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7,2007
小跳舞人13-6
過了沒多久,它又興高采烈地向我這裡走來。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該怎麼做呢?」
『就再寫一個故事吧。』
「再寫一個故事嗎?要寫什麼?」
『就寫你剛說的這些啊!一個說明這些情況的故事。』
「要把那樣的事寫出來很難吧!而且我也不曉得要編個怎樣的故事,才能把這件事說清楚。你不也是說很多個人感受的事,難以言喻嗎?」
雖然我剛剛說出那樣的想法,並不是隨便胡說八道,我真的覺得應該可以嘗試地去做做看,但是叫我把這樣微妙的事,用白紙黑字地確切寫出來,我覺得非常的困難。
現在的我,深知文字語言的侷現性,有時候我們不管如何盡力地表達自己想說的意思,但是閱聽的對方總是會理解成他自己以為的意思去,或是根本不了解。
『沒關係,不用想的太困難,就寫我們的故事就好了。』
「我們的故事?」
『是啊!就我和你之間的故事。』此時小跳舞人的表情,就像是漫畫裡那種雙眼會閃閃發光、雙手會交錯成祈禱狀的樣子,沉浸在它突然編織出來的夢幻裡。
『你不覺得這很棒嗎?你本來不也是沒辦法注意到我,但你卻漸漸地注意到了,或許一開始很忐忑、很不安,可是現在我們也相處的很好啊。所以我和你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
雖然小跳舞人一說起這件事,精神就變得很亢奮,但我卻對它的提議非常猶豫。
那時的我還在那個組織裡工作,由於經常兩地奔波,總是非常忙碌,所以我就經常把自己丟在工作裡頭,把小跳舞人的提議放在一旁。
老實說,當小跳舞人提出那樣的提議時,我其實是心動的。不過,或許是因為《九個故事》的寫作經驗太過亢奮,亢奮到讓我害怕,我直覺自己沒有力氣在短時間內再經歷一次。
更何況,把自己和小跳舞人的事情對外公開,這樣真的好嗎?這些事說到底,不過是我個人的自言自語而已,我的這些芝麻綠豆小事,應該沒有人會想看吧!而且這樣做真的會達到我和小跳舞人所期待的效果嗎?
但是當小跳舞人一有了這個想法,好像就不死心似的,沒過多久就會出來說服我一下,不管是在我走路時、睡覺時、發呆時、甚至是忙著工作時,它都有辦法突然冒出頭來。
『我們來寫這個故事好不好,我現在很想這麼做,如果你不讓我做的話,會讓我心裡有懸念,以後就更難回到草原唷!』它有時會這樣哀求我。
『你不是也想幫別人的小跳舞人加油嗎?如果別人看了這個故事,不一定他們的小跳舞人就敢更大聲、更有力氣地說話,那不正是你原本所希望的嗎?』有時候,它就一直拿我原本的願望來刺激我。
或是不曉得去哪兒帶回來了很多能量,然後塞到它的身體裡,好在我面前拼命展現,像個健美先生一樣不停地擺姿勢。『趁現在趕快寫吧!不用擔心,我最近狀態很好唷,我的力量可以支持你的。』
而有時就態度強硬地和我說:『不要想太多,你給我趕快去寫就對了。』
原本就對這個提議心動的我,拗不過小跳舞人的軟硬兼施,儘管有自己的疑慮,但也不由得開始認真考慮小跳舞人的提議了。
小跳舞人一知道我有加入它的打算,就趕快來幫忙疏通我的想法。
『我曉得你會擔心寫我們的事,可能不那麼有趣,大家會看不完;或者你怕你自己表達的不好,別人會感受不到你真正想說的事。』
我點點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嗯,我確實會介意這些事。」
『這又沒有關係。反正故事寫完就會有自己的生命,它自己會去找想看的人,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
我點點頭,同意著它的說法。
『而且文字雖然會有侷限性,但就是因為如此,才要輕鬆一點。』
「嗯?」
『反正不管怎麼寫,都無法寫到面面俱到,不讓人誤會。既然是這樣,那就盡情地去寫吧!』小跳舞人用力地拍拍我的肩。『再說,寫出來的都只是一個故事,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都不是很重要了,想相信的人就會相信,不是嗎?』
「你這樣說也對耶。」我就因為小跳舞人的這些話而釋懷了。
而當我心裡的疑慮一解除,就再也沒有不這麼做的理由。
於是,我抱持著想要好好面對這個故事的心情,辭掉了原本的工作,並且先讓自己去遠地旅行,放空一下。當旅行歸來,心情與時間都調整到可以動手的狀態。我就安心地坐在自己的書桌前,靜靜地思考著,這個故事要從哪裡講起好。
『不如就從你第一次看到小跳舞人時說起吧!』小跳舞人突然出聲說。
「好,就從那裡開始吧!」我點點頭,微笑地看著它。
全文完.
小跳舞人13-5
「你這樣說,也是有道理。但問題是要怎麼做才能讓你變成那個樣子呢?」
『嗯…,就是增加我的力量,還有減少我身體裡的雜質啊。』小跳舞人直接地回答我。
『而且這兩件事有時是互相影響的:比如說如果我的力量大,我就可以自己把雜質給甩出去;或是我的雜質變少時,我的負擔就漸漸少了,那力量也就可能會越來越大,…所以說不管從這兩個方面中的任一個開始下手都可以唷。』
「咦…你說的對,這是當然的;但問題是該怎麼樣增加力量,或減少雜質呢?」
『我想問題到了這裡可能就會有各自的差異,但是對我來說,增加力量的方法就是讓我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當事情是我想做的、在意的,我就會不斷地想辦法保持動力。…而減少雜質,大概就是化解心裡的結而已,我以前不是和你說過嗎?這些雜質只是情緒的結晶,消滅它的方法就是釋懷:找出它的真面目,然後動手挖掉。』
「這倒也是。只不過我想就如同在九個故事裡說的,每個小跳舞人各自經歷了生命的流轉至今,應該都有自己的故事和在意的事,所以想要達到自己的清澈光亮,也不可能都用一模一樣的辦法。」
『對啊!那都是很個人的問題了,如果要讓所用人都只用同一種方法,那反而很困難呢。』
「嗯,沒錯。」
我和小跳舞人都低下頭,各自思考著我們剛剛討論的事。
「但是…我們還能不能再做些什麼呢?」
『你的意思是什麼?』
「我想雖然人們會在意的事,是有各自的差異性沒錯,但是如果真的想要往草原方向邁進的話,假使可以把握住你剛說的那個原則,我想應該是很重要的事吧!」
小跳舞人笑了一笑,等著我繼續說。
「在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每個人所擔任的身份太多、面對的訊息太多、情緒和疲勞累積的太多,所以聽不到自己小跳舞人的聲音,反而變成一種常態。但是如果連聽都聽不到,或是就算意識到了、但卻不願意理會的話,這樣就算再怎麼努力想要找出回到草原的方法,應該也只是一種徒勞吧!」
『對啊。確實是這樣的沒錯。』
「所以我在想,我們是不是可以再做點什麼,讓大家能理解小跳舞人的情況?和如何才有回到草原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讓小跳舞人往有力量並且沒有雜質的境界慢慢努力,就可以朝草原的方向前進的這件事嗎?』
「是啊!」我點點頭。
「但是在此之前,要讓大家可以多關心自己的小跳舞人,多聽聽它們說話,如果可以經常有來有往的聊天,那就更好了。要是都不和小跳舞人交流,也不確認它的想法,只是自己悶著頭去忙也沒有用的。」
『這樣啊…那讓我想一想。』小跳舞人低著頭默默地走到一旁去。
小跳舞人13-4
這個故事公開之後,我得到很多朋友真誠的迴響,這讓我的小跳舞人更加興奮了。而此時的它,也看起來和之前不太一樣,像是說話的聲音更大,且比以往更有力量地跳動著,不過在氣質上反而比以前更隨興、愛開玩笑。
很多朋友會和我討論到關於故事裡所提到的「草原」,並告訴我他們也很期待自己有一天可以到那個地方去,但是並不曉得要怎樣做才能到達那個境界。
不過,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對,於是我只好和小跳舞人再討論看看。
「事情是你起的頭,你覺得該怎麼辦才好?」
『什麼事?』小跳舞人還沉浸在它愉快的情緒裡,每天都飄來飄地去到處晃。
「就是關於草原的事啊!你把它講得太美好了,讓大家都很嚮往,你不覺得應該負點責任嗎?」
『咦,我要負責嗎?』
雖然講到是小跳舞人的責任就言重了,但是我也想知道,現在的它對於回到草原一事,有怎樣的想法。
「我想可能要耶!你有沒有什麼回到草原的祕訣可以和大家說?」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如果我有那種東西的話,我早就不會在這裡了,而這樣一來,也不會有你啊!所以我哪會有什麼祕訣啊。』
「真的嗎?」我有點不太相信它。
『嗯…』小跳舞人此時收起了它輕快的表情,突然嚴肅了起來。
『祕訣這種東西我倒是沒有,因為就以前我所認識的勇士們看來,他們能從人間再回到草原的故事都不太一樣。只不過…』小跳舞人又繼續沉吟了一會兒。
「只不過什麼?」看到小跳舞人又露出認真的表情,我想它可能又想到了什麼,我便用力地抓住它,希望可以聽它把想到的事給說出來。
『…如果要問我活生生的人該怎麼做才能回到草原,那我還真的不知道耶。但是如果單純以小跳舞人的角度來說,或許是有一些線索唷!』
「以小跳舞人的角度?怎麼說呢?」
『這很簡單。你還記得嗎?在九個故事裡有提到,可以待在草原的能量體都是力量強大並且清澈無雜質的。』
小跳舞人看了看我,我點點頭表示記得。
『所以說,只要讓我達到那樣的狀態,不就可以回到草原了嗎?』小跳舞人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說著。
小跳舞人13-3
我在進入那個組織工作的隔年,有一回我正在那個村子裡時,接到了我家打來的電話,我媽媽在電話裡告訴我爺爺剛剛去世的消息。
隔天我在完全沒有安排好的情況下,一路從村子拉車到機場、再連搭三班飛機地在當夜趕回家。
回到家之後,我便開始動手寫我下一個和爺爺有關、也和我自己有關的長篇故事──《九個故事》。這也就是在十二章的最後,小跳舞人和我說它願意用它說我寫的方式,告訴我它的過去。
在書寫故事的那段時間,小跳舞人展現出比以往都更強烈的力量,不斷地用語言和畫面在和我交流。我每天睜開眼睛,故事的情節就陸續浮出來,而我為了即時地紀錄下,也只好不停地寫。請喪假在家的時候或是假日,一天可以寫個十幾個小時;而如果是上班的日子,則是下班回家後繼續寫到半夜。
在寫作那個故事時,雖然身體會覺得很累,但是心裡卻很高興;正確地說,是我的小跳舞人很亢奮。除了它本身的力量之外,它的身邊彷彿還有一股很大的能量在維護著它,使它可以一直維持在體力充沛的狀態,且不會停電。
以往的它,通常出來說個兩三句話,就不說了,剩下的就交給我自己去想。但是這次它很不一樣,可以專注地在三個星期裡吐出十萬多字,把我本人也嚇了一跳。
我自己看著自己寫下的故事,那個故事中的「我」,就是我的小跳舞人,看著它說著它的過去,我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前七個故事裡的場景是現在的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但是當我看著故事的同時,我卻有種莫名的篤定,我覺得它說的沒錯,我原來就是在意著這樣的事。
或許就是因為我的小跳舞人在海角看了太多願士一次又一次的流轉,可惜著他們明明有美好的心意、卻老是做出背離心意的決定。於是當它成為了我時,它一直努力地想讓我注意到它,並且願意和還什麼都不懂的我一起去進行傳遞心意的工作。
只是當它終於和我連線,並且開始朝著它一心掛念的事邁進時,才發現它在現在所處的時代裡,要達到它的期待,是非常的困難。
「我想天真的應該是你才對。」當我寫完九個故事時,我開玩笑地和小跳舞人說。
『天真有什麼不好呢?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啊。』小跳舞人微笑地回應著我。
『雖然我在意的事是很困難沒有錯,但是我現在非常相信,只要一直往那個方向走,慢慢走總會到的。』
小跳舞人13-2
什麼都不做的日子沒過多久,就剛好有了個工作的機會,那是在一個非政府組織裡擔任執行祕書的職務,這個組織正在為一個遙遠且偏僻的小村落,進行人道救助工程,蓋一所希望小學。
這個組織的人事很精簡,雖然是擔任祕書的工作,但除了要辦公室的事務外,還經常得到那個村子裡去考察。儘管那個村子必需要坐三班飛機,再拉一段車才到得了,而且是個水和電都不方便的小山村,但我卻感到很興奮,我想那裡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一直待在我成長的島,對於我所期待的沉澱並沒有太大的幫助,因為大部分的人思考的方式都很相像,包括我也是,待在這裡很容易讓自己的思維陷在同一個地方打轉。所以我很期待有機會能讓我到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去生活一段時間,於是當這個工作出現時,我沒有考慮太多的就決定了。
不過接下這份工作以後,我才發現緊接而來的生活,除了是對上一階段心情的整理,但卻也是新的特訓。我確實如預期地經常得住在遙遠的山村裡,但那通常是在辦公室待一個多月後,就飛到那裡生活三到四個星期,接著又回到辦公室工作一個月,又飛過去那裡生活…。才要適應了農村,又得回到都市;才找回都市的步調,又要再回村子裡。
在這段當空中飛人的時間裡,不斷經歷時空轉移的虛空,這樣的力量果然幫助我對之前的瓶頸有所突破,然而新的感觸也增加了不少。這些感觸多半是參與了村子的生活,而慢慢體驗到的。
那個村子其實是個麻風村,村民不是麻風病人就是病人們的親人,這群人一直都被世人隔絕在這座山垇裡。村民靠耕種幾分幾畝的田地,要養活一家子人。但因為被隔離且沒人管理,所以原本在那塊土地上的生育管制政策根本沒人理會,每家都有好多個孩子,但吃飯的人多、收入少,又沒有受過教育,沒有戶口和身份證,外人又不接納,相對衍生的問題就多不勝數,比如說近親通婚、吸毒販毒、偷竊搶刧、打黑工…,雖然我只在那裡生活了幾個月,但像是這類的問題就讓我遇上好幾次。
然而,儘管那裡的環境一點都不美好,人的生命力卻仍可以勃然展現。在那個村子裡,多的是單親媽媽(爸爸可能早逝、失蹤、離婚或是服刑中)在土地裡拼命,好撫養著六、七個孩子長大,而這些媽媽也只不過才大我幾歲而已;十七、八歲的大孩子,抱著小學課本苦讀,一心想要把握住難得的上學機會;小學生們一放學就趕回家煮飯或割豬草,而五、六歲的小朋友們就每天揹弟弟妹妹或是放牛,來幫忙分擔大人們的工作。
這樣的人和事,對於長我一輩或是從小就在鄉村裡長大的人來說,可能不會覺得很陌生。但是對我而言,我和這個村子裡的人有了往來之後,才親身體會這種生存的可能。依循著節氣來親近土地,並揮灑著自己的汗水與力氣,好等待著大地的回饋,靠這樣的循環來生活著。雖然這對他們來說都像是例行公事一般,但這其實就是人類生存的原點。
或許一切變得比較純粹之後,問題就變得簡單許多。每當我和孩子們一起去採收馬鈴薯、整理曬乾的玉米時,我好像都能夠透過親近自然,來得到力量,而這些力量,都幫助我想通一些事情。
而這也成就了第十二章裡,我和小跳舞人的這篇對話,只是這樣的對話,也是歷經了將近一年的時間。
小跳舞人13-1
第十三章 心想事成
當自己和小跳舞人越來越有默契時,那麼心裡在意的事就可以一起想辦法去實現,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心想事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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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讀到這裡的你應該可以了解,關於上一章的內容,又是一段我和小跳舞人對話的精華版。而這段對話的歷程,大概是發生在我停止和人們談話之後。
我一離開出版社的工作,便馬上搬回家裡。接著就開始了和人談話的活動,除此之外,我並沒有其他正職的工作;但因為住在家裡,個人的開銷不多,家人也願意支持我想做的事,偶而與我談話的人也會請我吃飯喝茶,所以生活還算過得去。
而與我談話的對象,從原本的朋友,變成朋友的朋友,又拓展到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當人際圈不斷向外擴展,坐在我面前的人,他們的身份或經歷,也越來越多元。雖然聽到對方小跳舞人的聲音是一件單純且比較容易的事,但是要把話可以傳遞到讓對方這個本人可以理解,反而經常是困難的。
人的想法會因為個人獨特的經驗和感受,而產生許多蜿蜒轉折之處,如果我沒有多花一點力氣去尋找對方開給我的路,那我想傳送的話語,必定很容易會因為撞到他們心裡的牆壁而被擋在外面。
雖然這有時候會讓我感到沮喪,但是我仍嘗試地去做,我想正因為有這個難得的機會,人們才願意把他們的心事告訴我,所以我該好好把握。不過對我來說,儘管這段時間確實是如小跳舞人強調的Catch Ball練習,但是我覺得那簡直就是特訓一樣;我在很短的時間內,得面對好幾位不同的對手,而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球路和習慣。
我這才知道人在經歷什麼事時,可能會產生怎樣的心情,因而會有怎樣的擔心與煩惱;和我有同樣成長背景的人,在意事情的角度可能和我完全不相同;或是與我在不同世界裡生活的人,卻和我經常有相似的感受。…
以前的我,對於人的各種可能性,還認識的太少;但如果我真的希望更多的小跳舞人可以開心的話,那我絕對不可以忽視活生生的人的感受。
然而在那段對談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多之後,我漸漸地感到非常累,不僅是身體很疲勞,心裡也覺得非常迷惘。但是這種迷惘的感受,並不是那種空虛般的茫然,而是因為累積太多而產生的疑惑和混亂。
當那種疲勞的感覺不斷加深時,我才意識到儘管學到很多是一件好事,但如果沒有時間好好消化是不行的。就像杯子裡的水如果已經溢滿,再繼續為它加水只是一種浪費而已。於是,我決定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這段時間所經歷過的事情,所以我就停止了和人談話這件事。
February 26,2007
小跳舞人12-14
小跳舞人點點頭。
『這個情況在我成為你之後,也可以體會了,所以那個時候我用了很多力氣讓你注意我。…但是,話說回來後來又是什麼讓你比較安心地想相信我呢?』
被小跳舞人這麼一問,我認真地去回憶那時的心情。
「雖然我們剛說訊息太多會帶來不少困擾,但是我會放心地想相信你,也是因為從之中的一些訊息裡,所得到的領悟。」
『怎麼說呢?』
「我大學和研究所時,一共花了七年的時間研讀歷史,但那個時候,我其實對這個學門,一直沒有很大的熱情。」
小跳舞人點點頭。『這件事我很清楚。』
「但是這個學門,確實打開了我原本狹小的視野。透過它,我有系統地認識了不同的時空下,曾經存在過的人和事。這對我的思考來說,有很大的刺激。」
「雖然實際上的知識,我大多還給書本和教授了,但是歷史還是教了我很多事。」
『我可以理解,那個時候的我,其實也跟著你一起在學習。』
我點點頭,向小跳舞人微微地笑了一笑。
「從那裡學到的道理,真的是太多了。但我想說的是有關製造訊息的事。」
「我小時候讀書時,有很長的時間都是以考試為目的,所有的知識只要把它背起來就好了。所以那時候我會覺得課本上的知識都是理所當然,世界的面貌、人存在的意義,就像是課本裡教我的一樣。雖然還不到深信不疑的地步,但基本上是覺得沒有什麼不對。」
「但是,當我進入這個學門之後,過去對於世界、對於人的刻板印象,才逐漸鬆綁。就拿有關撰寫史書的事來說,我們現在讀到的任何過去的資料,其實都是人和人之間的傳承。以前的某個人目睹或經歷了一件事,他把事件始末寫下來或是告訴別人,最後這些訊息被史家選取並以自己的角度紀錄下來,經由他人的保存,而留傳到現在。」
現在換成小跳舞人專注地看著我,聽我慢慢說。
「當我理解了這個情況時,心裡有一塊原本已僵硬定型的角落,好像鬆開了一些。原來我們不可能知道古時候發生的一切,只能認識那些被紀錄並被保存下來的人和事。而去做紀錄和保存的工作的,就是人而已。接著,我開始寫自己的畢業論文,且後來我又進入了出版社成為編輯時,我更能體會到訊息是怎樣被製造出來的。」
「從原本的一般人變成了訊息製造者之後,我一開始有點緊張,因為我擔心我的能力不足,或是角度狹窄,而製造並散播了不完美的訊息。但是當自己因切身的需要,而認真地去閱讀別人的作品時,我才明白只要是人,就是會受到自己所處的時代、所在意的事物的影響,古時候的文學家、史學家是如此,現在的我也是如此。」
「希羅多德是一個人、司馬遷是一個人,而我也是一個人。如果我都可以相信他們了,那我為什麼不可以相信我自己呢?所以當你不斷地告訴我,你就是我,而你也讓我有那種契合的感受時,我就漸漸地想相信你。」
『原來是這樣啊!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想法。』
「是啊,說出來可能會讓人覺得有趣,但是我那時可是真的因為有了這樣的領悟,才放心地想要更接近你。」
『這我了解,我們是一起經歷了那段時間的。』
「是啊。」
『那麼現在的你,是不是對製造訊息的事比較坦然了呢?』小跳舞人接著問我。
「當然我還是偶而會擔心,但現在比較在意的是,如果要製造的話,就要把自己想表達的事,盡可能說清楚一點,我不能預期收到我的訊息的人會有什麼想法,但是自己這一方面總要先努力才行。」
『這麼說來,你和以前比起來,好像比較不怕麻煩一點耶!』小跳舞人笑著說。
「不過也只是我想做的事,會比較有耐心;如果不想做的事,還是老樣子。」我咋了個舌,接著就跟小跳舞人一起笑了。
『那我有件想做的事,不曉得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做?』
「什麼事呢?」我很好奇小跳舞人想提出什麼要求。
『我想說說我以前的事。』
「那你就說啊?」
『但是我想請你用寫的,那會是一個蠻長的故事,由我來說、並請你就把它記下來,好嗎?』小跳舞人真誠地看著我。
「好啊!這件事我想做,我們合作來完成這件事吧。」小跳舞人以前的故事,我其實也蠻想知道的,於是就爽快地答應它了。
小跳舞人12-13
「我大概可以理解你說的這些事了,我以後會努力地練習的。」當我們鬆開擁抱後,我往後退了一步,一邊用手擦拭眼角的淚水,一邊和小跳舞人說話。
「但我記得你剛剛有說,…因為無法認清那個道理,而讓你現在都還在這裡,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我想知道以前的你是發生了什麼事了。」
『這個啊…』小跳舞人笑了一笑,才繼續說:『關於我以前的事,我正打算找機會告訴你,不過這等會兒再說。而我剛剛會那麼說,是因為這是我一路走來的體認。』
「一路走來的體認?關於什麼事的體認呢?」
『在還沒有成為人以前的我,總是非常快樂而且無憂無慮。不是我在自誇,那時候我的身體裡,可是非常乾淨的唷!就算會產生點點,也馬上就會消失,而且總是很有力氣,所以那時候的我以為保持體內通暢清淨是理所當然的事。』
雖然我並不理解小跳舞人說成為人以前的它是個怎樣的情況,但是我很想聽它說說這些事,便安靜且專注地看著它,等它繼續往下說。
『而當我成為人之後,我才發現要保持自己身體裡沒有積存什麼點點,其實是很困難的。不過我本來以為會有什麼比較快的辦法來減少那些點點,於是一直想要找到那個方法。但是一有了這個前提,心就很容易急,一急就容易有壓力、在意得失,這樣一來,反而是給自己累積了更多的點點而已。而且以前的我,只想找別人幫忙,以為照著別人說的去做就對了,但是我漸漸明白,光靠那樣是不夠的。』
『點點的增加和減少,都是很個人的事,可是人和自己內在溝通時,有許多難以言喻之處,才是問題的關鍵。如果我沒有回歸到自己身上,就算我遇到再好的老師,學習再厲害的法門,都是沒有用的,不行就是不行啊!唉…』小跳舞人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它沉吟了沒有多久,馬上又打起精神繼續說話。
『但換句話說,如果我想重返原本清明的狀態,我和你就必需合作,一起面對才行。所以我很高興,現在我們可以這樣說話。』
小跳舞人頓了一頓,又說:『不過,當我變成了你,也就是說變成一個現代人之後,才發現當現代人比起之以前是要辛苦很多。點點累積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不曉得有多少倍。人除了在與人相處和經歷事件時會產生情緒之外,僅是透過單純的言語、影像和文字也會有影響,比如說只是讀書、看電視之類的,人都會對那些訊息產生反應。』
『但現在的人每天要接受這麼多的訊息,而且從你小的時候和現在相比,訊息增加的速度更是驚人,而人每天都得處在被這麼多訊息包圍的環境,真的很無奈。有的時候連自己為了什麼事情而感到不開心,都已經不曉得了,不是嗎?』
小跳舞人講到現在的生活,我比較容易想像,於是我也說一說我的想法。
「對我來說,我並不曉得在成為我以前的你是怎樣。不過,打從我一出生下來,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的,要學好多好多東西,要讀好多好多書,而且大家都覺得這麼做是對的,這是一個可以確保自己可以更安全地生活下去的方法。現在這個世界,很流行講效率。也因為講效率的前提,而產生了許多工具,可以讓我們更方便的生活著。」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而且確實也真的方便了不少,但因為有這樣的便利性,並且要維持這樣的便利,人們在面對和思考任何事時,都會把這樣的價值觀,當作一個重要的考量。』
小跳舞人這麼說時,我自己不禁笑了出來。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老是怕麻煩的原因吧!如果遇到覺得要花很多時間,也還不能確定是不是有用的事,我會先覺得它很麻煩,就懶得去嘗試了。」
『是啊。所以在這樣的環境下,人要意識到自己的小跳舞人就會更困難,聲音太多,點點太多,會更不容易感覺到我們。』
「沒錯,真的是這樣的。我那時剛和你對話時,也曾經覺得很不安耶!坦白說,那時候我很難直接去相信你,因為我感覺這樣很危險。」
『危險?怎麼說呢?』
「現在這個時代,分工越來越專業,很多事情都有專門的人在研究了,所以對於自己原本不懂的事,我們已經很習慣去找一個現成的說法。就算是和自己本身有關的事也是如此,不管是身體覺得不舒服,還是心裡覺得不對勁,我們都會先向外找答案,而不是問自己。」
小跳舞人12-12
「這樣啊……我好像有點明白,但又好像不太明白,你可不可以再多說一點?」
『就再拿我們剛剛討論你生氣的這件事來說吧!這個例子還真好用。』小跳舞人想了一想,深吸了一口氣,才又繼續說。
『當你發現你的本意其實是希望自己可以有用,且因此你對我不斷練習的事感到釋懷時,如果在我的身體裡,還有一些因為同樣的理由生氣而積存的點點,也有可能會跟著一起被挖出去的。因為你已經明白並不是誰真的惹你生氣,而是自己想要變強的心意在躁動,當你順著這個心意努力的同時,那麼那些舊點點也就會離開你了。』
「這樣啊!原來如此。」
『有些點點挺討厭的,會黏在我身上,我再怎麼有力氣也不一定甩得出去。但是如果是你主動來挖的話,那反而很容易就消除掉了。』
小跳舞人稍微頓了一會兒,好像在想什麼似的,我想它可能還有話想說,就默默地看著它。
『以後當你再遇到類似的事情,儘管當下你可能還是會產生情緒,這沒有關係;但當自己平靜下來之後,你自己很容易就可以找到點點,把它揪出去。』
「聽你這麼一說,我比較懂了。但是我覺得你說的那種情況,根本是一種理想的狀態,人平常根本就不是這樣的啊。比如說平常我們發生情緒時,生氣都來不及了,如果真有機會可以把情緒先發完,然後好不容易找出隱藏在下面的情緒時,通常都會急著想要趕快讓自己好起來,這樣一來不就容易產生壓力,又形成新的點點嗎?」
『你說的沒錯,我也覺得這是一個問題。而且是個大問題,就是因為我以前一直沒有認清這個道理,讓我到現在都還得待在這裡。』
小跳舞人嘆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用說的是很簡單的,可做起來卻一點都不容易。但是如果我們願意相信這件事的話,就以這個方法為原則的反覆練習吧。好嗎?』
「又是練習啊!」
『沒錯,練習是為了要了解現實,以慢慢地達到平衡。而所謂的現實,就是自己的真實情況。我曉得人都會一心想求好,但有的時候自己如果沒有力氣又硬要急的話,只會產生更多的點點而已。怎樣可以在不增加點點的情況下,減少身體裡的點點,這是個很微妙的平衡,不練習的話,其實很難達到那樣的境界啊。更何況這個境界是一個持續的狀態,不是只要努力達到一次就可以了,要一直維持下去。』
小跳舞人看了看我此時的表情,然後就笑了出來。
『我可以先告訴你,不用覺得這麼做很麻煩…』它果然又猜出我老是會擔心的事。
『當你經常這麼做時,可以讓你產生點點的事就變少了,這樣一來,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會比較快樂,也比較輕鬆。雖然在此之後,你依然會有情緒,但你不需要擔心那些情緒,因為就算那些情緒又變成點點,你也知道該怎麼做了。不是嗎?』
『相對的,以後你甚至會感謝那些讓你產生情緒的事,因為產生情緒之後,才可以讓你曉得現在的你在意的是什麼,跟著你就可以把更多陳年的點點給挖出來,或者是更清楚你還能往哪個方向努力。』
聽小跳舞人這麼說,讓我想起小時候那個漫不經心的自己。那時候如果突然被問到自己在意什麼、想做什麼,我經常是回答不出來的。於是我以為我什麼都不在乎,覺得自己怎樣都可以,不怎樣也無所謂。
但是當我開始因為寫論文以來,而漸漸地注意到自己的感受時,我才明白其實我是有在意著什麼的。
不過,就算此時我問自己到底在意些什麼,其實我也無法直接回答出來,但真的如同小跳舞人所說的:所有的答案都藏在自己的情緒裡,只要我真心正視這些感受,我就會知道了。
『沒錯,事情就是這樣。』小跳舞人再度拍拍我的肩,並且給我一個擁抱。
而被它緊緊抱著的我,留下了難以言喻的眼淚。
小跳舞人12-11
不過盯著小跳舞人看了一會兒之後,我又覺得它剛說的這種方法,好像會有執行上的困難。
「…雖然釋懷時確實會覺得很輕鬆,但是這樣好像很麻煩耶,如果每一件會產生情緒的事都要這麼做的話,那不是很累嗎?」
『看起來或許是麻煩了點,不過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這樣啊。如果只是想哭一下、笑一下或氣一下就會真的感到輕鬆了的事,那麼當然是情緒過了就好,想太多反而會增加自己的負擔。』
『但是當有一些挑起自己情緒的事,儘管發洩完,還是覺得無法釋懷的話,那就可以試著自己動手做。』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不過,當我順著它的說法想下去,馬上又遇到問題了。
「可是,如果我們挖不出來怎麼辦?比如說,我已經拆開表面的情緒了,但是挖到一半,就挖不下去了,那不是反而把心情搞得更亂嗎?…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如果找不到最在意的那個部分,那點點不是一樣出不去。」
『你可以挖出多少,就有多少會出去,這你倒是不用擔心會浪費力氣。只是當自己想到再也想不下去時,就誠實地告訴自己現在被擋在這裡就好了,反正也不急。誠實的面對現狀,就已經是一種釋懷了。』
「難道不用著急嗎?」
『不急啊!我的身體裡還有那麼多點點耶,這麼長時間累積下來的,不管怎麼排,怎麼挖,都很難馬上弄乾淨,而且新的總是會一直來。』
「是啊!新的還是會一直來,唉…所以我才說這樣很麻煩啊。反正新的點點都是會增加的,這樣為什麼我還要主動去把它挖出來?」
『你說的也是。不過,你還記得嗎?我們以前討論過,當點點減少時,不管是我和你都會活得更輕鬆愉快,而要減少點點的祕訣,就是不要讓它增加,且儘量讓它減少。』
『當你會挖掘點點時,雖然看起來是把當次產生的點點給清出去,但其實不只是這樣唷!有的時候不只是挖走這一次的點點,以前如果有相似情緒所產生的點點,也是可以一起被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