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2,2007
小跳舞人5-7
雖然我有了這樣的渴望,但是我還是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
直到有一天,我在和位同學閒聊時,她和我說到最近想找時間去城裡一座有名的寺廟拜拜,她說她最近運氣不太好,心裡感覺有點慌慌的,想去廟裡走動一下,那座廟裡有很多婆婆會拿著香,幫去拜拜的民眾繞身祈福,同學想去那裡試試,希望可以改改運。
因為從小到大,我爸媽不准我們到其他的寺廟去,我也因為害怕真的被鬼怪欺負,而對此不太感興趣;所以平常的我聽到這樣的話題,其實並不是挺在意,甚至會覺得那不關我的事,儘管對方多麼熱烈地在談論,我的耳朵好像有自動導流的系統,就話聽進去之後,會馬上地流出來,從不會流進心裡。但是這次就不一樣了,同學此話一出,我耳朵直接把這個訊息導流到心裡,讓我也考慮起這件事了。
我心想既然那是城裡最有名的寺廟,人那麼多,香火也很旺,應該不會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裡面才對。而且我對同學口中那些幫人拿香改運的老婆婆,感到很有興趣。如果拿著線香繞身,真的會讓人的運氣得到改善,我或許可以去試試看,不曉得小跳舞人在被香火繞過之後,會不會有什麼不一樣。
於是我馬上問她什麼時候要去,如果可以的話,就一起去吧。我想有人可以同行,我應該會安心一點。
我們選了一個週末的午後出發,坐了半個小時的車到了那個廟宇。我以前只有坐車經過而已,從來沒有真的到這兒來過,這裡果然是個香火鼎盛的地方。
週末的下午,人潮一批批的湧入,好不熱鬧。不過由於爸媽一直以來的約束,我的心裡還是有點緊張,這畢竟是我第一次踏進其他的寺廟。我小心翼翼地進入廟門,四處張望了一下,看來好像也沒有什麼奇怪之處,真不曉得我在緊張什麼。
我的同學經常跑這類的寺廟,所以對於拜拜的事,她很熟練,反倒是我顯得不太懂這裡的規矩,所以我就跟著她做。她擺好在門口買的一些祭品後,就去點了把香,並且分了一些給我,我和她一起跟著人群,依序參拜各尊神明。她到每一尊神像前,都念念有辭地說了一堆,我只是鞠了躬、插了香就站在一旁等她。
我環顧四周的香客,每個人都像我同學一樣,拿著香、閉著眼,嘴裡說著別人聽不到的話,其實是幅挺有趣的景象。不過,由於我同學停留的真的蠻久的,我在旁邊站著有點無聊,便開始盯起香客們胸前的小跳舞人。
我先看看我那位正在捻香禱告的同學,我不曉得她今天為什麼有那麼多話可以和神明說,但是仔細一看她的小跳舞人,看起來和平常的時候好像有點不一樣,我看過她以前的,雖然她的小跳舞人和我的好像長得不太像,但是它的同樣佈滿了小點點,動作也很緩慢,有時為了要作一個舞步,要移動很久才到位。然而,她今天的小跳舞人看起來有點不同,像是比較有精神,行動也比之前要快一點,而且會重覆一種不斷地要向前衝的那個動作,就是好比人向前踏步,而這個踏步是帶著跳動的,在跳到最高點時,頭也會向前方傾,接著就有一、兩顆點點被甩出去。
不過,再看久一點會發現,雖然看起來動作比之前快很多,但是並不怎麼流暢,而有一種浮躁的感覺。我轉頭望向其他正在捻香的香客,雖然他們胸前的小人表現的動作並不一樣,但是卻有著和我同學的小跳舞人相同的節奏,看起來都有點急躁。
我才在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時,同學向我走過來,她說她拜好了。「把事情都說出來,感覺鬆了一口氣。如果神明可以保佑我就太好了。」她說。
「嗯。」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接著,我們到那裡去吧。」她指著那群拿香的老婆,拉著我走到那邊去。今天的人有點多,所以我們必需也跟著排隊,我們跟著隊伍移動,沒過多久,就輪到我了。
穿著制服的婆婆拿著一大把香,神情沉著地在我面前繞了一圈又一圈,依我的身型輪廓又比劃了一下,就完成了。
婆婆拿著香在我身上繞時,我並有什麼太明顯的感覺,但我想起我得趕緊看看我的小跳舞人才對,於是低下頭望著它。
當香繞到它面前時,它確實和平常有點不一樣,此時它的動作雖然緩慢,但是卻變得稍微明亮一點,之後也因為漸趨明亮而使舞動的感覺顯得流暢許多。有點像是泡著熱水澡的小嬰兒一樣,在水裡因為溫暖放鬆而顯得比較自在。
「哇!好有趣啊,原來真的會有些不一樣。」我心裡默默想著。
我被繞完之後,跟著就是我同學,我在旁邊看著她,她的小跳舞人似乎也很享受薰香繯繞的感覺,因而動作變得更柔和。
看到小跳舞人比較好一點了,我也覺得很開心,覺得今天有來這裡真是太好了。
小跳舞人5-6
我先到商店裡去買了些吃的東西,然後提著食物走到河邊的座椅旁,用手輕輕地清理一下椅子上的落葉,便坐了下來。
這裡的視野很好,可以直接眺望著河床,附近也有綠樹。中午的陽光很強,但我現在很需要這樣明亮的光線和流通的空氣。此時我的肚子也有點餓了,我先把剛買來的熱包子給吃了,接著打開飲料,才沒喝幾口,就開始凝望著前方流動的河水。
我想著我到底怎麼了呢?最近的自己真的變得很奇怪。還有今天早上的那個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由於不管我怎麼想要忽視它,夢境的各個段落仍會不時地像個背景一樣,在我心裡浮現,好比說,我正在考慮午餐要吃什麼,在想像各種食物的選擇時,不管是包子還是熱湯麵,當食物的圖像在我心中出現,背後都有小跳舞人在跳著舞,而且我居然因為想到包子時,背景搭配的舞蹈比較輕快,就選了包子當午餐。我才發現這個夢境怎麼一直揮之不去,而且似乎想要試圖混入我的生活。
「那麼我是該再想想看嗎?…但這樣會不會想太多了?」我思考著我該如何看待這個夢。
「如果真的想太多了,會怎麼樣呢?」心裡馬上接著碎碎念起來。
「好像也不會怎麼樣,只是如果被人家說想太多了的話,好像表示著自己是個太過用力、沒有效率、優柔寡斷或不爽快的人。」
雖然我也常會在和朋友聊天時,對於不想再費心的議題,就乾脆用「你這樣是不是想太多了」之類的來回應,但是每次要是我被人家這麼說的話,雖然有的時候會覺得自己真的是太鑽牛角尖;然而大部分的情況裡,心裡卻會為這樣的回應,感到有點緊張,明明自己就還沒有考慮清楚,但如果這時候還猶豫不絕、不踩煞車的話,好像就顯得很不成熟。
找人商量自己真的覺得困擾的問題,如果對方的回應是「那我們一起來想一想好了」的話,那麼就算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結論,不安的心情應該也會稍微平穩下來的。
「嗯,不過我又沒和別人說,也不會有人知道;更何況,如果我期待別人給我這樣的回應,那我也應該先這樣對待自己才對!…或許我真的該好好地再想一想。」如果希望自己可以如此溫柔地對待身邊的人,那自己對於自己的事是不是也該這麼做?
我默默點了頭,表示同意。
我讓這個夢重新在我心裡上演一次,我再次看著自己的小跳舞人在我面前跳舞,從輕快變到緩慢,從明亮轉為灰暗,簡直就像是個悲劇一樣,可是小跳舞人是什麼呢?讓小跳舞人變成這樣的原因是什麼呢?
小跳舞人此時已經從我只是看得見的東西,變成了偶而會注視著的東西,而在今天早上的那個夢境之後,它的意義又不同了。它滲入了我的夢境,又從夢境滲入了我的生活,夢像是橋樑一樣,連接了我和它。而我和它之間,距離從來都不遙遠,它就依在我的胸前生活著,但是為什麼是那麼的陌生?它又是為什麼會想要透過夢境來告訴我它的故事,看起來好悲傷。
是啊,悲傷!每次望著它,我總會有這樣的感覺,我老是在看到它之後就哭了,但是我為什麼總是要哭呢?
我默默地思考著這些問題,儘管我無法思考出明確的答案,但是我也不想逃避了。我重新品味我今晨夢境中的悲傷,雖然悲傷的由來我還不明所已,但我發現我其實希望著它可以再輕快地跳著舞,如果它能再像夢裡最初出現地那樣明亮輕快就好了。
小跳舞人5-5
我又睡到中午才醒,一起床精神當然不太好,感覺頭重重的,還沒來得及去洗臉刷牙,我就先幫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然後在書桌前坐下,原本只是等著電腦開機,但後來就對著螢幕發起呆來。
我回想起清晨的那個夢,小跳舞人從我身上跳了出來,然後不停地舞動,我依稀還能記得一點反覆出現的音樂節奏,於是我試著哼出那個音調。輕輕地哼出幾個音之後,我卻因為聽到自己的聲音而回神,我這時才聞到了一直在我眼前冒煙的咖啡香味,並且注意到電腦螢幕上閃爍的即時通訊息。
於是我發現,我回想這個夢,猶如回憶著一件真實發生的事件一樣。
在現實世界裡,我們親身體驗過的事情,是靠具體的時間、空間和共同參與的人一起搭築起來的,事情發生之後,就在下一分秒變成過去,變成我們的回憶。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過去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發生過,有的時候連自己都不見得可以這麼篤定了。這時,共同經歷事件的人,成了最好的證明。
我們和朋友一起回憶往事,就像是互相確認彼此曾經存在的動作一樣,這讓我們覺得安心,因為我們互相確定了過去發生過的那些事都是真的,而透過那些事件的累積逐漸拼湊出了現在的我們。
但是,如果是只有我一個人經歷的事情呢?沒有確實的時間、地點和第二人,沒有辦法重新再去一次的地方,也無法確切描述的時間,像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生的事情,是不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呢?回憶起清晨的夢境時,我有了這樣的想法。
清晨的夢境雖然只是一個夢,但是我對於所有夢中發生過的畫面和我當時產生的情緒都無法忽視,像是具體世界裡的溫度感、空氣中的味道,在那個夢的回憶裡,都還可以捕捉到。
「但這終究是個夢啊!我不需要太在意的。」我試著要自己不要再掛記這件事,只是個夢而已,太在意的話又能怎樣呢?於是便起身,先好好去梳洗一番。
然而,要忘了這個夢似乎並不容易,我邊照著鏡子邊刷牙,雖然我可以看見鏡中映照的我,但是我卻像是沒看到我似的,心裡一直念著夢中那個剛開始踮著步的小跳舞人。這個夢彷彿有著極強的力量,可以如影隨形地跟在我身旁。
再回到書桌前坐下之後,我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我想要找些其他的事情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於是我先是打開整理到一半的資料檔案,想要把之前沒有補上的內容添加上去,但是才做幾筆,就覺得很沒有力氣。
那不然看書好了,為了論文而去借來的書,已在我的座位旁堆成一座小山那麼高,但我試著翻了好幾本都覺得不想讀。
之後乾脆拿起剛買的小說來看,這是我最喜歡的作家的新作品,不過我雖然像是在讀著它,目光不斷地在字裡行間爬行,且一頁一頁地進行著,但其實我根本什麼都沒看進去。……
「出去走走好了。」我覺得這樣下去真的不行,我看外頭的天氣不錯,我真該出去散散步。
February 11,2007
小跳舞人5-4
可能我就是撞牆撞到累了,在聽到凌晨四點左右會出現的鳥叫聲之後,我終於入睡。大約在天快要亮的時候,我作了一個夢,我夢到我的小跳舞人在我面前跳舞;也就是說夢裡也有一個我,而那個我正看著小跳舞人跳舞。
小跳舞人先是從夢中的我的胸前跳出來,然後站在我的對面,剛跳出來的小跳舞人比我國中第一次看見的還要輕盈明亮,它看起來很高興似地在踮著步。我的對面是個舞台,小跳舞人的身後還有不停變換的佈景,這佈景像是活的一樣,且如河水般有流動感。
小跳舞人踮了一會兒步之後,等舞台的燈一亮,它就開始跳起舞來,這時的我就像是在看一場表演,當小跳舞人一舞動,它身後的佈景也啟動,舞台上也傳出了音樂。它剛開始是跳著輕快的舞,舞步很好看,而小跳舞人、佈景和音樂配合的天衣無縫,舞台上沒有看到其他任何人或什麼機關,但是隨著小跳舞人的動作,佈景和音樂就會跟著改變,又或是佈景和小跳舞人是跟著音樂走呢?站在對面的我也無法判斷,只覺得眼前所見是一場真好看的舞。
小跳舞人本來只是站在原地跳,後來以我為中心,繞著我跳著舞。但是繞了幾圈之後,它的舞步就漸漸慢,只好又繞回原本和我對望的位置慢慢跳,接著,音樂緩慢了下來,舞台也漸漸地縮小,而它身後流動的佈景顯得更靠近它。
此時聚光燈正打在小跳舞人的身上,我看著對面的小跳舞人,才發現不管是音樂、燈光還是佈景,都像是會穿透它似的,並且在它身上留下痕跡,雖然小跳舞人是個半透明的小人影,但是經歷了一連串的舞動,它的身上便突然多了很多像是用剛剛的背景、音樂和光線濃縮製成的小點點,感覺像是一種視覺暫留的現象,只是那個小點點就算看久了,也依然停留在那裡。不過有時候小跳舞人的動作一改變,原本在它身上的小點點也會被甩出去。
而這時站在原地跳舞的小跳舞人,可能是因為動作變慢的關係,身上的點點甩不太出去,反而變得越來越多;當小點點塞滿了整個小人影時,它的動作突然變得很不規律,一會兒快、一會兒慢,音樂也突然變得刺耳而不協調。
正在看舞的我,被這幅景象給嚇住了,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好端端的一場舞蹈表演,變成了這樣。音樂的聲音有時尖到刺耳,讓我感到很害怕,我於是從原本站著的姿勢,漸漸地佝僂了起來,之後我乾脆蹲在地上,摀住我的耳朵。
小跳舞人可能是看到我的反應,它開始放慢步調,讓整個節奏都跟著慢下來,不再試圖加快了。然而這時候的它,身型漸漸有變化,肢體看起來比剛站上舞台時臃腫許多。而肢體一變腫脹,動作就再也快不了了,只會越來越慢,舞台又再度縮小了點。
不曉得是因為對這場舞的情節感到害怕、還是哀傷,我的眼眶已經溼了,我放開摀住耳朵的手,腳因為蹲久了發痠,而就地坐下。眼淚如水龍頭被打開一樣不停地流下,只覺得胸口被緊緊地壓了一下,接著整個舞台和小跳舞人像是突然消失一樣,發出「吼~」的一聲就不見了。
我抬起頭時正好看到它們消失的那一瞬間,於是被這景象和響聲給嚇了一跳,這一驚嚇讓我突然從夢中醒來。
我睜開眼睛,確定剛剛真的是夢,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我翻身想要再入睡時,才發現我的枕巾已經溼了,我摸摸自己的雙眼和臉頰,還有淚水的痕跡。
小跳舞人5-3
當我想到自己其實對找人抓鬼的事感到怯步,而家人也不會同意我這麼做時,心裡開始又開始朝另一個可能想像:或許我可以不用那麼擔心,小跳舞人可能根本就不是鬼啊!
我對於鬼的認識,除了小時候目睹的那場法事之外,其他都是從電視、電影上來的。電視電影裡頭的鬼,就是帶著可怕的背景音樂出場,會發出人類不覺得悅耳的怪聲,一張發青的臉、一頭長長的頭髮、一雙充滿怨念的眼神和十隻尖尖的指甲…,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可怕極了,更別說是真的見著了。但是,鬼真的是長的這樣嗎?鬼不是死去的人嗎,既然是這樣,已經沒有身體了,為什麼還可以變成那副模樣呢?再回頭看看我的小跳舞人,和那些電視上出現的鬼怪相比,長得一點都不一樣,而且它從來也沒有讓我覺得害怕過。
「嗯,所以小跳舞人或許不是鬼唷!」
我當然知道電視上的鬼是人演的才會是那個樣子,那樣推論的邏輯是有點奇怪。只是我會馬上轉念,其實是因為我退縮了,如果小跳舞人是鬼的話,那真很麻煩,我必需克服我對去找道士的恐懼,或是冒險挑戰家人們的信仰,想辦法讓他們幫我找人解決。
但是萬一它真的是鬼的話,我不就又拖延了時間?嗯,也對。
可是如果我沒找到正確的地方,不但沒有把鬼減少,反而引來更多的鬼,或是我的人氣被吸光,那又該怎麼辦?嗯,也對。
所以,如果小跳舞人不是鬼,那就太好了,我就可以不用擔心這種事了。
可它如果不是鬼的話,那它是什麼呢?
……
考慮到這裡,好像是陷入一個迴圈一樣,我被自己的恐懼感給阻擋了路,不停在這個圈圈裡繞。
那天晚上,我根本無法入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亂轟轟地,思緒既反覆又紛亂,但不管我怎麼想,都理不出頭緒來。人有煩惱時好像都會這樣,明明怎麼想都覺得像是撞到牆了,但是也不會因為這樣就不再想,還是不停地去撞,直到累倒了為止。
小跳舞人5-2
我的家庭是有宗教信仰的,但是嚴格說起來,那應該是我爸爸媽媽的信仰。
打從他們結婚之後,兩人就有共同相信的宗教。他們會去參加特定的宗教團體舉辦的所有活動和聚會,並且在家裡也佈置了一個禮拜的空間,以方便他們每天定時做功課,算是很虔誠的信徒。
而在我出生之後,就當我還是一個剛滿月的小嬰兒的時候,他們便理所當然地帶我去參加入信的儀式,所以說我理論上也算是一名教徒。
爸媽所參加的這個宗教團體就像許多其他的一樣,因為某些理由而有排他性,他們大多只在自己建立的廟裡,進行崇拜神祇的儀式,以及上課或是互相討論;像是其他的團體會到各個有靈氣的地方去遊山採氣,或是團體間彼此交流合作之類的事,他們幾乎不會這麼做。
從小到大,爸媽也都禁止我們到其他寺廟去拜拜。他們的理由是,別的廟裡的神像裡,不一定住著真正的神明,有可能是不曉得哪裡來的山精水怪住在裡頭;如果神像裡面不是真神的話,隨便去膜拜反而很不好,那些精怪會吸取人的氣,是很危險的事。然而,像是我們這種平凡人怎麼知道哪裡的神是真的,哪裡的神是假的呢?就是因為我們不會判斷,所以通通不要去就好了,這就是爸媽的邏輯。
雖然我無法證明爸媽說的話是真的,但是他們從我很小的時候,就一直這樣告訴我,而我就像是被洗了腦一樣,說我不相信是騙人的。因此,除了爸媽會固定去的宗教場所之外,我幾乎很少去過其他的寺廟,就算去了也頂多在門口行個禮,然後就馬上跑走了。因為我心裡很害怕,如果我被假的神發現,然後他就把我的人氣給吸光光該怎麼辦?
不瞞大家說,儘管是現在正在寫故事的我,仍然對這種可能有點介意,沒有辦法坦然地到其他的廟宇參拜。所以,可想而知,那時的我以為小跳舞人是鬼時,心裡其實真的不曉得該到哪裡去找誰才好,光是想到要去那樣的地方,我就會打從心裡感到很不安了。
我繼續揣測著爸媽的想法,如果我和他們開口說了小跳舞人的事,他們一定只會說是我想太多了,過一陣子就會好的,只要我平常能多念念經就沒事了。我的爸媽當然可以接受世界上有鬼神的存在,且他們認為,人們對待鬼神就是要用尊重的態度,人不要去招惹鬼神,就不會有麻煩。如果是平常的話,這種態度當然很好,但是以我當時的情況,好像已經不是尊不尊重的問題了。
他們所謂抱持尊重的態度,在我看來其實是一種消極的抵抗,比如說可以用勤念經文咒語的方法來保護自己;但像是請人作法把鬼趕走這類的事,在他們的團體裡,是不太談這些的,所以他們基本上不覺得有這麼做的必要;而且套用之前的理論:你怎麼知道找來的道士是不是真的有法力,他們或許只是要騙我們的錢,或被假的神利用來吸收人類的氣,與其這樣,就都不要去好了。
由此看來,我一想到要和他們開這個口,就覺得很麻煩,感覺很像是挑戰了父母的什麼一樣。雖然我理論上已是個教徒,而且從小到大跟著他們一起拜拜,但是對我來說,去拜拜和參加聚會的意義,就像是參加家庭活動一樣,因為不想惹他們生氣,希望他們覺得我是個好孩子,而這麼做的。
記得小的時候,我因為受不了冗長的禮拜儀式,而在大家靜默時不停地發出聲音,並且到處走動,媽媽因此對我發了很大的脾氣,回家之後,還罰我跪在桌腳旁,拿繩子把我和桌腳綁在一起。
那個時候畢竟年紀還小,我對於為什麼要拜拜之類的事,什麼都不懂,儘管爸媽和我講了很多大道理,我也可以照著他們的話背一遍出來,但是我並不真的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反倒是我如果對於這些儀式或教義,提出疑問,或表現得不夠尊重,他們就很容易對我發脾氣,覺得我很不聽話、不乖。這樣的指控對於一個兒童來說,其實是很嚴厲的,所以後來如果爸媽覺得只要我乖乖地待在那裡就好,我便願意照著他們所說的去做。
因此,只要是扯到宗教或超自然的事,我對家人的想法已習慣不抵抗,不提出異議。於是小跳舞人的事,我也不曉得該怎麼開口。
小跳舞人5-1
第五章 再靠近一點
遇到想不通的問題,就像是出現了一堵牆,阻擋在我們的面前一樣。
如果面前出現了一道牆,你會想辦法突破這道牆?還是放棄往這個方向走呢?
1
我所居住的這個島,對鬼神之類的事,態度是相當開放的。我之所以會用開放來形容,是因為這裡幾乎什麼可能都有,各種理論都可以同時存在。打開電視,相關的節目不少,關於宗教、鬼神及各種靈異現象的議題,無所不談;和這有關的專書也是琳瑯滿目,報章雜誌上的討論更是不勝枚舉。
所以,當我推測小跳舞人可能是鬼時,我突然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我想有那麼多人對這件事關心,花那麼多時間討論各種現象;也有那麼多相關的研究,還有許多專門的工作者在處理各種個案,既然是這樣的話,那麼我的問題,一定有人會有辦法解決的;而且或許我的情況對他們來說,根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想到這裡,我才覺得以前的自己實在是太固執了,如果早點相信我小學同學她媽媽的話,把這件事好好地告訴大人,請大人們想辦法找人幫忙,那麼問題不是就有機會可以早點解決掉了嗎?根本不用浪費那麼多時間拖到現在才對啊!更何況我或許已經被鬼跟了那麼久,可能我人生剩下的好運都被他們給弄走了也說不定。
「那麼現在,我應該趕快想辦法去找到可以幫我解決問題的人。」我想如果問題是出在這裡,那就趕快處理吧!我躺在床上翻了個身,繼續想著。
「不過,…一時之間是要去哪裡找呢?」雖然知道這是下一步該做的事,但我這才發現要解決這個問題,並沒有我以為的容易,因為我不知道要從哪裡做起。
「還是……先和爸媽商量看看呢?」以我習慣性的乖寶寶性格,還是覺得先和家人商量一下會比較好。
「但這樣好嗎?…」一想到要和家人商量,就有一種此路不通的感覺。我雖然對於靈異鬼神的事情不是很了解,但是我覺得要把已經在我身邊的鬼弄走,大概應該是要請道士之類的人作法來解決吧!不過,要是把這樣的事和爸媽說,他們一定不會同意我這麼做的。
February 10,2007
小跳舞人4-9
這時,我回想起小時候經歷過的一件事,那大概是有生以來我所知道和「鬼」最接近的一次了。事情大概是發生在我國小的時候,有一天,我和家人一起去家人常去的廟裡拜拜,剛好那天廟裡正有法事,他們請了一位信徒的親戚來現身說法,這位信徒的親戚已經去世幾十年了,所以其實是她的靈魂依附在那位信徒的身上,來法會中告訴大家她的故事。
這位信徒本人已經五十多歲了,但是被附身之後,她說話的聲音從原本中年女性的音色,變成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聲調,而且操著很重的方言,她大部分說的話,如果不靠同鄉來翻譯,是很難聽懂的。
這位附在親戚身上的靈魂說,她原本是一個童養媳,小的時候就嫁到婆家去,但是到了婆家之後,每天都要做許多家務,而且也得不到婆家的疼愛,所以她總是心情不好。
那時她常到河邊去洗衣服,她必需一個人坐在石頭上使勁地敲打、搓洗完一大家子的衣服,要是洗得慢的話,回去肯定給婆婆罵一頓;然而一到冬天,儘管手被河水凍裂,她還是得忍耐地把衣服洗好,有時洗著洗著真的忍不住痛,又想起自己卑微的處境,就不禁在河邊哭了起來。
她說,她那時只要一哭,四周的鬼怪就會靠近她、想欺負她。而就因為她老是在河邊哭泣,所以在她十四歲的那一年,有一天她一不小心哭到失了神,就被河邊的水鬼給拉下去了。
她接著還說了一些成為鬼之後的事情,以及在那個世界裡生活的困境:像是她常常沒有東西可以吃,得去偷別的鬼的食物,然後就會被其他的鬼痛打一頓;或是如果沒有更大的鬼照顧的話,很容易被其他小鬼欺負,所以她常會想辦法去投靠某個大鬼之類的事。
但是我對於她所說成為鬼之後的部分不太明白,我以為人死後的世界和人間是不一樣的,既然她都已經死了,那為什麼還要吃東西,食物對他們而言有什麼意義?還有為什麼鬼和鬼之間還要互相欺負呢?因為無法了解,所以就把它當成故事一樣聽過去就算了。
不過,對於她說她死去的原因,卻讓我印象深刻,而且感到害怕。她說那時因為她哭了,就被水鬼拉下去,這聽起來的意思像是我們身邊確實有很多鬼,常常會在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偷襲我們。後來我問了一些大人,為什麼她一哭,鬼就欺負她。大人們說因為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氣就會變得很虛,然後鬼就很容易靠近,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趁虛而入了。
記得我以前看靈異節目時,有位老師說其實那些看不到的東西哪裡都有,而且每個人的身邊或多或少都會有些東西,有鬼在身邊跟著也不是什麼太奇怪的事情。
這麼說來,假設小跳舞人其實就是鬼的話,這樣的意思好像就是說:每個人身邊都有鬼跟著,而且那個鬼就住在人們的胸前,跟隨著人而生活著,他們會有自己的律動,所以看起來像在跳著舞一樣。「嗯,這麼一說,好像也蠻有道理的!」我想。
如果把這種可能套在我自己的現況上來看,好像也說得通。這麼多年來,我看得到的小跳舞人,其實真的就如同我同學所說的是「鬼」,我自己原本只有一點點鬼跟著我,但是我最近一直持續性的低潮,那麼跟著我的鬼就變多了,那些不明的小點點,可能就是鬼,所以我的小跳舞人才會看起來有點腫脹,像是變大了一樣。而且也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每當我興起想死的念頭時,他們才會浮出來,他們是要告訴我:「加油,快到我們這邊來吧。」
想到這裡,自己禁不住發毛,覺得這真是太可怕了。
不過,要是事情真的是這樣,那我該怎麼辦呢?我會不會越來越嚴重?如果變嚴重的話,有沒有可以改善的方法呢?我接著又想,如果自己真的被鬼給欺負,因而放棄了自己的生命,那我肯定會很不甘心的。
但是話說回來,如果小跳舞人真的是鬼的話,可能問題就容易解決一點了,只要可以找到抓鬼的人幫忙就行了啊!
不曉得為什麼,當我想到這裡時,心裡突然產生了一股鬥志,自己長期以來的焦慮,霎時紓解了一些。此時我看著我的小跳舞人,動作瞬間也輕快了點。
「看吧!我才想說要去抓鬼,它們就怕了。看來事情真的就是這樣。」
小跳舞人4-8
當人有了結束生命的想法時,其實就像是到達了某種極限一樣:如果自己打算要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那在消失之前,還有什麼事情對自己來說是重要的呢?
我在這個時候,雖然沒有明確的想法,可是我胸前小跳舞人的影像總會浮現出來,也就是說,每當我心裡產生了自殺的念頭時,自己總會掙扎一番,此時小跳舞人的身影總是會來報到,而且一定先是出現國中時第一次看見比較輕巧的小跳舞人,接著才是最近看到沉重緩慢的小跳舞人。
那種感覺很像是電視劇中,主角在面臨抉擇時會順便播放的回憶畫面一樣,通常這種畫面都是些對主角的人生裡具有重大意義的事情。但是,為什麼我在這個時候播出的畫面是小跳舞人呢?它對我來說很重要嗎?
我對這種現象感到錯愕,因為我有生以來和小跳舞人的互動,如你在以上的故事所見,一點也不深刻;要不是因為我要說這個故事,而特別從我的回憶庫裡翻找的話,我可能根本都不記得了。
然而,我已經習慣不和別人談論小跳舞人的事了,而且我也不想告訴別人我有厭世的念頭。不管是小跳舞人或是厭世,這兩件事情解釋起來都很麻煩,更何況我覺得沒有人會真的知道我在說什麼,大家只會告訴我不要想太多,不會有問題的,頂多會附上熱切的眼神,肯定的點頭,或是一個擁抱。但是,我並不需要這些。
所以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只好自己想辦法去找出答案。像是小跳舞人到底是什麼?和我有什麼關係?我想要知道。
這可能是我生平第一次打從心裡想要的事──我想要知道關於小跳舞人的事情。不過會萌生這樣的想法,只是因為如果我還不知道小跳舞人是什麼,我就死去的話,好像不太對。電視劇上主角們的回憶畫面,都是他們懸念的事,我如果在還沒搞清楚我懸念的是什麼,就離開了這個世界,應該會有一種辜負了自己的感覺吧!嗯,我沒有辦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這麼說來,有的時候求助無門也不見得是一件壞事,反而有機會把自己心裡在意的事給逼出來。
有一天晚上,準備要入睡前,我躺在床上開始認真地思考起關於小跳舞人,我到底知道些什麼呢?我努力搜尋腦海裡的記憶,從小到大那一幕幕的畫面就在我心中播演了一遍,沒多久,我就在我小學同學篤定地和我說「可能是鬼唷!」的那一幕停住了。
「是鬼嗎?」雖然心裡覺得應該不是這個答案,但是又不免懷疑著這個可能性。
小跳舞人4-7
兩個自己此時在我的身體裡角力,很煩,真的很煩。那種感覺很像是電視上的橋段,當主角陷入兩難時,就會從他身上浮出一個黑色小人和一個白色小人,然後在主角的身旁你一言我一語的吵架模樣。但是如果真的是黑小人和白小人就好了,黑和白是很絕對的,這樣做選擇好像比較容易,但是我的情況又不是這樣,沒有黑白,沒有對錯,只有自己的感受。
「忠於自己」看似一個很不錯的價值,但是前提是知道自己要什麼,我發現我的內心不開心了,但我並不曉得要怎樣才能讓它開心。是要放棄學習嗎?我那時問過自己了,它好像也不同意我這麼做;那如果不要放棄的話,就表示要繼續,不是這樣嗎?應該是吧。那要繼續學業的話,不是就該好好努力嗎?對啊。那為什麼還不開心?……
我常常和我自己陷入這樣的辨論中,雖然從未出現定論,但是不開心的感覺,並不會因為內心的語塞而減少一點,只會變得越來越巨大。那一陣子,我常常才一出門,就已經覺得累了。生活中真正覺得有趣的事,也變得越來越少,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活著總是這麼累,要不要乾脆去死算了?
我在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在我研究所二年級的寒假,出車禍去世了。我對這件事很不能接受,事故之後,我還為了她哭了好久,但是也是因為她的驟然離去,使我第一次這麼接近「死亡」這件事。
從小到大,當然有過認識的人死去,但因為彼此可能不是很熟稔,感受並不是很深刻;而當我這位朋友事故的隔天,我和同學們趕到醫院的太平間看到她的遺容時,我才真的明白,死亡到底意謂著什麼。
那代表了一種消失,再也沒有了。
碩士班三年級時的我,陷入自己的漩渦,為了解決自己的煩悶,我就乾脆去運動,每個不下雨的下午,我都會到學校的操場上跑步。人家說運動之後會帶給人一種亢奮的情緒,會讓人覺得比較愉快,跑了一、兩次之後,我發現真的如大家所言。於是,我對於那樣的感覺很依賴,對我來說,運動之後的自己,也算是一種暫時的解放。
不過每當我在跑道上奔馳時,我的心裡總是會不斷地想起那位去世的好友,我老是在心裡呼喚著她的名字,想探問在另一個世界的她,現在過得還好嗎?我思考著到底是沒有了生命的她能得到安息,還是活下來的我可以有更多機會,兩種情況下,到底是怎樣比較好。
不曉得為什麼,只要一去跑步,我就會想起這件事,我的心裡總為此低語不已。然而,我同時又害怕著自己去思考這件事,如果思考到最後,我真的覺得她那樣比較好的話,那我是不是真的要去死?不可以,不可以。如果我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去死,自己其實會覺得很不甘心的。而且說實話,那時我連想要如何去死,都覺得沒有力氣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