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光明俱樂部─故事支部

事情幾乎都安排好了，接著就是在開光法會的那天前，胡四計畫著該把這件事情告訴小菊，好讓小菊可以和他一起去參加。

法會前一天，他便和小菊說，明天要帶她去個地方，有東西想請小菊看。

胡四每次都是這樣，只要蓋出什麼漂亮的房子，就很喜歡找小菊去看。小菊以為又是這類的事，便覺得沒什麼興趣，不就又是一棟房子嗎？

雖然是心裡覺得沒意思，但也不想掃丈夫的興，便答應他的邀約。

到了隔天，當胡四把小菊帶到松林寺門口，小菊真是嚇了一跳。

「這是你最近在蓋的寺院嗎？」小菊問胡四。

「是啊。」看到小菊驚訝的表情，胡四得意的點點頭，之後他便拉著小菊往寺裡走。

松林寺的開光大典，胡四把他所有的朋友和生意上常往來的客戶都找來，大家像是來參加喜事一樣地聚在一起。供桌上的供品多到擺不下，寺院裡更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胡四走進寺院後，便忙著招呼客人，小菊只好自己先到正殿行禮。

她一路從大家說話的內容，慢慢地拼揍出來，原來出錢蓋這個寺院的好心人，並不是別人，而是他的丈夫胡四，小菊心裡覺得很感動，原來他的丈夫並不是如她以為的麻木，他的心裡美善的一面其實一直都還存在。

開光的典禮就由松林禪寺來的師父主持，他先把接引香火的儀式完成，接著便帶領所有到場的群眾一起念經祈福。小菊捻著香站在丈夫身邊，也覺得與有榮焉，她心裡企盼著以後能和丈夫一起守護著這塊淨土！

小菊在典禮結束後，就順路繞到竹林寺一趟，把今天的所有事情告訴竹林寺的老僧人。她和老僧人說，因為是自己的丈夫發心建的寺院，所以她以後可能得常去那裡走動，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常到這裡來了。

老僧人只是笑笑地說，他現在才知道原來他們倆位是夫妻，並且要小菊不要在意這裡，隨心的去就好了，只要她想回來，竹林寺的門是隨時敞開的。

經過了十個月的時間，新的寺院的外觀都修好了。胡四看了看，覺得很滿意，可是寺院正殿裡要怎麼安放神像等諸如此類的法事，他得請人來幫忙才行。

於是，他有一天便偷偷到竹林寺去找老僧人，想請他幫忙新寺院的法事。不過，胡四自從那天和老僧人商量修整寺院的想法之後，便再也沒有來過竹林寺，十個月後，他再度出現，並且提起另一個寺裡的安神開光的法事，真的有點突兀。

但是，胡四心裡的想法是這樣的，他不是忘了和老師父提過的事，只是反正都要建一個更好的寺了；等新的寺蓋好以後，再請老師父搬到新的寺來當住持就好了，那麼漂亮堂皇的寺院，也可以讓老師父住的舒服一點。

胡四見著老師父以後，便把心裡的想法和老師父說。

「感謝施主的一片心意，但請恕老納不能同意，我已發願要一生守護這座竹林寺，就算是最後只剩下一圯土牆，我也不會離開的。」老僧人看起來完全不為所動的樣子。

「師父，你就幫幫弟子吧！新的寺院就要蓋好了，裡頭的法事卻沒有人可以來安排，這樣也不好啊。更何況如果新的寺院修好，可以讓更多的人聽聞佛法，那不是很好嗎？」胡四試著說服老僧人，而老僧人只是一再婉拒。

胡四從來沒有想過會得到老師父這樣的答案，他原本以為老僧人聽到這個提議會很高興的，結果老僧人的反應倒像是胡四作錯了什麼事一樣。不管胡四用什麼說法說服老僧人，老僧人仍不為所動，他只好倖倖然地離開。

他於是到了城郊的另一座寺院，去請了另一位師父來。這位師父原本是城郊松林禪寺住持的大弟子，但年紀也有六十好幾了。他聽到胡四請求，便允諾胡四，願意成為新寺院的住持，而新寺院因為接引松林禪寺的香火，便稱它為松林寺。

「唉，吉哥可能是沒搞清楚自己的意思。」我嘆了一口氣。「吉哥那時候在竹林寺裡會想哭，可能是他的心裡想起了姑姑吧！他只是想念姑姑，但是自己卻又不知道。」

「嗯，不過人當久了就是會這樣，越來越無法釐清自己的感受，雖然表面上人們總是很急著想知道答案，但是總是很容易放棄，或是輕易地轉移了注意力。」大祭司說。

「是啊，而且只要是以為別人會告訴他答案，就怎麼都想要別人說；但是這種事情，又有誰會比自己更清楚呢！」正平前輩接著大祭司的話。「其實答案都在自己的心裡，只要願意花點時間去正視自己的靈魂，那麼就一定有辦法明白的。」

「對具體世界的人類來說，這種虛無縹緲的意念，真的是很困難吧！」我試著想像那種感覺。

「是很難，但也沒有那麼難。長老們下去時都和人們說過了。」正平前輩說。

「前輩，你指的就是那些所謂的『宗教』嗎？」我有聽過這樣的東西，有些長老們下去的目的，就是去宣傳一些事，而人們都把這些東西，稱為「宗教」，而長老們就被認為是創教者了。

「是啊，大概就像是『宗教』之類的事吧，雖然在人間有好多的『宗教』，看起來很不一樣，但其實他們都有一些共同點，首先就是強調要能夠給自己時間去面對自己，不管是苦行、靜坐、朝聖、祈禱、告解的方法，其實都是要人能正視自己的靈魂。」正平前輩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

「接著就是正面力量的保護，長老們把自己的話語轉變成文字，就是人間的各種經典，人們可以讀誦這些經典，並可以從中得到力量。這也是相當重要的一部分，畢竟面對自己的過程不太愉快，人們不喜歡也不習慣直接面對自己的弱點，那反而會讓他們受到打擊，所以正面力量的補充是必需的，讀誦經典會讓人們得到信心，而有繼續探索自己的力氣。」

「之後則是交流，原本長老們的意思是只希望當思路有困頓的時候，可以彼此交換意見、互相激盪，但是……。」正平前輩說。

「前輩，但是什麼呢？」前輩怎麼不繼續說下去。

「但是人們好像有點誤會長老們的意思了。」正平前輩說。

「誤會？這怎麼說？」我問。

「就是指交流的部分啊！如果人們既沒有反省自己的能力、也不明白宇宙間的道理，只是聚在一起自以為是的閒談，那是要交流什麼呢？通常的情況，可能只是期待人家把答案告訴自己吧！不過弔詭的是，連問題在哪裡都搞不清楚，又能乞求什麼答案呢？你看現在的吉哥就是這樣啊，他希望老師父能和他多講一點，但他連他想知道什麼都不清楚，只能被一個似是而非的提問給困住了。」

「嗯，沒錯，吉哥看起來真的是這樣耶！」我默默佩服著正平前輩，他對人類真的很了解。

「人啊！最怕的就是孤單，但是面對自己的過程，就是一種絕對的孤單啊！所以想要回到草原的願士們，如果不能克服孤單，理清自己的期望，那麼要達到心意的堅定而被接到天台，就已經夠困難了，更別說能心意澄澈到直接回歸草原。」大祭司說。

「那吉哥現在該怎麼辦呢？他看起來已經陷入自以為是的深淵去了！」我給現在這個胡四吉哥的評價就是這樣。

「那也沒辦法啊！到小菊身邊是他自己的心願，而成了人以後的故事更是他自己得承擔啊！」正平前輩說著。

「如果有一天我也下去當了人，希望你們不要對我這麼冷淡。」我開玩笑似地說，但是說出這話的同時我卻驚訝我原來有了這樣的想法。

「那你可要聽得到我說的話才行，不然別說我們不理你，是你不理我們才對。」正平前輩也像是玩笑一般地回答我。

像這樣的一個小工程，只要胡四調三、四個工人，花十天不到的時間，就可以輕鬆完成。但是胡四總覺得這件事得好好辦才行，隔天，他怕他考慮的不夠，便祕密召集了他工程隊裡幾位頂尖的師傅，一起商量改建竹林寺的事。

起初胡四只是想做一些簡單的修整，但在與師傅們一來一往地交流下，這個修整計畫就開始變質了。

胡四原本只想為寺院的屋頂重新鋪上瓦片，再為內外牆上漆；但是那為什麼不把蛀掉的樑也重新換上？牆也乾脆先補好，再全部粉刷吧！於是小小改動，變成大大的翻修。

幾個內行人繼續不斷激盪，又推翻了翻修的想法，不如就重新挖地基重蓋吧！這樣就可以蓋一座穩固的寺院，憑他們優良的技術，肯定不用再怕風吹雨淋啦！

但既然要重蓋，就把它蓋到最好，那又何必受限於原本的土地呢？竹林寺的腹地那麼小，無法充分發揮這些師傅的功力，要做就做到最好，胡四也說了，不管花多少錢都要把它完成。

討論到最後的結果，就是請大師傅把草圖畫好，再去看一塊地，建一座新的寺廟。

「好啊！這個主意真好！」胡四對於大家討論出來的這個結果，似乎特別滿意，他不在乎到底要花多少錢，也有點忘了本來整修寺院的動機只是想討小菊開心的，和讓師父願意多對自己開釋一點。

而到了這個時間點，他真正在意的，是該怎麼做才能做出一個符合他身份地位的建築物。

師傅們看到老闆為了這件事如此投入的神情，便都想把自己的看家本領給搬出來，一方面可以討好老闆，另一方面也能圖個美名。而原本竹林寺的二畝地，當然無法滿足他們；整個圖紙畫出來，少說也要有十來畝的規模，胡四便決定明天就去看看有沒有適合的土地。

找土地的事情，比胡四想像的要順利，他以前的一位客戶，正好是位大地主，一聽說他想找土地建寺院，便把一塊不錯的地以便宜的價錢讓給他。而這塊地，正好離原本的竹林寺不是那麼遠，走路大概不到一刻就到得了。

胡四覺得這一定是老天爺要幫他，所以才會讓一切這麼順利，如果自己不能一股作氣把它完成，那不就是違背了老天爺的旨意，那可怎麼行喲！

於是胡四便開始為這個新的寺院而奔忙，他親自操刀監工，並且從各個工地調派最好的師傅過來支援，他同時忙著去張羅最好的木料。另一方面，他決定先瞞著小菊，為此他必需要假裝有很多工作在進行，以免小菊起疑。

他看著小菊每天都會去竹林寺作晚課，他的心裡就偷偷竊喜，他心想等到小菊看到那一座美崙美奐的寺院時，一定會很感動吧！

由於那塊客人的土地正在動工，胡四偶而會陪客人去那裡看看。有一天，他視察完工程，客人還想留在工地和師傅討論一些細節，胡四便先離開。胡四出了工地，就順道去竹林寺走走。此時小菊不在，老僧人正獨自在打掃庭院。他進了正殿行了個禮，便到庭院來和老僧人聊天。

胡四問起竹林寺的淵源，這才知道原來這座小寺全是由這位老僧人建立的。老僧人年輕時，家裡相當富有，後來因為發生一些事情，讓他有了想放下一切的打算，於是便皈依了佛門，之後更把家裡的產業全部變賣，全部拿來建了這座小寺，只不過經過了幾十年的風霜，這座寺已完全失去以往的風采。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老師父，這幾十年來你就一直守著這裡嗎？」胡四問到。

「嗯，是的，老納已在這裡快五十年了。」老師父的神色看起來很清朗，看不出來已有八十多歲的年紀。

「我第一次到這裡的時候，看到人們在這裡作晚課時的樣子，大家那麼齊心地讀著同一部經，讓我好感動啊！」胡四和老僧人談起第一次到這裡來的心情。「而且我還不曉得為什麼流了眼淚。」

「這或許是施主你自己的因緣。」老僧人雙手合十地和胡四說。

「因緣？什麼樣的因緣呢？」胡四以為老師父知道什麼他所不知道的事。

「關於是什麼因緣，老納也不太清楚，這種事終究是施主你自己才會明白的。」老僧人說了一句讓胡四更不懂的話。

「我自己會知道嗎？」胡四覺得這麼說真的很奇怪，自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是的，自己有什麼樣的過去，自己的心裡在意什麼，一定只有自己才知道。」

胡四無法理解老僧人說的話，但他覺得老僧人一定知道些什麼，他希望老僧人可以告訴他。

「師父，可以說得更清楚一點嗎？」

老僧人看了胡四一會兒，然後說：「你如果真的想知道的話，那你應該自己想想辦法。」

老僧人這麼說，雖然讓胡四越來越感到好奇，但一時之間，胡四也不曉得該想什麼辦法。於是，他便把自己一直在心裡盤算的事和老僧人提一提，雖然他這個想法的本意是想討好小菊，但是如果也能藉此表現自己的誠意，那也不錯。

「或許看在我的這個誠意上，師父可以再和我多透露一些。」胡四心想。

「弟子有個想法，不曉得師父覺得如何？」胡四試著問老僧人。

「請施主但說無妨。」

「弟子看到寺裡的牆土已如此斑駁，正好家裡就是做土木這一行的，我願意出錢為這座寺重新整修，至少屋頂不會再漏雨了，而且牆檐也會和以前一樣漂漂亮亮的。不曉得師父覺得這個想法如何。」胡四心裡以為這是個好主意，不只幫了老師父，也會讓小菊高興。

然而，這個提議對老僧人來說，並不讓他這麼心動。對他這樣一個老修行者來說，多一樣或少一樣，其實也沒有什麼差別。不過，他明白或許胡四會想改造這裡，是有胡四自己的因緣，他不便在這個時候，成為阻檔緣分的那個人；只是這個緣要怎麼變化，只有看胡四怎麼做了。

「施主，如果你真的願意修整這裡，老納並不會阻止你，這塊地不屬於我，你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胡四聽了老僧人的話覺得非常高興，便開心地回家了。一路上還想著要準備什麼瓦片來修整屋頂，又要為牆壁上什麼漆。

從那天起，小菊便每天上竹林寺去，一天也沒有斷過，而且待的時間越來越長，甚至有的時候還能一起來參加早課。

她總是靜靜地在那裡，不會主動去打擾老僧人。如果沒有其他人在的時候，她會自己默默讀誦較長的經文；若是老師父在和別人講佛法時，她則會坐在一旁聆聽。只要能找機會多待在那裡，她的心情就會很好，她覺得她和這座佛寺裡的神靈很親近，待在寺裡，就像是能擺脫煩惱，找到力量似的。

在此之前，小菊一直覺得人生只是盡本份就好，其他的事情多做也無益。直到她來到竹林寺之後，她才明白除了本份和責任之外，還有更美好的可能。她從沒有遇過一件事是讓她打從心裡喜歡的，但是在竹林寺裡唸經，則是她從未有過的愉快經驗，也排解了她心中長期對胡四和生活的無奈與寂寥。

小菊的心裡，其實是感謝胡四的，她覺得他幫她找到了一個讓她有歸屬感的地方。或許是因為心裡得到一份安定，她對胡四逐漸回復了一些信心，至少每天晚上胡四回家時，她會笑著迎接他，並且會陪他一起吃宵夜，甚至花時間幫他燉一鍋補湯。這樣的日子在他們的夫妻生活間，已經很久不曾有過了。

小菊注意到胡四回家時的神情，和平日很不一樣，她很久沒有看到他這麼輕鬆的神情。

小菊便問他：「今天是不是有什麼好事？你看起好像心情很好！」

胡四便把他去竹林寺的事一股腦兒地全都和小菊說了，小菊聽了以後，也覺得很有興趣，夫妻倆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談天了，這讓小菊覺得很開心，便也想去那座竹林寺走走，而且她對於胡四說到作晚課的情況感到非常著迷。

隔天，小菊便依著胡四說的路線，自己走到竹林寺去看看。一路上真如胡四所形容的，這裡的街道很寧靜、又很整齊，路樹搖曳，別有風情。穿過竹林，眼前就是竹林寺，這個時間是中午剛過，寺裡沒有什麼信眾，老僧人可能也在休息。

小菊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正殿，雖然這裡確實如胡四所形容的陳舊，但是空氣的氛圍讓人覺得很自在，舒服到她一點也不想離開，她以為自己只坐了一下下，但一回神才發現，作晚課的人已經來了。

她回家後，便把今天去竹林寺的事和胡四說，並且告訴胡四，她也很喜歡那裡。胡四看到小菊這麼高興，心裡不禁得意了起來，他好像又能討小菊歡心了。這十幾年來，他覺得不管他賺了多少錢、買了多少東西給小菊，不管自己多努力，小菊都像是無法理解似的。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不曾讓小菊像今天這樣笑過。

他先是專心地聽大家唸經，沒一會兒他便開始打量殿內的裝潢，一切真的非常簡陋，除了端坐在案頭上的觀音像，旁邊擺了兩瓶花外，桌上只供了三杯清茶，再加上一個焚香的小香爐和木魚，便什麼也沒有了，供桌很小，祭拜者用的圃團也只有一個，其他人只能席地而坐，而屋頂還有好幾處有點破洞，雨季時可能正殿裡還會漏水。

他望了望這尊觀音像，此時誦經的聲音還是沒有停，但四周的空氣像是突然凝住了似的，胡四的心裡深處有一種情緒正輕輕地跳躍出來，他無法言喻，卻又呼之欲出，不過眼眶突然間溼潤了，接著淚水不停地流下，胡四被自己的眼淚給嚇了一跳，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這種情況還不曾發生過。

淚水一直沒有停，肯定不是沙子飄入眼睛，因為心裡的那種攪動更為激烈。正當這個時候，晚課結束了。僧人慢慢地起身，其他人也跟著僧人起身，只有胡四仍靜靜地坐在那裡。

人們並不會特別注意胡四，對於他的舉動，大家似乎習以為常。這些來作晚課的人向僧人行了個禮，便靜靜地步出正殿，他們在寺外的茶水亭裡喝了點水，簡單地交談了幾句，便離開了竹林寺，看起來他們似乎彼此都認識。

胡四看到大家都走了，自己卻在這裡流眼淚，真覺得有點彆扭，只是當他想起身時，才發現雙腳因盤腿而有點發麻，一時之間他真的沒有辦法站起來。

老僧人向胡四走過來，輕聲地和他說：「施主，別急，您就再坐一會兒吧！等到休息夠了再起身也不遲。」

胡四有點不好意思，還好這位老師父善解人意地來緩解他的不安，他便讓自己再坐一會兒，等到雙腳的知覺都正常了，他才慢慢起身。

僧人和胡四說，他每天下午到傍晚時，都會帶著到這裡的人一起念經，如果他有興趣，有空可以一起來。

胡四點點頭，便走出了寺院。

胡四對於自己今天在寺裡的情緒，感到很疑惑，他不曉得該怎麼解釋，不過他並不是討厭這種情緒，他甚至覺得那讓他很舒服，像是某種壓抑在心裡的東西，被釋放了出來。

離開寺院以後，他的腳步變得很輕快，心情也很愉悅。

朱恩去世後，朱家的事業，就全由胡四來打理了。胡四果然不辜負朱恩的期望，把建築生意越做越大，而現在的他，已完全不再碰任何現場工作，只是有大案子時，才會陪客人去工地走動走動，了解進度。他主要的時間，都在積極地招攬生意和應酬。

有一回，胡四帶著客人和幾位師傅到客人委託修建樓房的土地來測量，這個地方離胡四家不怎麼遠，但是他很少到這裡來；因為離家不遠，自己卻又不熟悉，於是胡四把事情交待給師傅後，便一個人到附近逛一逛。

這一帶的氣氛沒有他家那裡熱鬧，是個安靜而適合居住的地區，他看了看附近的環境，不管是房屋街道，都整理的很有秩序。胡四到現在才發現，他在這裡住了這麼久，居然不曉得原來還有這樣一個地方啊！

於是，他便繼續往前走，打算把這一帶好好逛一逛。

突然，他聽到遠方傳來一陣鐘聲。

「咚……咚……」這個聲音沉穩而規律，也不刺耳，而且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似的，讓聽到的人在不自覺間感到心境平和，胡四也受到這個鐘聲的感動，便想要去尋找鐘聲的出處。

他讓自己安靜下來，再仔細聽聽鐘聲是往哪裡傳過來的，便依著那個方向走過去。

胡四大概沿著客人的土地旁的那條馬路往前走了一會兒，再向右轉，經過一小片竹林後，終於找到鐘聲的發源地，原來那裡有一座小小的佛寺，就叫「竹林寺」。

胡四禁不住好奇，決定再進去探個究竟。

寺院外牆的門虛掩著，胡四一推便進去。剛剛的鐘聲已停止，現在則是從正殿裡傳來僧人作晚課的讀經聲。胡四打量了一下這個小寺，所有的房檐看起來都很陳舊，牆上的繪漆也已斑駁。而整個佛寺，除了這個正殿外，尚有一個偏房，可能是僧人的住所，便沒有其他的建築物了。

圍牆內有一個小小的水池，種了一些蓮花，現在不是花開的季節，所以水池的存在，更為這個小佛寺添加幾分凋零的意味。

胡四進入正殿，看見有一位老僧人正帶著一些老百姓在唸經，他們唸得聲音非常整齊，聽起來就像只有一個人在唸，只是聲音更有層次；胡四也找了一個角落讓自己和大家一樣盤腿坐在地上，靜靜地聽著他們唸經，雖然並不明白他們在念什麼，但是這個聲音聽起來讓他覺得很舒服，於是他便在那坐了一會兒。

當胡四親近小菊之後，又更為驚嘆她的美麗，並且欣賞她的聰明；而現在，他可以盡情地望著她的眼睛了，因為這不再是一件失禮的事，她已經是他的妻子，這是他作夢都想不到的事情，居然就突然降臨在他身上，他想他一定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未來的日子裡，我一定要好好地守護著小菊。」胡四心裡堅定著。

而對於小菊來說，胡四身上果然沒有那種富家子弟的氣息，胡四總是願意望著自己，這讓小菊感到欣慰。雖然她一直覺得婚姻對她來說，只是件該做的事，但是至少這個對象不讓她那麼難受，所以她便願意放下她的姿態，好好和他一起生活，之後還為他生了三個孩子。

不過，任何美好的愛情都無法忽視時間與日常生活的沖刷。日子總是不停地向前，胡四的生活有小菊支持，但他也沒有忘記自己是為何入贅到朱家，除了和小菊一起延續朱家的香火外，還得接手朱恩的事業。於是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胡四便不再碰木頭了，他每天都跟著朱恩到處跑，只有很少的時間會到工地監工，其他時候，多半就是和客人應酬，談生意，藉以鞏固彼此的關係。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人是會變的，雖然自己沒有發現，但是在旁邊默默支持他的小菊卻察覺到了。小菊發覺胡四再也沒有時間望著她的眼睛和她聊天了，每天晚上他不是喝得醉醺醺地倒頭就睡，不然就是心事重重地，沒說幾句話就陷入沉思，他的眉頭再也沒有開展過。雖然還是會笑，但是笑得一點也不由衷。爸爸的工程隊從原本的三支，到現在已有十幾支，這樣的規模對原本只要專心面對木頭的胡四來說，真的是太複雜了。

小菊雖然明白繼承家業是父親當初給胡四的條件，也知道胡四求好心切，想讓爸爸放心，但是如果這樣做只會讓他變得不快樂，那為什麼一定得繼續下去不可呢？胡四原本就有自己的專長，繼續做下去也夠養這一家子人了？工程隊的每位師傅也都是這樣，大家都有很優秀的技術，如果把爸爸的事業收起來，大家也不會餓死的，頂多就是再換另一個老闆而已，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小菊試著把自己的想法和胡四說，但是胡四對小菊的話顯得無力應付，他沒有辦法無視爸爸的期待不顧，也無法讓爸爸的事業在他手上化諸流水，更無法放下以前栽培他的師傅們，他一定得把事情做好才行。他還希望可以一直讓小菊有像現在這樣好的日子可以過，如果跟著他反而讓小菊吃苦，他是怎麼也不願意。

這大概就是男人與女人的不同，女人把家庭看作自己的世界，但是男人把世界看成自己的家庭。

「我這麼做，還不都是為了妳好。」胡四和小菊為了這件事情，起了不少次爭執。而每次爭執時，胡四都會說出這句話。

剛開始小菊會為了這句話而噤住，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太任性了；但是當她發現胡四喝醉回家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多，他們夫妻兩人能好好吃一頓晚飯的時間都沒有，她就無法再被這句話說服了。「如果真的是為了我好，為什麼我們再也沒有辦法像以前那麼快樂？」小菊心裡念著。

夫妻兩人對於這件事看法的歧異，使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當朱恩年紀越大時，便把更多的責任交給了胡四，而胡四也因為業務量增加，變得比以前更加忙碌。小菊則變得鬱鬱寡歡，雖然心裡有很多想法，卻無處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