我的小跳舞人。」

這似乎是一個簡單的邏輯：如果每個人都有，那我應該也會有。然而這麼多年來，我真的從來沒有想過我也可能會有自己的小跳舞人，只是看著別人胸前一個又一個小跳舞人，在我眼前晃動。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之所以沒有察覺，除了自己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之外，可能也是因為我很少再和別人提到這件事吧！如果能多和別人交談我看到的東西，或許就會有人問我有沒有見過自己的小跳舞人，這樣或許我就可以早點發現它了。

我在石堆上坐了一會兒，等我回神時，才發現天色已經要暗了。雖然心裡的想法還不是很清楚，但是一直坐在那裡也不是辦法，我再度看看地上的石頭，把想要帶回去的裝進袋子裡，之後便站起身，拍拍衣服上沾到的灰，然後快跑回家。

不過回到家之後，對剛才看到的情景，仍然不能釋懷。我便把撿到的石頭丟在書桌上後，人則跑到衣櫃旁的穿衣鏡前，讓鏡子照著自己，想要再確認一下。

還沒有正式入冬的下午，天氣涼涼的，溫度讓人覺得很舒適，我那天回家換下制服後，便又出門到那石堆旁，靜靜地蹲下來，我直盯著地上的石頭，並用手不停地撥動著。以前的我一直覺得石頭都是一樣的，但上完那堂課之後才明白就算是同一地區、同一堆石頭，也是會有成份不同的差別，形狀和圓潤度當然也會不一樣。

找石頭的活動真的是太有趣了，我試著以老師上課講解的一些特徵來觀察那些石頭，果然就如同老師說的一樣。我在石頭堆裡找到了幾塊石英和雲母，還有一些正長石，把它們之中看起來比較特別或漂亮的，裝在準備好的袋子裡，然後在繼續往前找。

四周只有馬路上往返的車聲，雖然那聲量並不小，但由於我那時非常專注地看著地上的石頭，所以那些噪音像是離我很遙遠似的，讓我一時有了怎麼那麼安靜的錯覺，有時我不經意哼著歌曲，唱到興頭上時還不好意思，以為自己唱得太大聲了，於是又讓自己停住唱歌。

大概經過了二十幾分鐘，我依然蹲在石堆旁、低著頭望著地下，突然間我發現自己的胸前怪怪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晃動似的。我把視線從腳邊的石頭，拉回到我的胸前，仔細打量一下胸前五公分的那個位置，我原本以為可能是蚊子或是小蒼蠅之類的蟲飛過，但其實沒有，我又向四處張望了一下，不一定他們早就飛到一旁去了，但看了好一會兒，也沒有看到什麼飛蟲的蹤跡。

我再回頭望向我的胸前，定睛一看，才發現我剛看到的並不是什麼蚊蟲，而是一團半透明的影子，這個影子不停地在晃動著，這使我透過這個影子所看到的地面，顯得有點不太尋常，靜止的地面也像是會動一般；但如果我把頭往左右偏，直接望著地面的話，就是很平常的地面。

這是什麼東西啊？我那時心想，我便抬起頭，看看天空，一樣是之前的陰天，沒有什麼異狀，我又再看看兩旁，沒有任何人經過，這個天地就和五分鐘前的一模一樣。等我確認過週遭之後，我又再看看我的胸前，那團影子還在，它的動態看起來輕快，好像正在跳舞似的。

跳舞！影子在跳舞！難道這就是我的小跳舞人嗎？

事情大概是這樣的，記得三年級上學期有一個章節，是在教礦物的硬度，就是把地球上各種礦石的硬度分成十個等級，最軟的是滑石，屬於一度；最硬的是金剛石，就是我們熟知的鑽石，屬於十度。

通常如果上課的內容是這位地球科學老師有辦法準備教材，好讓學生們能親眼見證的，他一定會這麼做。果然，上礦石硬度的課那天，地球科學老師拎著一個黑色的大包包，拖著他獨特的步伐走進教室，可想而知，他那個黑色的大包包裡，一定是裝了各種各樣的石頭。

一走進教室，他便在講台上打開他的包包，果真從裡頭拿出一塊又一塊的石頭擺在桌上，他隨後攤開課本，在黑板上寫了簡單的提詞，接著便滔滔不絕地講起課來了。他眉飛色舞地講述著每一種硬度裡的礦石有什麼特質，是如何形成的，可以有什麼功用，在怎樣的地方容易找到…。

每當他講解完一種石頭，就會把他手中的樣本傳給我們看，要我們用雙手去感覺它、用眼睛去認識它。只是介紹完硬度有九度的剛玉，要準備講解硬度十度的金剛石時，老師便自己笑了起來，說自己沒有那麼大的鑽石，如果有的話，就不用那麼辛苦在這裡教書啦！倒是手上的這隻勞力士，是鑽錶唷！我想老師是開玩笑的，他的手錶確實是金色的，但上面一顆石頭也沒有。聽到這裡，全班都笑了。

老師要我們藉由互相摩擦石頭，來比較彼此的硬度。雖然不同度數的石頭看起來沒有太大的差別，但彼此刻畫起來真的會高下立判，不曉得為什麼，我突然覺得原來連不起眼的石頭都如此奧妙，心裡默默地感動了起來。

所以當老師下課前給我們一個自己動手去尋找各種硬度的石頭的作業時，我就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下課後，我很興奮地問同學們要不要一起去找石頭，結果大部分的人只是搖搖頭說：「不會去撿的，因為那不是一定要交的作業。」或是說：「既然就算不去做、老師也不會扣分的話，那又何必那麼麻煩地花時間去揀石頭呢？」

剛聽到同學們那麼說時，我心裡有點失望，想著自己是不是也別去找了，可能真的太浪費時間了。

但我後來又突然想到找石頭或許不是那麼麻煩的事。那段時間，我家附近剛好正在進行舊屋拆遷及道路拓寬的工程，原本的死巷被打通，但舊住戶還沒搬遷完，不過工程隊已先從外地運來各種大小的石頭，堆在我家旁邊的空地上，準備之後填平及修整路面時可以使用。

我那時想著，既然老師要我們找石頭，而我們家附近剛好有這麼多現成的石頭，那我就不用大老遠地跑到山上或是海邊，只要在這裡好好地找一找就行了吧，不一定會發現什麼奇特的石頭，而且在家附近而已，一點也不麻煩。

於是我便打定主意，放學後就去那裡看看吧。

如果一個出國旅行的人不再在意自己的護照是不是還在身邊，那會有什麼後果？

對現在的我來說，中學的那三年，大概就是那樣的意義，我開始對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人、在意些什麼、真心喜歡些什麼這類的事，顯得不太在乎；而且我一廂情願的以為諸如此類的事，只要我想知道，我自然就會知道，關心只是多餘的動作。就像是理所當然地一直覺得護照就在隨身的包包裡，不會丟掉一樣，但我忘了我可能會整理我的行李、而順手把這些證件放在某個旅館的櫃子上，根本沒有收起來；等我真的需要時，卻早已想不起來它掉在哪裡了。

所以，像是看得到小跳舞人的事情，或許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漸漸地被我自己漠視了。我在中學的時候，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這件事，但是我雖然不再提它，我依然可以看得到它，只是我對於這樣的影像，已經很習慣了，我已能平靜地看著它出現並舞動著，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就像是看到同學今天和昨天一樣，戴著同一副綠色框的眼鏡般，沒有什麼好為此大驚小怪的。

並不是我不再對它好奇，只是知道了又怎麼樣呢？它從來就不是我的煩惱，但如果講出來會給我添麻煩，我可不願意。從小到大，我只要和別人說起這件事，從來沒有得到過一個可以滿足我的回應，大家不是露出了「可能是眼花了」、「想太多了唷」的眼神，就是會說「可能見鬼了」、「小心別中邪」了之類的話。

我早已經明白一般人對這件事的反應，不過就是如此而已，所以或許不說比較好，以免別人會覺得我是個奇怪的人。更何況在這段時間裡，我並沒有遇到任何我覺得可以放心把事情說出來、且能得到我想知道的答案的對象。

但在這段時間，仍然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是關於我和小跳舞人的。

大概是國中三年級的時候，我們開始上地球科學這門課，教授地球科學的這位老師是個看起來大概有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頭髮有點禿，既不胖也不矮，他的個性有點古怪，也有點任性，對於自己堅持的事情，會一股腦兒地要我們也接受，他會把他的人生觀，寫成順口溜，要我們背下來，有的確實還挺有道理的，但有的會讓年輕的我們私底下咕噥著：「這樣真的好嗎？」

由於他非常強調實事求是的精神，加上他教學方式不只受學生歡迎，也是讓學生考試得高分的王牌老師，所以儘管是在一切以考試為上的私立學校，他也想辦法向學校爭取了一間舊教室來作實驗室，他在我二年級時，曾教了我們班幾個月的化學課，我們也因此有機會親手接觸酒精燈和燒杯了。這對我們這群只會考試、而生活經驗貧乏的私立中學升學班的學生們來說，真的是一件奢侈的事。那短暫的幾個月，也是我這輩子少數覺得其實化學也蠻有趣的時光。

所以當他在我們三年級來上地球科學時，他依然非常鼓勵我們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和腳，去確認地球上的事物。我們學校沒有舉辦畢業旅行，但我記得那學期快要結束時，我們託他的福，有了一個為期一天的地球科學考察之旅，到鄰近的海邊和山上去觀察各種不同的地形地貌；但對我們來說，學習和考察倒是其次，可以和同學們坐在遊覽車上，吃著自己準備的零食，隨意地聊天歡笑，才是更有趣的事。

我的中學時代和小跳舞人有過唯一一次、而且可以算是重要的互動，就是拜這門地球科學之賜而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