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光明俱樂部─故事支部

那天在河邊的咖啡店和它說話之後，我和它的關係就變得更加密切，它也比起以前更常出現。甚至有時候，我明明什麼事也沒想，但我仍會聽到它突然的自言自語。

然而不管它說什麼，我已不太會大驚小怪，只是聽就是了。倒是它自言自語時說的話，如果我已經清楚地聽到，但又不怎麼明白它的意思時，我就會想辦法去了解一下。

像是在那段時間，小跳舞人經常會不時地默念起我以前背誦過的經文，那些經文都是我國小的時候，被媽媽逼著背的。十幾年前背過的東西，之後就從未再念過，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小跳舞人會在這個時候想要反覆地念著它，而且有時候就好像是我心裡有台自動誦經機一樣，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念著。

不過雖然它會重覆地念經，但是仔細一聽會發現它並沒有把整段經文完整地念出來，念到某個地方為止就又重頭念起，漏了一整段。雖然我本人也無法把經文完全背出，但還是可以分辨出它念的並不正確。這樣聽久了的我也覺得怪不舒服的，只好去找原典出來重讀。

然而，再次讀起這些經文時，我才發現箇中奧妙，雖然經文拆開來看都是一個個簡單的文字，但組合在一起時，就變得很不一樣。我只是重覆地朗讀著它，就能感覺到心情平靜。

小時候的我總是漫不經心的，所以自然也不會喜歡背書這種麻煩的事，平常就靠硬記，只要當天的功課得以交差之後，馬上就把書本拋得遠遠，那時的我根本沒想過要好好理解這些文字裡蘊含的意思。更何況那時年紀小，沒有什麼感受力，就算把白話的注釋認真地讀過一遍，也參透不出其中精妙之處。

但這回就不同了，再次讀起小時候覺得枯燥的經文時，我不但不覺得它討厭，反而被那些文字給吸引住，雖然只是同一段簡單的文字，但每次念都會有不一樣的感受。

「這真的很神奇耶！」我先在心裡感嘆著，接著又想：「但是…難道這就是小跳舞人一直念經給我聽的原因嗎？但是它想要告訴我的是什麼呢？比如說，它是要我重新去接觸以前讀過的好東西嗎？…還是要我不要對事情一直抱持著成見，以前不喜歡的事現在不一定會有另外的想法？或是只是想要讓我知道一種保持心情平靜的方法？…又或是提醒我要多念經文來消災解厄呢？…」

想來來去，我也不曉得它真正的目的是什麼，所以我只好低下頭看看小跳舞人，看它會不會給我什麼暗示。只見此時的它看起來比平常愉快，跳動的動作看起來很順暢。

『你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是什麼都可以。』小跳舞人跳動了一會兒之後，才慢慢地開始說話。

「嗯？」

『答案是什麼並不重要。』

「那什麼才重要？」我回問它。

『重要的是，你接到我的球了。』小跳舞人此時開心地說著。

第九章   點點的課程

製造垃圾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丟在心裡的垃圾，該由誰來清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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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河邊的咖啡店和小跳舞人聊天之後，對我來說可能像是種關鍵性的轉變，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並沒有發生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但是我的內心裡卻產生了和以往的我截然不同的變化。

要我用明確的事件來證明我到底改變了什麼，其實是有點困難。因為在那之後，我依然過著一樣的生活，維持一樣的作息，保持一樣的性格；只是我的內在，已經和之前的我不再相同了。

之前的我雖然過著一帆風順的人生，但心裡卻對於自己是誰、自己該做什麼的問題感到焦慮，我常會想要知道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是什麼。正在讀故事的你可能會說這是一種無謂的煩惱吧，或覺得這是幸福的人才有的無病呻吟，不切實際了點。正在讀故事的你若要這麼想，我也不會否認。

只是我在想，如果我確實被這樣的問題給困擾了，該怎麼辦呢？我是應該想辦法去解決這個困擾比較好，還是就忽視它，假裝沒這回事就好了呢？

以前的我雖然一直有感受到那股焦慮，但是我傾向後者的作法──盡可能地忽視它。我通常把它維持在思緒裡百分之十以下的低濃度，只要一超過標準，就會想辦法加水稀釋一下。那時的我很害怕這種焦慮的濃度太高，因為我自以為那是一種「不正常」的表現。

我隱隱地覺得太積極於此，容易導致悲劇。就像是以前那些積極探索存在意義的哲學家們，很少有人可以因為這樣而過著閃亮亮的幸福人生，他們通常反倒得為此而背負著精神上或生活上的痛苦。所以明明就是正常人的我，應該還是不要太在意那種事比較好。

但是，在那次咖啡店的聊天之後，與小跳舞人說話時所感到的篤定感，和我小時候玩問自己問題的遊戲時所感到的潛入感，就在我心中無礙地合而為一股堅強的力量。這股力量對我來說有種神奇的穿透力，它們順勢灌入我內在的地基──用地基這個比喻可能有點怪，但是我覺得這種形容很精確──這股力量流進我心裡的最底層，像是地基一樣鋪滿，充實了我所要踩著的土地。

或許因為有了這個力量的支持，而讓我感到安心，大概從那天之後，我的想法就改變了。我開始覺得想辦法去解決自己感到焦慮的問題，就算會導致「不正常」的下場，還是值得一試。我也因此讓百分之十的濃度警戒解除，如果它在某個時候突然升高了，那就讓它升高吧。

如果要探究那股力量為什麼會讓我感到踏實的原因，我想或許是因為對那個時候的我來說，已經無法假裝沒有小跳舞人的存在了。我的意思是說，以前的小跳舞人對我而言，它的形影，也許是我每天看得見的景象中的其中一個；它的聲音，可能是我每天所聽到的聲音中的其中一股。但是漸漸地，它已從眾多的其中一個，變成了靠得最近的那一個。我必需要試著多了解它，學習關於它的一切，並和它保持著更甚於好友親人般親密的往來。

但是這並沒有給我帶來太大的困擾，因為它其實蠻好相處的，它的步調總是慢慢的，講起話來的感覺很溫柔，個性比我本人輕鬆，想事情時考慮的角度也比我還要有條理、有見地。所以後來我常會想，要是我能和它一樣就好了。

「謝謝你。真的！」我不曉得該如何表現我的謝意，只說謝謝的話，夠嗎？

『如果覺得不夠的話，就繼續關心我就可以了。』小跳舞人此時也像是輕鬆了一點，大力地轉了幾圈，也甩出一些點點出去。

「我該怎麼做呢？」我還是不曉得要怎麼做，才算是真的關心它。

小跳舞人安靜了一會兒，都沒有說話。我一邊等它，一邊把杯子裡的咖啡喝完。

『嗯…該怎麼說好呢？』小跳舞人過了一會兒，又說話了。『就當作我們在玩Catch Ball的遊戲好了。』

「玩棒球？」我心裡馬上浮現兩個人戴著棒球手套在玩接球的遊戲。

『是啊！就是這樣。』小跳舞人突然很興奮地回答我。

「……」這個意思是？

『就是我會把球丟給你，你再試著把球丟回來給我，我們只要一直這麼做就可以了。』小跳舞人此時試著作出棒球投球的動作。

「一直這麼做嗎？」我心裡浮現出我無時無刻都在接球、投球的樣子，這樣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很累。

『累了就休息啊！我也會累的，這沒有關係。重點是休息完的話，要把球投回來給我，我也是一樣，如果我累的話，我也會休息，但一有了力氣，我就會把球在丟回去給你的。』

「如果休息了很久，也沒有關係嗎？」雖然我還沒有搞清楚遊戲規則，但我顯然已經想討價還價了。

『沒有關係。只是…如果我等太久的話，我會想辦法再投一顆球給你。』

「……」我安靜了一會兒，在想著小跳舞人說的話。

『就先這樣吧！我已經把球投給你了，你接到的話，再把球投回來給我吧。』小跳舞人這麼說了之後，它就安靜下來了。

我也再安靜了一會兒，才接著說。

「雖然我的運動神經不是很好，但如果非要我和你玩Catch Ball也是可以啦！但是，你說把球丟過來了，但是它在哪裡呢？還有，你說的『球』，又是指什麼呢？」我四處張望了一番，但什麼都沒有看見。

『……』

我在店裡又坐了一會兒，它還是什麼都沒說。我便付了錢，拿好我帶來的書和皮包，離開咖啡店。過馬路到對面的河邊步道，我再問了小跳舞人一次，但是它還是很沉默。

「喂，回答我啊！球在哪裡？…說話啊…」我對著我的小跳舞人叫，不過它仍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那麼你現在可以相信我和你的關係很密切嗎？』小跳舞人問我。

『不用隨便回答我唷！你覺得事情是怎樣，就照實回答就好了。』

我點點頭，接著說：「雖然我還不能用言語表達清楚，但是我想事情是如你所說的沒錯。」我以我心裡真正的感覺來回答它。

此時我心裡浮現出從小到大我印象中的小跳舞人，原本我看到的它，都只是我低頭俯看它，從上往下看它跳動著的樣子。而現在，像是鏡頭慢慢地向上延伸，我看到擁有那個小跳舞人的主人就是我，接著鏡頭又拉遠，我可以看到我和它，我的小跳舞人在我的胸口前舞動著。

『因為我們本來就是一起的啊！』小跳舞人也像是和我看到一樣地畫面似的，開心地回應我。

過一會兒，小跳舞人又說話了：『那你現在可以相信我身體裡的那些點點，就是殘餘的力量嗎？』它接著又擔心地補充：『這個也是一樣唷！照實回答就好了。』

「這件事我有想過了，但是我好像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我回想起幾個月前剛和小跳舞人說話時及之後一連串的心情，不禁自己咋了個舌。

『沒關係，那倒沒關係。』小跳舞人看起來好像不太在意這件事。『不急著把那些點點弄完，反正你現在也弄不完的。只要你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就無法避免增加點點。』

小跳舞人說的沒錯，聽它這麼一說，我突然覺得很有道理。因為認真想一想，要我以後都不產生情緒，或是每次有情緒就可以發洩完全，好像也不太可能。

「可是，我還是會希望點點可以少一點啊！」我並沒有隱藏我心裡的想法，雖然小跳舞人說的有道理，但如果點點可以減少的話，好像比較好。

『呵…，』小跳舞人像是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後才接著說話。『那也無妨，只是相信一件事，就要試著相信它的全部。』

我喝了一口沒有加糖和奶精的黑咖啡，還好還是熱的，只是已經不會燙口了。

「相信一件事情，…相信它的全部？」小跳舞人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

『嗯，好比那些點點，我想你大概已經知道一些了吧！…如果產生的情緒沒有排解完，就會存在我身體裡。』

我點點頭。

『但是，難道人只有高興、難過、生氣，這幾種簡單的情緒嗎？』

我搖搖頭。

『人會產生的情緒很複雜，會引發人產生情緒的事情也多到數不完。那天你覺得對我不好意思，而生自己的悶氣，不也是一樣讓我增加了不少點點嗎？』小跳舞人輕鬆地說著。

「呵…，你說的沒錯，確實也是。」被它這麼一說，我才發現之前好像太單純了，我其實一直都不算是想太多，而是想得太少才對。

『但是這不容易啦！要相信一件事的全部，需要時間來配合；有的事情你沒有經驗過，是不會先知道的。所以這件事你別先著急，慢慢來就可以了。』

我默默地點點頭，而且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我真的有幾個月沒有這樣笑過了，我很高興小跳舞人不但沒有責怪我的意思，還如此溫柔地為我解套。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幾個月，直到有一個星期日下午，雖然工作還有很多沒做完，但是我實在受夠了這樣的狀態，想出門透透氣，找個地方放空一下，於是就一個人到家裡附近的咖啡店裡去坐坐。

這家咖啡店在一家二十四小時超市的樓上，一點也不安靜，它的旁邊是個兒童遊樂場，電動遊戲機的聲音完全沒有阻隔地傳進店裡，使得店裡播放的音樂根本聽不見，我後來根本不確定它有沒有放音樂了；店裡供應的東西也不特別，就是一般咖啡連鎖店裡會有的食物，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價格不貴；店內的客人多半是在遊樂場玩耍的孩子們的家長，或是附近辦公室的上班族，他們通常邊抽煙邊和同行的家人或同事聊天。總而言之，是一家既吵雜又不時髦的連鎖咖啡店。

儘管是這樣的一家店，但是我還是想來坐坐，它有著靠窗且面向河邊的坐位，雖然是吸煙區的位子，而我不抽煙，但是天氣好的話，視野很不錯。

我去遊樂場旁的書店買了一本書(其實根本沒心情看書，只是想要假裝有事做)，就進到咖啡店，並找個靠窗邊的位子坐下，點了飲料之後，就看著窗外的河發呆。

「那條河真是一點也不乾淨啊！」看著看著，我突然自言自語地這麼說。

河水看起來是綠色的，完全不能用清澈形容，看不到河裡的魚也看不到底，河面上倒是有不少的漂流垃圾，而且如果走在河邊的步道，會聞到河裡發出的臭味。我心想還好我現在是坐在店裡面，被玻璃窗阻隔著，只聞得到店裡煮咖啡和烤鬆餅的香味。

不過儘管是一條看起來骯髒的河，依然是有著流動的力量，看著河水不停地流動著，會讓人心情平靜一點。

我的咖啡來了，但是我還不急著喝，我想再聞聞它的味道，它在我的面前儘情地冒著煙，咖啡的香味讓人精神更好了一些。在這個瞬間，我突然覺得這家店其實很安靜，外頭瘋狂的電音和身旁媽媽罵小孩的大聲斥喝，好像離我很遙遠。

『你總算安靜一點了。』就在這個時候，小跳舞人開始說話了。

「嗯！」我點點頭。

這個時候聽到它的聲音，讓我有點兒不好意思。在今天以前，我明明為了它的事在生著自己的悶氣，我想它一定會知道。現在它又說話了，真不曉得它待會兒會說些什麼。

『你辛苦了。』它像是在安慰這段時間的我似的。

「咦？」我很訝異它要說的是這個，還是這句話只是基於禮貌的開場白？「嗯，肯定是這樣。」我心裡想著。

『真的，你辛苦了，這不容易。』小跳舞人果然知道我在想什麼，會接著我心裡的想法來回答我。

「你怎麼這麼說呢？是我沒有好好照顧你。」我很不好意思地回應它的話。

『哈哈哈…』它接著一陣讓我摸不著頭的大笑。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你可以一直看著我、關心我，一直持續這樣的心意比什麼都重要。』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說…只要關心你就可以了嗎？那我該怎麼做？」我不太明白小跳舞人指的關心它是什麼意思。

「你可不可以再講清楚一點，不然我會覺得很苦惱。」這次它好不容易又出現了，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真的覺得很苦惱嗎？』小跳舞人很認真地和我確認著。

我點點頭。「我這段時間的情況，難道你不知道嗎？當然很苦惱啊。」我心裡想著。

『嗯嗯，我當然知道。』小跳舞人像是也在點頭般地回應著我。

「那麼按照這樣的說法，小跳舞人的身體裡有那麼多的點點，表示我有很多殘餘的力量，留存在身上沒有排出去。…這是不是表示，我其實是一個對自己的情緒很壓抑的人？」我繼續推論我的小跳舞人的情況。

然而，當我一發現這件事時，我的熱血像是被潑了一大盆冷水一樣，對於接下來該想些減少這些點點的辦法的事，就提不起勁來。我自顧自地沮喪了，因為我好像不但沒有幫我的小跳舞人什麼，反而一直給它添麻煩，而且原來帶給它這麼不愉快的人，就是我。

當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時，有人可以讓自己責怪，會讓我們覺得好過一點；但是如果發現不愉快的事始終是自己的問題，責任都在自己身上時，心裡就覺得很不舒服。真要想改進現況，其實就是要對自己開刀，唷，天啊，那一定很痛。

於是，那之後的我，像是想隱藏什麼似的，變得很容易不耐煩，講話也很具攻擊性，不想要和人往來，看什麼事都不順眼。一有東西要靠近我，不管是工作或是人，我都想把它推開。有時候我還會想對小跳舞人發脾氣，覺得都是因為它，我才會這麼不開心。

不過，我偶而還是想要把這樣的處境，和朋友們聊一聊，但是為了要避掉關於小跳舞人的部分（我已經理所當然地覺得沒有人會了解），所以事情被我形容的零零落落，從朋友們疑惑的眼神可以發現，他們顯然並不了解我在說什麼，只覺得我無緣無故在自責。

然後他們告訴我：「你還是不要想太多吧！」我表面上也點點頭，而事實上這時候我心裡其實想著：「早知道就什麼都不要說了。」

不過，在這段時間裡，小跳舞人卻顯得非常安靜，一句話都沒有和我說，我試過好幾次，但是它一直很沉默；而它身體內的點點又突然增加了很多，而舞動的步調也緩慢了下來。

「不想理我就算了。」我看著它身體裡日益增加的點點，只冷冷地和它這麼說。

總而言之，我好像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個很討人厭的人，連小跳舞人都變得沒有力氣而不想理我，不過話說回來，我應該只是討厭自己而已。

這就像是童話故事的結尾一樣，「從此王子與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猛一看覺得很棒，但實際上真的是這樣嗎？王子與公主結婚了以後，還是要繼續生活，生活裡充滿各種瑣碎的事情要做，也常常會有困難的問題必需面對，要一直幸福快樂，好像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然而，童話故事通常不在乎結局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因為故事本來就是講到結局為止的，而我們卻從小到大接受著童話故事的洗腦，想要追求一個美好的結局。以至於當我有了「就是這個了」的感覺時，雖然會覺得熱血奔騰，但是，我其實並不曉得接下來要怎麼做。

我直接的反應，就是我應該為我的小跳舞人做點什麼事，好讓它可以過得更好一點。不過關於這個問題，我覺得很容易，我想到可以做的事，就是想辦法讓它身體裡的點點減少，要是可以成功的話，那小跳舞人一定會因此而感到輕鬆一些的。

然而，現在正在寫故事的我其實覺得我那時的想法是奇怪的，因為那時的我並沒有真的好好了解過小跳舞人，所以在我不了解它的狀況下，我該如何知道做什麼事是對它有益的呢？頂多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而已。

而之後的發展也確實如此，我在不了解它的情況下，自以為是地想要幫助它，反而給自己和它都添了不少麻煩。

不過現在的我責怪過去的自己也只是一種事後聰明，那時候我哪會懂那麼多，我願意為小跳舞人多花點時間，就已經是件難能可貴的事了。

小跳舞人在那個晚上雖然釋出了大量的點點，但是停留在它身上的點點仍然很多，它看起來還是滿滿的，所以我覺得讓它點點減少是當務之急。

只不過我不曉得那天晚上讓它可以散出那麼多點點的原因是什麼，於是我只好開始整理小跳舞人和我說過的話，想從中找到減少點點的方法。

我還記得小跳舞人說過，它身體裡的那些點點就是一些殘餘的力量，人在興起念頭的時候，就等於是產生了力量，如果力量沒有施展出去，而存留在體內的話，就會變成這些小點點。

我大概可以體會小跳舞人說的意思，因為仔細想想，事情確實如它所說。比如說我今天因為某件事情而感到傷心的話，當我產生了傷心的感覺時，我會流下眼淚，並且身體會不斷地抽搐，而越是傷心的事情，就會哭得更起勁，但在哭完了以後，就會覺得很累。所以在那個時候，真的是有個力量存在。

而如果有人惹我生氣的話，那我的身體裡也會產生一股力量，讓我很想把那個令我生氣的人，狠狠地罵一頓或是揍一頓。不過如果是平常我沒有生氣的時候，我不會想要去揍人，而且就算平常真的打了人和生氣時打人所發出的力量，肯定會差很多。

所以當產生念頭的同時，真的是有一股力量在支持著。只是我們常比較能感覺得到已經表露在外的事，比如說是已經發了脾氣或哭過了的事實，但是對於沒有發洩出來的部分，我們卻不容易意識的到。

但是我們通常經歷了事件之後所產生的情緒，是大大高於我們能表露出來的。比如說，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但是卻分手了，像是這樣的事，如果我們希望大哭幾次之後就不再被失戀的心情影響，好像是不可能的。戀愛時除了愛意本身，還會產生很多不同的情緒，要把它們都排解掉，應該不是哭個幾次可以解決的。

所以這麼說來，我大概可以理解小跳舞人說它身體裡的那些點點，就是殘餘力量的意思，也就是我們壓抑情緒時所產生的結果。

當我此時一開始認真地想這些事，就無法入睡，反而會想一直想下去，我乾脆就試著從自己過去的回憶去尋找，看是不是還有什麼和小跳舞人有關的事。這是電視和漫畫教我的，推理的影集和漫畫總是告訴我們，凡走過必留下痕跡，所以我應該可以從我成長的經歷裡找到更多的線索。

「啊，對，我想起來了，…」躺在床上的我，像是上網搜尋一樣地查閱我記憶的資料庫，用「專注」這個詞來檢索，果然找到了重要的資料。

我和小跳舞人說話時，雖然對旁人來說，看起來就像是我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但是對我而言真的是在和另一個聲音在有來有往的對話。和它說話的時候，所感受到的那種安定感，和我小時候自己和自己玩遊戲時的感受很相像，我在第二章時曾說過這件事，如果正在看故事的你已經忘了，可以再翻回去看一下。

大概在進入中學以前，我很喜歡問自己「我為什麼是我」這個問題，只要一想到它，我就會突然地感到專注，而且是那種感到愉快的專注，好像我的全身上下，也就是我這整個人，都很熱烈地想要了解自己到底是誰，和我為什麼成為我的理由。當自己潛入這個問題裡時，會感到被一股熟悉且平穩的氣氛包圍。

小跳舞人在和我說話時，也會讓我有很類似的感受，一開始我並不曉得，只覺得和它說話時的氣氛很舒服，我不禁會被那種氣氛所吸引。等到我這時認真回想過去的事時，才發現我對這兩件事的意感受，是這麼的相像。

當我把這兩件事串聯在一起之後，我才恍然大悟，或許我小時候會喜歡和自己玩那個遊戲，其實就是我正在和小跳舞人說話而已；這麼說來，小跳舞人說的沒錯，它以前確實經常在和我說話。而且，我大概可以體會小跳舞人和我說它是「和我密不可分的東西」的意思，我和它之間可能有著強烈的連結。

當我一想到這裡，就突然感到胸前有個力量在攪動，我低下頭來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小跳舞人舞動的力量造成的。我的小跳舞人此時不曉得從哪裡得來一股強勁的力量，使它可以快速地舞動著，而且不停地旋轉著它的身體，因為它的力量太大，所以我的胸前也會有種「咻…咻…」的感覺。

小跳舞人激動地跳著，我也一直盯著它看，因為這個情況真是前所未見，我從來沒有看過它跳動得這麼有力氣過。也因為它這次舞動的力量很大，沒過一會兒，它從身上甩出了很多的點點，點點像雪花一樣，不斷地從小跳舞人身上飄散出來，數量多到數不清。散出來的點點，有的飄到空中就漸漸變淡消失了，而有的則向後被吸入我的身體裡去。

小跳舞人身體內的點點，既快速又大量且不停地從我胸前飄散出來的情景，對我來說，就像是住在熱帶地方的人第一次看到下雪一樣，既被這畫面震懾住，但又很想看，而且會有一種嘆為觀止的感覺。

有些點點進入我的身體之後，我還可以感覺得到它們在我身體裡移動，其中有一些不停地向上衝，我先感覺到它們從胸前向上到了喉頭，再往上到了鼻頭，大量點點刺激讓我的鼻頭一酸，還有些點點再往上走，挑動了我的淚腺。雖然我的情緒和表情都驚訝著眼前的情景，但我的眼睛卻不禁留下了淚水。

眼淚流個不停，但並不是真的哭泣，身體和情緒都很平靜。我那時想著，或許那些點點，進入我的身體之後，就隨著我的身體的循環，找到了眼睛做出路，變成了眼淚，再離開了我的身體。

此時的我又再度被小時候那種熟悉的潛入感包圍，我隱隱地感覺到，小時候一心想要知道的事，或許就快要可以知道答案了。我像是正在攀爬一座「我為什麼要成為我」的高山，而答案就在山頂上，之前我在這彎曲難行的山路上繞了好久，久到我已經搞不清楚到底是路本來就這麼遠，還是我根本就迷路了。然而，在這個瞬間，我卻可以看到我想要達到的頂巔就在眼前。

我的心裡反覆地和自己說，「就是這個了」、「順著這條路走就對了」。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有了「就是這個了」的感覺，就像那些熱血漫畫的最剛開始，主角們對某件事情若有似無的堅定感。

然而，我雖然有了這種篤定感，但和那些熱血漫畫不同的是，我說不清楚我的「這個」代表著什麼，在具體的生活上指的是什麼，我唯一確定的，就是小跳舞人是我能掌握的線索；不過，一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它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那個星期天下午返回租屋後，我的心裡還有著因為決定要相信小跳舞人時而產生的愉快。也因為這樣，我那一天像是處在被暖色的泡泡包圍的幸福氣氛裡，不管要做什麼都覺得很高興。

一回到租屋，我還是得先把昨天拖欠的工作處理一下，雖然譯稿不順的地方還是沒有比較通暢，但是也無所謂，反正有看不懂的地方，就對照原書再來潤飾一下就行了。我於是抱持著這種爽朗的工作態度，連續奮鬥了四、五個小時沒休息，也不覺得累（對我來說，這其實是很難的事）。此時我的效率莫名的好，可以修改完幾十頁品質並不太好的譯稿，我真希望平常也一直是這樣就好了。

把工作大概處理完，我打算要好好慰勞一下努力的自己，便到街上一家有賣好吃咖哩飯的咖啡店，好好享受了一頓美好的晚餐。用完餐後，就到附近的大賣場閒逛，隨便買了一些零食和生活用品，再散步回到租屋。

這一整天，雖然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心情卻都很好，甚至到了晚上躺在床上休息時，我仍沉浸在那種奇妙的愉快裡，但在此同時，我卻又好奇著讓我覺得愉快的原因是什麼。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一天的經歷，不時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想之所以會感到愉快，還是和小跳舞人有關，我對於目前的進展，有一種莫名的欣慰。雖然我的大腦分析不出實際的理由，但是這樣的感覺卻很強烈。

而且我這才發現，從小到大，每當我真的想著有關小跳舞人的事時，我就容易潛入一種專注的狀態，沒錯，就是像潛水一樣的「潛入」，離開了一直生活的陸地，而潛入了另一個更寬闊的世界裡去的感覺。

然而，這樣的潛入感不但不會讓我感到疏離，反而會讓我有一種更真實的存在感。這並不是說我平常是個假人，只是平常的我經常會有一種虛虛的感覺，好像怎樣都無所謂，只是想辦法去完成「應該」要完成的事情，但我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為什麼這些事情「應該」被完成，反正大家都說要做，那我就去做。我常覺得這樣的人生，就像是一個樣板，主角換做是誰都可以，不是我也沒關係，或許這樣的生活是安全的，但是卻有少了點什麼的空虛感。

而當我接近小跳舞人時，不管是在夢中見到它，或是只是看著它、想著關於它的事，卻會讓我有種活著的感覺，當我為了它流淚或是歡笑時所產生的情緒都很深，和平常生活上感受到的情緒不太相同。

生活上的一般感受，往往是隨著發生的事情而起，在事件結束後，事件帶來的感受就會隨著時間過去而逐漸變淡；但是小跳舞人給我的感受卻不太一樣，每當情緒一被它挑起，就像是拉出一條長長的細線一樣，如果我願意，我可以不斷地再把線拉出來，而且至今我仍不曉得線的尾端在哪裡。

不過，這樣的感受雖然深刻，但是卻很微小，因為通常並沒有發生任何實際的事情來支持那些情緒，只是因為小跳舞人自身的理由(我還無法理解的理由)，而讓我引發某種感受。它總是突然地來臨，但因為我不曉得原因，所以情緒來時如果沒有即時抓住它，那也只能隨它去，一旦它消失時，我就沒辦法再追蹤它。

但儘管是這樣，我仍覺得潛入到它的世界的感受是很微妙的，就像是所謂的「似曾相識」(Déjà Vu)一樣，我無法從現實生活找到太多事實來描述它，但是在情感上的感受卻很充沛。

我安靜地又坐了一會兒，此時這個聲音又說話了：『這不是考試，答錯也沒有關係，試著回答看看。』是小跳舞人的聲音沒錯，它的口氣聽起來比昨天更沉穩，像是個比我成熟很多的大人一樣。

我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整理一下頭腦，想要試著回答這個問題。

「嗯，人會相信一件事情，是因為…自己親眼見到、…還有親耳聽到…」我想應該是這樣沒錯，但是我還是又想了一想。

「如果還可以彼此印證…然後自己也有想要相信的打算，這樣的話，那就更應該可以相信了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為什麼還不相信我？』小跳舞人又說話了。

被小跳舞人那麼一說，我不得不點點頭，表示同意，我想它說的沒錯，如果按照我自己的說法，我確實應該相信它。剛剛我會懷疑它，只是因為它沒有在我和它說話時回答我而已，它沒有答話，並不等於它就不存在。

於是，從那時候開始，我便相信那個聲音就是小跳舞人了。

而當我在那時相信了小跳舞人時，就突然感到鬆了一口氣般的愉快，我才知道原來我好像很希望自己可以相信它。

不過，先撇開小跳舞人的事不說，現在正在寫故事的我倒是覺得那時它問我的，其實是個好問題。

「人會相信一件事到底是憑藉著什麼呢？」

我們經常親眼見過、親耳聽過很多具體的事件，但就算是這樣也不一定代表我們會相信，而且有的時候如果眼前出現了太多的事實，反而會讓我們不曉得要相信什麼才好，就像羅生門一樣。

倒是有些事情，我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或是親耳聽過，卻已經深深相信了它的存在。好比說，世界上真正見過鬼、或聽過鬼說話的人或許是少數，但是怕鬼的人卻相對地多出很多，也就是說大部分的人還沒有見過鬼，卻已經覺得鬼是可怕的，並且深信它的存在。

所以說，人到底是依靠什麼而相信一件事呢？如果真的要探究到底，可能沒有什麼必要的因素，只要當事人想要相信，就可以相信了吧！但這麼說來，我又是為什麼想相信這件事，而不是那件事呢？促成「想」的要素到底又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