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光明俱樂部─故事支部

那麼，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我的心裡也希望自己有件想做的事情可以努力，但是我一點頭緒也沒有。不過說真的一點想法都沒有，好像也不完全是那樣。我還是會有一些些微小的想法出現，但是每當自己想著或許有什麼可以去做做看的事時，自己馬上又會勸退自己，還大剌剌地和自己說那是不可能的。好像是心裡正要擦出什麼火花，自己就馬上趕過來把它撲滅。

雖然心情很不好，但是又沒有辦法安心的低落。我自己知道我的煩惱太過嬌貴，許多人在這個年紀可能都得為自己的生活操心，而我卻可以沒有太多後顧之憂地想要找到想做的事。但是如果只是因為要自己盡可能務實一些，而讓我可以早點想開的話，我也辦不到。

於是我又陷入一個迴圈當中，我想要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但是我阻止了自己的所有可能；因為這樣，我的心情很不愉快，但又覺得自己的不開心很奢侈，應該趕快有所行動才行，但是一有什麼想法，自己又覺得那是不可能的。

我在這樣的圈子反覆的打轉，轉到最後，自己都覺得很累，更何況我討厭這樣，我討厭自己一事無成，停在原地。有一天，我看著自己的小跳舞人，它居然比我之前看到的樣子更糟，動作更加遲緩，全身也被塞的暴滿，看不出來還有什麼空隙了，我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潰敗感。

我看著這個沒有力氣的小跳舞人，吃力地踩著舞步，心裡感到更加慚愧。我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不管是誰都不會覺得好過，連我的小跳舞人也是一樣。不過，現在的我好像沒有力氣直接找到那條我想走的路，但如果沒有辦法直接想到，那我或許可以先刪掉我不想要的。你要說，又是刪去法嗎？沒錯，這個辦法在我要準備考大學時用過，現在可能也得靠它幫忙了。

那時候我想著，如果我對於「我想要做什麼事」、「想成為怎樣的人」這樣的問題很在意，而且是那種強烈的在意，那就表示是答案的那件事可能對我很重要。但是，我答不出來，那就再等等好了。

我想這次就先不把這個好不容易冒出來的問題塞進去（其實是因為它太大了，根本不曉得要往哪裡塞），我打算直接揹著它往前走，雖然可能會很沉重，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開始觀察我所有認識的人，看看有沒有誰是我想成為的那種人。如果有的話，我就努力去變成像那個人一樣就好了。我那時候覺得，就算是使用刪去法，但憑空想出自己想做或不想要做什麼事，對我來說還是太難了，如果有個參考的話，或許會簡單一點。

但是我左看右看，儘管注意著我身邊事業有成或是社會地位最高的朋友，他們確實是過著優渥的日子，不過看起來總是讓我覺得少了點什麼，雖然如果我努力成為像他們一樣，應該也可以擁有很好的生活，但我卻無法安心地想變成像他們那樣。

每當我覺得像這個人不是我想變成的樣子，我就在心中默默地為他畫上一個叉，沒過多久，我的四週全部都是叉叉了。

我想並不是我週遭的人的問題，他們都很好，很認真地在面對他們的人生，努力去完成他們的工作，並擔負他們的責任。有問題的是我才對，我是揹負著這麼沉重又沒力氣的自己來看別人，我既然已經這麼沒有力氣，當然會覺得要花力氣變成誰，都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這樣看來，問題根本還是一樣啊！我只是什麼事都不想做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可能我已經處在一種自我放棄的狀態了。「如果想不出來的話，就把一切交給命運決定好了。」我想著。

人有的時候在累到一個極限時，就會有一種隨便怎樣都好的感覺，像是豁出去了一樣，那時候的我大概就是這樣吧。雖然我是因為想要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才放棄自己學習多年的東西，但是尋找自己其實是不簡單的事，我到現在才曉得。但事到如今，我實在是想到不想再想了，要說我不該放棄或太草率，我也不在意了，總而言之，就隨便吧！

我依然是在什麼事都沒有興趣的情況下，寫完了一份履歷表，然後隨便亂投到我覺得有可能的公司去，先硬走到下一步去，其他的事就到時候再看著辦好了。

這次的焦慮感來的很直接而強烈，像是從四方左右把我全面包圍一樣，讓我無處可逃。我本來以為我這一年來的低潮，只是因為我不善於與自己獨處而造成的不安。但當我身處在這一波的焦慮裡時，我才發現問題不只是如此。

正在讀著這個故事的你，還記得我之前提過的包包嗎？那個包包裡裝著的，除了有那些當拉鏈一拉開時馬上冒出的問號之外，其實還有別的東西在裡面。

當我把論文這個壓力排除之後，包包裡剩下的東西像是突然被鬆掉束縛一樣，奮不顧身地往前衝，把我原本覺得應該鬆一口氣的地方全部佔滿，但這點空間還不夠它用，它似乎比我想像的要更加巨大。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在口試後的快樂，會這麼快就淡化了的原因，因為我內心裡還有更大於通過口試快樂的問題在等著我。

在感到焦慮的時候，所有不舒服的感覺又再度回來，就像是得了憂鬱症一樣，我提不起精神，對所有的事情都沒有興趣，但雖然什麼事都不想做，卻也無法好好休息，心裡會一直逼自己去想點事情來做。

但我那時候唯一比較認真在做的事情，大概就是看漫畫。除了複習喜愛演戲的寶蓮之外，還看了些關於運動的、關於料理的各種熱血漫畫。這些漫畫裡的主角們，總是有著自己一心想努力的事，儘管他們必需經歷辛苦的過程，但是他們總是一直可以堅持著，並且從中得到快樂。

看漫畫是一種放鬆的方式，也可以說是一種對現實的暫時逃避，這兩種理由都可以解釋我為什麼只看得下漫畫的原因。但是，我後來才發現，我會想看漫畫，其實是對漫畫中的主角們感到好奇，我不曉得為什麼他們老是可以這麼熱情地奉獻自己，儘管他們的熱情看起來這麼單純，但那是怎樣的人才能辦到的呢？他們是怎麼會知道他們要做什麼？要往哪裡走？

當然關於這樣的問題，漫畫並不會教我們太多，如果這是一個棒球的故事，主角就會是棒球的天才或勤練棒球；如果這是一個舞台劇的故事，主角就會是一個戲劇的天才或是勤於演練。漫畫中的主角在他們的人生舞台上，盡情地投入，總是愈挫愈勇，百戰百勝。但是我想知道在最剛開始，在志向立定的最初，他們到底是怎麼知道那是什麼？又怎麼確定就是那件事？

因為看漫畫時，老是聽到自己在心裡對這些問題叨叨不停，我才驚覺原來關於「我想要做什麼事」、「想成為怎樣的人」這些問題，我其實非常在意，這也造成了那股巨大焦躁感。

碩三那一年，因為週遭安靜下來，我才有機會面對自己。在面對自己的時候，原本被自己逃避的問題，一個一個的出現，有的會結伴一起來，有的則單獨出現，有的正面迎向我，有的還化了妝才敢現身。我原本以為自己自然而然會知道的事，其實並不是這樣，我對自己所知甚少，更別瞎說什麼自然而然了。

接下來的時間，我便每天努力地趕著論文，偶而還是會關心一下我的小跳舞人，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減少它那不停冒出來的點點。

那段時間我固定會在傍晚去運動，原本只是想讓心情好一點，所以一直持續著，之後我因為好奇為什麼在運動之後，會感到比較愉快，是不是也有可能會有小點點飛出去呢？於是我便在運動時觀察它，它果然會隨著身體的運動而更有力氣的舞動著，一有了力氣，可以被甩出去的點點果然就更多了。

在運動之後，看著一小排點點跟著散出，真是有趣，而且會稍微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不過，這大概是那段時間我唯一比較開心的事吧！隨著論文就要完成，緊張的心情就更加深刻，一來是擔心一年來努力的成果，不曉得能不能通過教授們的審察；二來就是畢業之後要面對的問題了，畢業之後的我有什麼打算？

會對口試感到緊張是很正常的，這是身為學生的本份。雖然是會緊張，但儘量準備充分，靜靜地等待那天的來臨就可以了，這種緊張感會隨著口試完成而結束。

反倒是對於畢業之後要做什麼，才引發了我真正焦慮。這個時候，同學間、師長和朋友們總是喜歡問我畢業後有何打算，老實說我很害怕面對這樣的問題，儘管我看起來好像很鎮定，但是那時心裡其實是很不安，因為我還不知道我有什麼打算。

不過，我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我不想再繼續讀了，雖然那時候曾受到教授和學長姐們的鼓勵，覺得我可以再讀下去，建議我去申請博士學位。但是我卻不這麼想，經過七年的學習，我覺得已經足夠了。完成碩士論文的我，已清楚地明白我對於這個學門，並沒有由衷想要理解的熱情，我不是真的不喜歡它，只是我對它的感情都全是靠硬培養出來的，就算現在停下來了，雖然還是難免有點失落感，但也不會難過到覺得不繼續不行。

說這種話，可能對於這幾年來的努力和幫助過我的師長太冷漠了，但我那時雖然不曉得自己要做什麼，卻堅定地覺得如果再讀下去，才是對自己真正的冷漠。我很渴望自己可以像是《千面女郎》裡的譚寶蓮一樣，有著屬於自己真正喜愛及在意的事情，可以投入。如果每個人都有各自所謂的天命，對我來說，什麼是會是屬於我的天命呢？

我的口試順利通過，依著自己的期待三年畢業了，不過真正覺得開心而放鬆的日子大概只有口試完的那一天，口試一結束，我便和好朋友們一起狂歡慶祝，也接到許多認識的人的祝賀，那天的醺醺然，真讓我有一種世界是繞著自己而轉的感覺。

但是隔天早上起床，我卻從那個美夢中驚醒，我明白了世界不是依著我而轉，除了已經解決的問題之外，其他的問題都還是沒有被解決。我原本一直以為只要我認真努力，如期地拿到學位，之前的不愉快感就會消失；只要口試過了，一切就會變好。我這一年來，不，該說是這三年來，如此殷殷切切地期盼著的，就是這天的來臨。

哪知才到了隔天，雖然通過口試的餘熱仍溫暖著我的心，但這種快樂感很淡薄，像是隨時會不見似的。起床後，我梳洗完，讓自己在書桌前坐下，想起昨天發生過的事，確認了今天不用再用功了。那麼然後呢？接下來要做什麼？

從小到大，社會不斷地教育我們要達到目標，像是努力、認真、堅強、奮發這些特質，都是為了配合追求目標而存在著的，因此只要我們有了目標，就不斷地向前衝。但是達到了目標之後的事，好像總被理所當然地帶過去。

國小念完，就去念國中，接著就是考高中、考大學，可以的話，再考個研究所。學校這種循序漸近的生活，如同舖好軌道的道路，反正順著軌道向前走就是了。但有一天我到站了，該下車了，如果不打算再搭火車，那我該如何到達我的目的地？還有，我的目的地又在哪兒呢？

我並不是想要把自己的問題，推給社會，只是一路走來，我都一直以為關於「我想做什麼」、「我想成為怎樣的人」這種問題，我自然會知道。但是當我下了火車，孤單地走出火車站時，我才曉得我一點計畫都沒有。

坐在書桌前的我，腦中怎麼盡是盤旋著這些問題，難怪不敢安心快樂。雖然之前生活中主要在忙的事情是告了一個段落，心情應該輕鬆不少，但是我卻感覺到我的心裡並沒有得到如我以為那麼寬闊的空間。

「啊！該去做些什麼好呢？」我看著沒有打開的電腦發著呆。「找工作嗎？那要做什麼好呢？還是要去學些什麼呢？」

「……」

我什麼想法也沒有，只是繼續發呆。等到自己坐到肚子餓了，才想到還是有眼前的現實要面對，比如說，該去吃飯了。還有，要擔心下一步之前，先把手邊剩下的事情做完吧。

接著的幾天其實還是有很多事要忙，從各個研究中心圖書館借來的資料要歸還，還有論文改好送印，並且分送給學校、師長和友人，辦離校手續，整理宿舍的行李，準備打包搬回家。雖然都是零零碎碎的事情，但等到真的忙完，搬回家裡，也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的事了。

剛回到家的幾天，心情稍微蠻輕鬆了些，寫論文時一直壓抑沒去做的休閒活動，現在都可以盡情地去享受了。但是這樣過了一陣子後，關於接下來要做什麼的問題，又回來了。

有一回，我心血來潮，趁著心裡又在播電影時，停下手邊的事，先靜靜地欣賞著那部影片，接著我低頭看看我的小跳舞人，我想知道現在的它正在做什麼。

它此時的動作確實不同於以往，整個小人影不斷地做著像是伸懶腰的動作，反覆地向上伸展，而它如果可以伸展到它的極限的話，就有一些它體內的點點從它的身體裡飄出來，不過點點像是因為小跳舞人用力伸展而被拉出去的，而拉出來的點點有的就消失了，有的則是飄進我的身體裡。

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記得我上次看到類似的情況時，就是和同學去廟裡時，看到正在拜拜的她，胸前的小跳舞人躁動著，她的小跳舞人裡面的點點也因為躁動的關係，有一、兩顆往外跳了，跳出的點點就消失在空間中。

我同時想起了那天清晨的那個夢，小跳舞人本來在我面前靈巧地跳著舞，但是跳了一陣之後，跳舞時流動的背景和燈光、音樂在穿透它之後，變成了一顆顆的小點點，佇留在小跳舞人裡面，而小跳舞人也因為累積了太多小點點，使得它的行動看起來越來越緩慢。

「嗯，對，或許就是像夢境演的那個樣子。」我自己默默地說著。

如果事情是如我夢境裡的那樣，雖然我不曉得那些小點點實際代表著什麼，但是我想小點點太多會讓小跳舞人看起來很沉重吃力的話，那這些小點點可以多一些飛出去，總是件好事。

「只是…」我再低頭看看我的小跳舞人，雖然總算有些小點點可以離開我了，但是現在的它，講的白話一點，看起來胖和腫的程度，真是前所未見，行動也變得遲緩很多。整個小人影裡頭，塞滿了各種顆粒，儘管它已努力地在伸展，把小點點拉出去，但是出去的和還留在裡面的簡直不成比例。還留在它身體裡的小點點們，有的各自聚合起來，依著在小跳舞人的身上，就算是它在怎麼動，也不會被甩出去。

在那之後，我與自己重新交涉取得共識，我乖乖地讓我自己進入新的規律中，每天努力完成應該達到的進度。

然而在此同時，我的心裡卻同時經歷著一種奇妙的狀態。這種情況我以前從來沒有過，為什麼會這樣我不清楚，我也不曉得該怎麼把它精確地形容出來，但簡單地說，那就像是心裡有個自動播放影片系統，會在心裡不斷地上演自己過去發生過的事。

這和我們平常去回想事情或單純只是心思雜亂的感覺不太一樣。對於過去的記憶，大概只有剛剛發生過的事，我們才有辦法一五一十地在心裡重播一遍。如果事情發生已有一段時間，我們常是因為受到現實的某件事情觸動，或是為了和朋友談話，才會開始去回溯，但是那幾乎不是百分之百的重播，反倒像是拼拼圖一樣的感覺，只是有些事情我們記得比較清楚，有些則比較模糊。而對於幾年以前經歷過的事情，有時候我們就算是很努力地去回想，也不見得可以想起來。

而我剛說的那種自動播放，則是另外一種情況。假設人的心裡是有一台隱藏式的攝影機，隨時拍下我們的一舉一動，存放在我們作為回憶的資料庫裡。而此時我的心裡又不曉得被誰擺了一台放影機，它隨時會截取一段過去拍攝的影像來播放，然而播放的內容並不是由我決定，也不是受到我生活上發生的事件影響，而是隨機選取的。Play鍵不是我按的，但就算是我拼命按Stop，它也不會停止。

我的心裡像是有一個隨機上映紀錄片的戲院一樣，紀錄片的主題都和我有關，而且播放中的影片都像是未經剪接似的，就算是影片中的主角們發呆無語的空檔也不會刪掉。過去的時光片段，從頭到尾地在心裡播放出來，比如說有時播放我和國中同學放學回家時聊天的場景，交談的整個過程、眼前目睹路邊經過的一景一物都會完整呈現；有時候則是和以前的情人吵架的畫面，因為發生了什麼事，誰說了什麼，也都一分不差、一字不漏地播出；有的時候則可能是我還沒上學時，夏天午後一個人在家裡玩耍的片段，連蟬叫的聲音都還聽得到。

在一旁看著影片播放的自己，經常會對情節感到很訝異，因為那些都是就算我努力回想，也想不出這麼完整的事，有的片段我根本就忘記了。但是裡頭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親身經歷過的，當我看著心裡流過的畫面時，會發現事情確實如影片播放的那樣。

剛開始發生這種現象時，我覺得蠻奇怪的，我並沒有在想那件事，但是這件事就自己冒出來，而且一開始出來就不會停，我的意思是不會因為我想要讓它停，它就停止，它會播到某個段落就自己結束了；而當它停止時，就算是我要再去回想接下來發生的事，影片也不會因為我的意願，而繼續播放下去。我曾試圖要去控制過它，但是並沒有用。

漸漸地，也只能隨它去了，如果它正要播什麼過去的事，就讓它播吧！

我總是把這種感覺形容成是像是把回憶的水龍頭打開一樣，流個不停。它通常不會真的對我的生活產生影響，它播它的影片，我還是可以進行我在忙的事情，但是我偶而也會成為自己的觀眾，有時心裡的電影院正在上映的時候，自己也會跟著看。看著看著，也會覺得挺有意思的，有些早就忘了的事情，現在卻歷歷在目，有點像是打開時空膠囊時，看到小時候自己寫的作文或自己放在盒子裡頭的寶物，回想起過去確實有過這麼一回事的那種心情。

而當我在那一夜想著小跳舞人是鬼還不是鬼，思考著該怎麼處理它的問題時，突然有種在迷霧中看到一線光明的感覺，那好像是告訴我可以往那個方向前進，因此就算是為了這件事失眠了，也不會因此而感到太緊張。

然而，看到一點光亮不等於已經來到光明的地方，這是兩回事，只是有了方向感，知道可以試著往哪個方向走而已。我眼前的路依然昏暗，還是要手忙腳亂地摸索著，一不小心的話，可能還是會摔個狗吃屎。

不過，為什麼想到小跳舞人會讓我有看到光明的感覺，那時候的我其實無法聯結兩者之間的關係，但若是那時硬要我說的話，我覺得小跳舞人是我從小到大一直以來就看得到的東西，它對我來說是個親切的存在，同時也是我心裡長久的疑問。就算我還沒有能完全了解這件事情的信心，但是只要能接近它，我其實是感到安心的。

我和朋友去廟裡拜拜，看見了那些跳動的點點之後，我就直接回家了。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回味著那一整天的經過，白天時眼前流動的畫面，又在心裡上演一次。想著想著，沒過多久，我就沉沉的睡去。

在家裡渡過了一個星期日，星期一早上，我就精神抖擻地回到學校。回去之後，我果然可以專心地念書。而且，原本覺得煩惱的事情，像是活著很無聊的想法，突然不再困擾我。那時候我回想之前我為什麼會為這樣的事情感到難過，自己也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麼會有那樣的想法呢？

這時的我才發現受到之前心情不好的影響，原本擬定的進度受到延宕，之前自己雖然不是什麼都沒做，但是什麼都做不完，書看了一半，資料也整理了一半，論文的Word檔打開，都是斷斷續續不成篇的文字。這時精神奕奕的我，就只好把所有進行到一半的事理出頭緒，先把那些讀到一半的書讀完，且將其中會用到的重點標出來；並且把資料庫再分類清楚；還有零散段落的文字也重新潤飾成篇。

當自己有力氣的時候，所有的事情做起來都覺得容易很多，以前因為某個問題沒想通而使得文章寫不下去的段落，現在卻一點問題也沒有，靈感充沛如湧泉般地在電腦前孜孜不倦。

我那時想著，要是自己可以保持這樣的進度的話，可能提早兩個月把論文寫完都有可能唷！

不過，這其實是不可能的。才兩、三個星期不到，雖然完成了原本預定的進度，但是我卻覺得累了，沒有什麼力氣，只想休息。

然而一休息放鬆，就覺得自己離那個精進奮發的自己遠了，那個之前陰暗的自己又再度出現。我看著此時的小跳舞人，它的動作又慢了下來，原本因為去廟裡給婆婆繞香之後得到的光亮，似乎完全都找不到了，而且小跳舞人身體裡，小點點比之前多出許多，讓它的舞步看起來很吃力。

「怎麼辦呢？要再去廟裡嗎？」我那時想著。我把去廟裡的事情當作是吃藥一樣，想說如果再去一次，是不是自己就會好一點。「但是，如果又是像這次一樣，只是讓自己一、兩個星期有精神，然後又會變成一樣，好像也沒有多大的意義。」那時候我連出門求救都覺得麻煩，真的很無力。

我低頭看看我的小跳舞人，再看看桌上的月曆，認真地思考一下我還有多少進度沒完成，和我還有多少時間。我想著自己真的沒有辦法把好好完成論文嗎？這樣就不行了嗎？「我不相信我做不到。」我默默地和自己說。

沒想到，此話一出口，小跳舞人也好像突然有了力氣一樣，跳動得比較快。

我心中的努力派不曉得從哪裡找來了大批援兵，氣勢大增且意志堅定，而我自己也有了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準備。還剩幾個月的時間，我原本的計畫表似乎已不太可行，於是，雖然不像剛開始那樣力氣充沛，但是因為不這麼做就交不出來，也只好按照目前的現況，重新擬定一個計畫表。這次的我，已不再有覺得自己在時間上很富裕的想法，只朝著能每週達到自己的目標進行著。

有一天，在我稍微用功之後，趁著努力派上揚的一股氣勢，我略過正在打嗑睡的懶散，一把抓住那個包包。這個包包果然很沉，我一個人是提不起來的。但是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我想要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便開始找著可以讓包包打開的地方，沒過一會兒，我找到了一條拉鏈，便不假思索地就把它拉開。

如果認真地看著這個故事到現在的朋友們，一定在之前的情節裡，看到我常會把不會答的問號藏起來，再拉上拉鏈。沒錯，所以你們就可以知道當拉鏈拉開，我最先看到的是什麼。

那些曾經被我亂塞到心裡的問號們就如同一陣濃嗆的煙霧，向我衝過來，讓我不得不跌坐在地上，差點昏厥。雖然包包裡好像還有很多東西在裡頭，但面對著那陣濃煙，我已如深陷五里霧中，搞不清楚方向。等我稍微回神，拍拍屁股，站起身子，便得先搞清楚現在身處何方，還沒繼續看包包裡有什麼，便先一邊拖著包包，一邊找路走。

當然，以上都是比喻，並沒有真的拉鏈和包包。只不過我想要說的是：當我靜下來，有機會靠近自己的時候，才發現以前自己曾經在意過的事，對自己的疑惑或情緒，如果在那個時候並沒有好好的面對它，讓它有出路的話，那它就像是被自己藏起來一樣，並沒有不見。當有一天我鬆開束縛著它們的鎖時，它們就一股腦地冒出來了。

以前不想面對的事情、不想解決的問題、無法回答的疑惑、沒有被釋放的情緒，儘管在以前它們可能是只心中小小的一個點點，但是我通通把它塞在心裡，它們彼此之間撞擊之下產生了化學作用之後，事情就變得比較複雜了。等到它們被釋放出來時，雖然有些還可以被認出來，有的早就與其他的點點合體變身為我不認識的東西。

這些不認識的東西，已不再有清楚的形貌，但對我而言已是一種困擾，它們已成為一種讓人發悶，且不輕鬆、不愉快的氣氛。而對於那些我認得出來的問題，儘管已過了些時間，我仍無法用我的生活經驗，來解答它們。於是在這樣的氛圍下，就造就了我之前所說的症狀，像是嚴重的不開心，容易覺得累，會有想死的念頭。

這個時候的我，就如同正處在濃霧中，找不到出去的路，待在原地很沮喪，但是到處亂走的話，既怕危險又耗費力氣。

因為只要讀書和整理資料、甚至之後寫論文時，都得一個人默默的進行，所以那時的我常處於一個人的狀態。而在自己越進入論文的狀態時，就顯得越來越孤單。

在剛開始準備要寫論文時，還能和研究所的同學們閒聊些自己正讀的書、想要在論文裡釐清的問題。然而漸漸地，當把自己更深入於論文主題時，正在研究的事，已經不太能和別人討論，當然我還是可以一股腦地講給別人聽，然而也僅止於此，要期待有來有往的辨證，是不太可能的。

因為除了自己之外，幾乎沒有人對相同的問題深入了解過。當然，我是可以和指導教授討論，但是就像大部分的研究生一樣，在沒有特別的事情時，是不會想去找教授的。

以前常聽別人說研究的路是孤單的，而我在那時候才明白這句話的意義。然而，在孤單的氛圍下，四周的聲音像是安靜下來，而自己的聲音就開始變大了。

我先是感覺到自己的角力，如我之前所說的，每當自己才稍微努力一點，就希望可以趕快休息，而真的休息沒多久，卻又督促著自己該用功一點，兩種情緒總是一來一往，僵持不下。

要努力的這個陣線有我十多年來在學校養成的規律生活步調、習慣服從的性格、家人們的期待、老師們的鼓勵、還有我個人不服輸想要三年內拿到文憑等超強的陣容在支持著；而老是想著要輕鬆一點的隨興派，除了個人原本懶散的天性之外，好像還有一大包我不曉得是什麼的東西在壓陣。

我覺得努力派的實力很堅強，連我本人都時常想往那裡靠攏，然而隨興派卻總在一旁大聲叫囂，毫不畏懼似的。那麼這看來顯然並不合理，依照我掌握到的消息指出，懶散這個理由根本不會是努力派的對手才對。但是為什麼兩邊看起來實力相當呢？於是我開始對懶散身後藏著那一大包的東西開始感到好奇，不曉得那裡面到底藏著什麼，足以和我一直信奉的價值抗衡著。

現在正在寫作的我常在想，人會對於自己的內在感到好奇，並且想要花更多時間來了解自己的契機在哪裡呢？所謂的契機，指的像是發生了足以撼動靈魂的大事件之類的，還是什麼呢？

在連續劇裡，那些契機經常都是些生離死別的大事，而讓主角們終於面對自己。但對我個人來說，好像並沒有經歷過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只是在寫論文的這一年間，我不得不與自己長時間的獨處，這種安靜而灰濛濛的氛圍，就是對我而言的契機。

我試著要從懶散的身後抓出那個大包包，而此時我的懶散便一直阻止我這麼做，每當我想伸手過去抓，它就會展開它的身體阻擋著我。它那無比的決心似乎在告訴我，這麼做很危險，我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得好。

「但是如果真的是危險的話，那不就更要早點發現嗎？」我心裡如此回應著懶散的說法。

當論文大綱審查通過的那一天起，意味著我專心寫論文日子正式到來，那時的我很開心，並且爽快地給自己放了幾天的假，去做了一些輕鬆愉快的活動。我那時心裡不斷冒出日後我認真奮發、積極向上，在電腦前不斷精進，文字如泉水般在我的word檔上湧出的畫面，然後我如期交出論文，得到碩士學位，前途一片光明。

而假期結束後，我果真帶著無比的衝勁，為自己計畫了一個時間表，在幾月之前，把資料整理好，在幾月和幾月之前，要把第幾章和第幾章寫完，然後在某個時間內初稿要完成，之後再一口氣修整潤飾，在某月某日之前，送出去口試。

哇！真是個完美的計畫，我那時想時間看起來很合理，也很充裕，要如期完成應該沒有問題。

我那時住在學校的宿舍，有空才會回家；而我的指導教授則遠在另一個研究中心，她是一位性格寬厚且總是相信學生的好教授。因此在那個時候，不管是家人或是老師，都給我充分的空間和時間，讓我好好用功；這也就是說，那時在我的現實生活裡，並沒有人會來管我。而預計下一次會有人理我、評論我，大概就是我主動向系上提交論文，接受口試的時候了。

但要是我不能完成論文以至於無法申請口試的話，也不會有人逼我非得在什麼時候考試不可。因為論文口試和一般參加考試是完全不一樣的，如果是參加考試的話，不管你有沒有好好用功讀書，只要考試的日期一到，進到考場裡把考卷寫完就行了，頂多考不過再補考；但是如果是論文的話，自己要是不寫，就不會有東西可以交出去，不交的話，就沒有辦法申請口試。所以如果沒寫完，大家也拿你沒輒，只會和你說：「你還是想辦法趕快寫完吧！」

依照以上的情況來看，我的生活確實如大家所說的自由自在。但實際上，這樣的生活是有陷阱的。陷阱在哪裡呢？就在我自己身上。

回顧我過去的人生，我才發現我對於安排自己的時間，而且是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其實並沒有經驗。從小到大，我已習慣了幾點上課、幾點放學的時間表，就算是漫長的暑假，真的兩個月完全沒有他人干預的情況，也幾乎沒有過。不是被安排去補習、上輔導課，就是去旅行或是打工，寒假的話可以無所事事三個星期，倒是挺愉快的，但是在過農曆年時，還是有很多家族的團體活動要進行。

不過，因為是他人的安排，所以我總是可以對那些被安排好的時間發牢騷，有時候找到理由不參加，或直接蹺掉不去，還會有一種忙裡偷閒的快感。而對於不自由之後所獲得的自由時光，比如說放學後或是放假時，總覺得太短暫而意猶未盡，會滿心期待著如果時間可以再多一點就好了。

所以當老天爺突然丟下一大把時間給我時，我其實還蠻興奮的。我以為這種事情很簡單，只要像以前一樣就行了。而像以前一樣的意思，就是按照計畫表來進行。然而，當我把自己交給自己管時，才知道那實在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還在上學的時候，對時間的感受就是依著學校的課表進度，一天有幾堂課要上，課上完之後，就可以做點自己想做的事，連續上了幾天的課之後，週末就來臨；因為上課已占掉大部分的時間，睡覺、吃飯和社交生活，也就在剩下的時間裡進行，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很快地過去。四個多星期湊成一個月，三個多月就是一個學期。

然而在這段時間裡，除了每週一到二天的打工外，沒有在某個時間內非做不可的事，所以對時間的感受便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一天的意義就是二十四個小時，一個星期指的就是一百六十八個小時，我要何時睡覺，何時吃飯，何時讀書，何時出去玩，其實都可以。

剛開始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依循著上學時的作息，像以前那樣的時間晚上睡覺，早上起床，三餐定食，其他的時間就按照進度讀書、整理資料、寫論文，偶而和朋友們出去放鬆一下。然而當我真正意識到(或者說是習慣了)時間都是自己的，原本想維持的規律便開始逐漸崩解，而且會覺得自己在時間上很富裕，所以就算不很努力也沒有關係。我想休息時就休息，或是上網閒逛，或是出去玩樂，做什麼都好，等到覺得自己該認真了，才稍微認真一點。

等到自己訂定的時間進度快要到的時候，雖然還是會努力一下，但就算是要來不及了，也會覺得無所謂。我從完成論文大綱審查，到提交口試的截止日，大概有九個月的時間，也就是說我所擁有的全部時間大概是50,555個小時，看起來真的是多到用不完，就算進度稍微落後一點應該也沒有關係。

但是要是我真的那麼灑脫就好了，當了十幾年的乖學生，其實已經習慣自己一直有事情做，有進度要完成，如果自己老是無所事事，反而會覺得恐慌。於是，那時的我老是處在一種兩相角力的狀況，一方面覺得進度很重要，不時逼自己該去念書了；另一方面又老是覺得自己提不起勁來，再休息一下好了。

第六章   一個人

當四周安靜下來時，才會發現自己的聲音原來是那麼大。

不要害怕這個聲音，因為那就是自己而已；如果連自己都不在意，那它就和不存在沒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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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寫論文的時代，不是在研究所裡認識的朋友，總是對我的生活感到很羨慕。那些朋友們多半已經進入社會在工作了，每天都要過著朝九晚五且充滿壓力的規律生活，所以他們常覺得我可以只要寫寫東西就好，自由自在地過日子，而且能夠每天都睡到自然醒，實在是一件「真好」的事。

我們之間的對話大概是這樣：通常他們會一股腦地和我說最近他們公司發生了什麼事，哪個同事怎麼樣，老闆又如何機車了，怎樣可以再多賺一點錢…，聽起來雖然不見得都是令人羨慕的事，但是每當他們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時，會有一種像是在看連續劇一樣的趣味。

然後他們會問我(我一直覺得那可能是順便問的)：「你呢？你最近好嗎？都在忙什麼？」我理所當然地回答：「在忙著寫論文啊！」他們點點頭，表示理解，但當我正打算再多說些我的近況時，他們馬上就先接了我的話說：「啊！真好。真羨慕你，可以過這種日子。…」他們嘆了一口氣，回敬我一個充滿羨慕的眼神。之後不管我說了些什麼，他們的回應都是建立在「真好」的架構之上的。

是的，「真好！」他們總會有這個詞來形容，但是每當我聽到他們這麼說時，常會有種「最好真的是這樣」的想法。我雖然確實如他們說的，過著自由自在的日子，但事實上並沒有如他們以為的那麼「好」。不過，如果他們覺得可以睡到自然醒，就算是「真好」的話，我勉強可以接受這份羨慕。

不過，在還沒有真的開始寫論文的時候，我也曾經天真的有過「真希望可以早點開始寫論文」之類的想法，但那並不是因為我有強烈的求知慾，想要早點研究我的論文主題。我會那樣想，只是因為那時候既要上課，又要準備考試和各種報告，還要忙著打工，常不能專心只做一件事，所以每當我被所有的事情攪在一起，而感到煩躁時，我就會期待著要是我可以只要寫論文就行的話，那該有多好。

然而，當我真的開始寫論文時，我才發現大大的不妙。雖然如朋友們所描述的自由自在生活確實是存在的，但是就算是那樣，也不直接等於「真好」的生活。

如同很多人的嚮往一般，我也很期待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當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即，我才曉得所謂的自由自在，其實一點都不簡單，我必需在我的自由自在時光裡，自己規畫自己要做的事。沒錯，這就是自由自在的生活和不自由的生活的差別，前者必需由自己來安排所有的事，而後者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已經被安排好了。

你可能會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啊！可以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真是愉快，而且此時你心中出現的畫面，是不是浮出了盡情地睡、躺在沙灘上無所事事的曬太陽、或是吃著美味的食物、還是拿著一本喜歡的書優雅地坐在咖啡店裡閱讀之類的畫面呢？

別傻了，要是事情真的只有這樣就好了。

一個人要管理自己的所有事情時，往往不能像我們幻想的那樣，就算真的大吃大喝又狂睡了幾天之後，還是得回歸到所謂正常的生活，然而自己要控制著自己是正常的，其實是很難的。

或許你會覺得我這麼說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不過，我想要說的，並不是要否定這份福氣，我覺得可以有這樣的時間經歷生活，確實是一件很棒的事；只是在這樣的時間裡，對我來說，好像是在照鏡子似的，自己真實的樣子都一一呈現。正由於這段時間必需面對著自己從不真的理解過的那一面，其實一點也不輕鬆，所以我實在無法輕鬆地說自由自在的研究生生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