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4,2009
四國遍路習作本02─前言/契機

我會知道「四國遍路」其實是從一部鬼片來的,大概是在一九九九年,那時候我還在研究所讀書,雖然並不特別喜歡看鬼片,但因為想打發時間,於是就和當時的男朋友一起去電影院看了一部叫「死國」的電影,這部片是由筒井道隆、夏川結衣和栗山千明主演的,這三人在劇中是青梅竹馬,但栗山在劇中的角色早逝,她的母親便以一種傳說中的牽魂術來使女兒復活:依亡者的年齡作為步行四國遍路的圈數,這樣亡者就能重生。電影是以愛情為主軸貫穿的恐怖故事,最後結局是什麼我已經不太記得了,但是對於「四國遍路」這件事有了點印象:電影裡不時會出現四國的遍路地圖,還有一些穿著白衣、拿著金剛杖的人。不過我那時候一直以為這只是一種傳說,而且是比較可怕的那種,不是真的有這件事。
一直到二○○六年年底,我還在寫「小跳舞人」時,我才比較清楚「四國遍路」是怎麼回事。那時我在一家常去的DVD店裡看到了一部日劇「迷路的大人們」(「ウォーカーズ〜迷子の大人たち」),感覺這個片名挺有意思的,而且是由江口洋介和戶田菜穗主演,雖然不曉得故事到底在說什麼,但覺得自己應該會喜歡它,於是就先買回去再說。當天晚上,我就把這部DVD打開來看,而且四個小時的片長一口氣看完。
這部戲其實是說一群人在日本四國遍路的途中相遇,然後一起走完遍路的故事,在這很漫長的步行期間,每個人都在和自己遇到的人生困難和迷惘作戰,不停地澄清著自己與自己的各種關係,而當他們最後走到第八十八所寺廟時,每個人都在照相機前留下清朗的笑臉。
看完這部戲時,我有一種非常滿足的感動,並不是那種很興奮的,也不是那種尖銳躁動的亢奮,而是被一股像是具有流動感且溫柔的力量注入了一般,會讓自己默默地肯定,微笑著,並產生了希望的那種愉快。我想著人生有一趟這樣的旅程的話,應該會很棒。
接著我把這部戲分別介紹給媽媽和姐姐看,順便我也跟著再看一次。她們也喜歡這個故事,而且也覺得可以去一趟挺不錯的。那時我確實有想過去做這件事看看,我試著上網查查關遍路的情報,但沒多久後就搖搖頭地關上網頁。因為仔細算算才發現去一趟至少要四十天以上,每天的住宿費、吃飯錢,加上來回機票錢,少說也要準備個二十萬台幣;而且四國看起來很鄉下,說英文應該沒辦法,日文應該要很好才行,不然可能會沒辦法溝通;還有不曉得有沒有人會想和我一起去,媽媽和姐姐顯然沒有什麼可能,如果是我一個人的話,總覺得有點可怕,而且這麼遠,應該走不完吧。
人真的是很有趣的動物,我們常常會說自己想做什麼事,有什麼厲害的理想,但是只要一遇到困難築起來的牆,反正前面有牆了,就馬上摸摸鼻子說此路不通而轉向了。
我覺得錢和語言能力是我所遇到的困難。那時我的想法是有二十萬的存款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可是如果我都有了這筆錢可以讓我隨便花的話,為什麼我非得要拿我辛苦存來的錢去做這件辛苦事,我大可以去歐洲玩或是找哪個漂亮的沙灘華麗地躺著;而語言能力的部分,或許好好去學習就可以了,但我就是不想花時間和金錢去讀書,總覺得怎麼都不想去做。還有還有,我真的沒有一個人去的勇氣,每天要走這麼多路我有辦法嗎?…
所以說,我想去四國遍路嗎?我想去做這件「自己曾經被感動到,而且覺得人生裡可以有一趟這樣的旅行還不錯的事」嗎?
還是想啊!可是……可是的點點點後面又會接到錢等等吧拉吧拉的藉口。
但如果這些藉口足夠強大到把想去的念頭都打死就好了,而偏偏戲也不是這樣演的。去走「四國遍路」這個想法於是變身為一個小小的願望,以一種不急不徐的姿態在我心裡住著,它容許我用上述那種鬼打牆模式來對待它,不會趕我、不會騷擾我也不會負面評價我,但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出現來提醒我一下。
二○○七年,我寫完「小跳舞人」之後,計畫送自己一趟京都旅行,並且之後要開始找工作。因為非常喜歡京都這個城市,之前已和朋友一起去過那裡自助旅行過,所以對這個城市不陌生,景點的方位或是點和點之間移動的時間也都大致有個概念,但也因為這樣,這一趟個人旅行如果是坐公車逛逛,總覺得有點無聊,也有可能是受到遍路故事的影響,加上我不討厭走路,所以開始在計畫旅行時,就以儘量多走路為此趟旅行的主線,我很希望自己可以更貼近這個城市,走路是個好方法,凡自己雙腳走過的地方,印象的深度會增強很多。
旅行的倒數第三天,我坐電車到洛南的伏見稻荷神社,那天是星期天,上午出了個大太陽,千本鳥居看起來特別亮麗,我繞行完全程,但走到一半卻突然下雪了,天氣開始有點不穩定,不過我還是想用走路的。離開稻荷神社後我徒步到東福寺,雪有時大得很,地上都可以看到積雪,天氣也很冷,到了東福寺後,太陽露臉了,我也在那裡休息了一下,想說繼續再走,往東寺前進吧!
從東福寺往東寺的路上,則是下起雨來,天色變得非常灰濛濛,天氣冷又加上旅途中的疲勞,讓我在這段路上心情有點低落,我開始想念我的家人們,或者說一個人在異鄉飄浮,因而有了一股很想抓住什麼的衝動。走到東寺時,太陽又出來了,眼前的世界像是重新換了佈景一般,路程中的灰暗霎那間消失,我走在東寺的廣場望著五重塔和來朝拜的人們時,也突然不曉得我剛剛為何要感傷了,進了東寺的園區,看到了很多穿著白衣的遍路者,之後進了殿裡也看到了很多遍路用的地圖、衣服等用品在販售,翻了其中一本書才曉得,原來東寺正是四國遍路的起點。
這是一種暗示嗎?我也不曉得,我買了一本介紹每一家寺院的書,然後很正經地去和那裡的菩薩說話,沒有肯定的口吻,也不敢說什麼一定要去成之類的話,此時的我顯得有點迷惘,在菩薩面前只能供上我願意更接近這件事的一點小誠意而已。
回到台灣之後,我馬上到新的工作上任,我可以感覺到想去遍路的心情,已在我心裡長大,或許我心裡的那顆遍路種子,已經發出翠綠的芽來了。之後,我會有意無意地透露這樣的想法給朋友們曉得,或是讓他們也看那隻DVD,或是漸漸說出我還蠻想去一趟的這些話。
那時候我經常在想一個問題,就是人在想要去做一件比較困難,自己需要付出比較多的事時,到底要想到什麼程度才算數?必需要想清楚自己做這件事的目的嗎?必需要想清楚這件事會給我的回饋嗎?必需要想到它的可能帶來的風險嗎?必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想嗎?那麼多想才足夠呢?
會有這樣的疑惑是因為雖然我有想要去走遍路,但是卻不清楚自己去做這件事到底是為了什麼?
以前也是有為了想要考上不錯的學校而好好念書,想要拿到好成績而好好寫報告,或是想要去哪裡玩而好好存錢的經驗,但是在做那些事的時候,有一個清楚明白且受到普世認同的目標,你有心願,你的心願可以為你之後的人生帶來順利,你在過程中的期待和努力不會受到質疑,且可以欣然接受追求到的成果。但是四國遍路對我而言的意義是什麼呢?走到終點的時候,等待著我的會是什麼呢?一段在人生中看起來不錯的旅行裡,那「不錯」代表著什麼呢?受人尊敬嗎?贏得對未來人生的輕鬆嗎?好像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必需花一大筆錢,忍受身體的極度疲勞,挑戰我最討厭的爬山,還有旅途上無止盡的不安。那麼,我的「想去」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其實一直找不到一個可以百分之百說服自己的理由,但是每當我一思考這件事的同時,就像是開始給那株芽灌了水添了肥料一樣,使它在我的心裡慢慢地長大。
隔年一月,工作的地方辦了一次去京都的員工旅遊,那一次和我同一梯的同事們都不會說日文,比起來我還算是比較懂一點的,加上我已經對京都這個城市非常熟悉,所以行程的安排和交涉大多是我來處理。其實我真的學日文,只有大概在大學時學了一個暑假,之後都是靠一直看日劇來和這個語言保持關係,我的日文程度其實很糟糕,但在那一趟旅行時,不曉得為什麼就可以開始說一些了,雖然文法和字彙都不正確,不過可以達到溝通的目的就好了。
那一次旅行之後,對於去遍路要語言能力大大提昇的迷思突然解除了,雖然日文能力也沒有試著去精進,可是就有了會想辦法和日本人溝通的勇氣。
接著我又給自己安排了一趟四國的旅行,讓自己親自趟上那片土地,並且去其中幾個寺院逛逛,也因為這趟旅行,我開始可以具體想像自己如果真的踏上四國走遍路時,大概會是一個怎樣的情況,會走的是怎樣的路,住在怎樣的地方,那裡的風土和民情會是一個怎樣的面貌。
大概是那一次旅行回來,就決定了自己接下來要真的去走一次,因為那棵芽又長得更高了,它的存在已大到讓我無法忽視的程度。不過,在此同時,我還是在思考著我為什麼非得去那、做那件事不可,但這樣的想法漸漸有了轉變,我開始考慮著如果真的想知道為什麼,那也只有去過了才曉得。當然,這當中一直有個對我個人而言重要的意義在不斷地建設著,我會在下一篇文章裡再來談談。
從四國回來後,我已感覺到所有的箭頭都指向那裡,原本兩成的意願,馬上長高到六成,心意已過半,我自己打算著要開始存錢和存勇氣了。我意識到為了湊足這樣的一筆旅費,我必需每個月存到一筆錢,但這不是太困難的事,且因為有了明確的目標,過往裡生活常有的開銷漸漸減少也會覺得理所當然;而勇氣這件事,也因為好朋友M要加入同行,問題變得簡單許多。M加入之後,我們討論出「沒有比想做時更好的時刻了」,我們都怕事情一拖就沒可能,所以就決定在隔年的春天去進行,春天確實是一年中走遍路最好的時機,不會太冷也不會太熱,且不用擔心颱風。於是存錢的計畫比需加快,且在出發前必需把工作放下,一切為了往這件事而準備。
有一天,我和助理Y一起去吃午餐,她問了我為什麼會想要去走四國遍路,於是在試著回答她的同時,我才開始回頭去思索一整件事從開始一直到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上說的都是表面上具體發生的事,和在經歷了這些事情之後我的反應,及我自己心意上的逐漸加強的過程。而在此同時,遍路這件事也已成為我對於人生探索的重要計畫,我把這個行程稱之為一種「習作」,對,就像是小學的時候,會有國語習作、數學習作的那種「練習作業」的意思,為什麼我會這樣定義,我會在下一篇再多說一些,然後當這樣的外在過程,加上內心的路徑交錯比對之後,而成為了我之前所說的「所有的箭頭都指向那裡」。
不過,儘管我在一個月後就得出發了,現在的我其實還是對於為什麼要去做這件事感到疑惑,但又對於因為很想要去做,而讓自己去做了的這個自己,感到無比的幸福,這大概是我現在難以和他人一語道盡,千頭萬緒的微妙心情,趁著出發之前的安靜時間,把它紀錄下來。
2009/3/4 本文寫於出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