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4,2007
小跳舞人11-7
這種感覺很像是對面的人正喊著要把球丟過來,但其實他並沒有看著我、把球丟給我,而是把球拋向另一個方向;或者是我要丟球給對方時,對方不但沒有看著我,也沒有把手伸出來準備接球的意思。於是我只好拼命地揀球,或是重新發球。像是這樣的Catch Ball,玩起來真的很痛苦。
我對於總是遇到的處境感到很疑惑,心裡想著到底是哪裡有問題。而當這些疑惑在我的心裡逐漸累積時,就像是不停地到處去揀球一樣,我很容易就感到疲累;儘管我的小跳舞人只要一上場就生龍活虎,但和它搭檔的我卻經常累的喘噓噓。
而人一沒有力氣,所有的事情就變得很難過得去。雖然我確實為其中一些人的小跳舞人帶到話,讓它們的本人和它們漸漸地熟悉,但是我仍然對大部分的情況感到困惑不已,我開始覺得自己這麼做是很沒有用的事。
原本熱血沸騰的我,便漸漸地往後退,一方面質疑起自己做的事,一方面對於談話的對象也不太有耐心了。比如說,如果我知道和這個人的對談,總是在原地打轉的話,那我就不會答應再和對方談話,我覺得這樣的談話很浪費時間,談一次和談五次根本都是一樣的。
或是如果對方雖然口口聲聲說想知道心裡的想法,但其實只想和我談該怎麼做會比較順利之類的話題,我會隨便聊聊就想走了。我覺得這樣的談話很無聊,而且很多事本來就有應付的代價,只是一心想抄近路的感覺,讓人很不耐煩。
而當我注意到自己心態和對人的態度改變時,我才漸漸領悟到,小跳舞人那時候和我說「不要先抱著想幫助人的念頭」的意思。
因為那時候的我,其實什麼都不懂,會遇到什麼樣的問題都還不曉得,卻貿然地這麼做了。但我那時卻沒有覺察到自己這麼急切地想這麼做,是為了什麼?是要讓自己早點成為有用的人,想早點證明自己的能力?還是要藉自己的能力,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我那時雖然並不會這樣想,但是我的行為裡所表達的意義就像是這樣:我有著或許別人無法擁有的能力,所以我要使用這個能力來「幫助」別人。但是我所以為的「幫助」,其實也只是一個膚淺的東西。如果我並不知道人真正需要的是什麼,總是得面對哪些困難,那我又能幫他們什麼呢?
當我能意識到這裡時,才稍微止住了自己不耐煩的情緒,因為我這才和自己坦誠了,雖然人們可能不善於接投球,但站在對面的我,技術也不見得是好的。
我原本以為,與人談話時,四個點的位置,除了我和我的小跳舞人總是維持在差不多的距離之外,其他兩個點的位置,可能很遙遠。
但現在我連原本足以定位的兩點,都不是很有把握了。
再退一步想,我更發現我和其他人是沒有什麼差別的,雖然我老是對於別人不真的在意內心的自己,只是想找特效藥的態度感到不以為然。但我不也是一樣嗎?在我談話不如我預期的順利之後,就急著查看是不是「有效」,一沒有效,就開始懷疑自己。
那這是不是也意謂著我並不真的很在意小跳舞人們呢?
那我在意的是什麼呢?
……
此時我心裡一團亂,什麼也回答不出來。我像是一個人站在寬闊的球場上,手裡拿著球,眼神焦慮地四處張望著,一心想要再投個好球,然而我卻沒有了丟球的力氣,也失去了方向感。
我覺得我該停下來,就像我總是建議別人可以稍微停下來一樣。一直幫別人傳話的小跳舞人,也好久沒有和我單獨地聊聊天了,那時心裡一團亂的我,已經不曉得它對於此時的我的想法了。我想讓四周安靜下來,好好地和它說說話。
小跳舞人11-6
然而,當坐在我面前的人越來越多之後,我夢幻一般的期待就逐漸地、且越來越快速地崩解了。
我原本以為只要聽聽對方的小跳舞人說的話,看看它舞動的樣子,就可以知道對方的小跳舞人想做什麼「事」,然後把感受到的「事」,告訴當事人,接著當事人就理所當然地會理解,並且因此找到他的人生方向。但是,事實與我想像的有很大的差距。
在我開始與人談天以來,我才發現很少人能真的意識到內心的自己,也就是他們的小跳舞人。對人們來說,內心的自己既虛無又神祕的,好像存在卻又看不到,但如果不去管它,又會覺得很不安。
假使有人真的意識到了,通常也會希望內心的自己可以多出點力來靠近他本人,給他最多的幫忙,指引最明確的方向。但是對內心的自己,也就是小跳舞人來說,這似乎是個為難的要求。
就我那段時間認真觀察過的小跳舞人,幾乎每一個都是被塞滿著高密度的點點,而且大部分是維持著點點很少排出、但又不斷持續增加的狀態,看起來很沒有力氣的樣子。所以,當我坐在他們的面前,想要聽聽它們的小跳舞人說了些什麼事時,我多半只聽得到「好累啊」、「希望點點可以增加的慢一點」或是「我快要沒有力氣了」之類的聲音。
而當我看著它們就算很沉重,但仍想要賣力舞動的身影時,我才發現我真的是想得太少。對方心裡的自己在負擔沉重的情況下,我們還硬要它說些什麼,好像太勉強了。
就當下的狀況,我所能做的事,也只能把我感受到的事情告訴對方,比如說,「你的內心看起來很累了,你要不要想辦法去休息一下,做些讓自己感到愉快的事情。」
那時的我會這麼說,是希望可以先減少一些點點,點點減少了,小跳舞人的負擔少一些之後,它如果有什麼其他想做的事,可能會比較明朗。所以總而言之,先把點點減少就對了。
然而,大部分的人並不會真的那麼做,好像被要求去休息、去做一些讓自己感到愉快的活動,是件很麻煩的事一樣,讓他們感到困擾。而有些人雖然去做了,但卻是要馬上檢查有沒有效,如果一發現沒有效,那麼很快就意興闌珊了。
像是這樣的情況,讓我覺得很奇怪,他們不是明明才熱切地問我,甚至是在談話裡哭訴著自己是如何想要知道內心在想什麼的嗎?那為什麼我照實說了,他們卻又不當回事呢?這是不是表示著,他們其實並不真的在意這些,所以才會這麼快放棄。那麼他們在意的到底是什麼呢?
小跳舞人11-5
正讀到這裡的朋友們,請先忘了小跳舞人的事,單純地想像一下,如果有一天,有個人告訴你說:「嘿!我可以聽得見你心裡的聲音,如果你也想知道什麼的話,或許我們可以談談。」那麼你會如何去想像這樣的情況呢?
你會說:「不會吧!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還是會說:「那應該是騙人的吧,可能想騙錢才會這麼說的。」
或者就直接覺得:「真的嗎?那麼你可以告訴我,我的心裡在說什麼嗎?」
通常有第一或第二種反應的人,我並不太有機會見到;而是有第三種反應的人,才會想來找我談話。這樣的人多半對自己的生命或當下的生活產生了或多或少的疑惑,希望可以找人談談。
但是,當他們來到我的面前時,會對我的狀況自行解讀,並依著自己的解讀,來和我說話。
比如說,有些人會把「心裡正在想的事」,直接解讀為「腦子裡正在想的事」,所以他們以為我可以讀取他們腦子裡正在盤算的事,或者他們一輩子以來的記憶。他們老是在講到一半時,就會說:「你不是都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怎麼還要問我。」或者是當自己不會形容自己的感覺,就會問我:「…那我的這種想法,是該怎麼形容比較好呢?」
而有些人則直接把我定義為算命師,他們可能是這樣想的:「如果你可以聽到我心裡的聲音,那你應該可以看得到任何關於我未來的事。」所以老是會問我:「你覺得A和B,我選哪一個比較好。」或是:「我如果選擇這條路,未來會不會順利?」
我剛開始被這樣以為時,只覺得有點好笑,我會老實地告訴對方,我並不知道你的腦子裡正在想什麼,也不會那些算命的方法。
「你不是說你聽得到我心裡的聲音嗎?」
「對,我聽得到你心裡的聲音。」
「……」
但是仔細想想,我會被理解為某種我不是的身份,其實是理所當然的。我沒有任何社會正式賦予的身份,我並不是醫生,也不是心理師、社工員。除此之外,我沒有潛修宗教的背景,也不精通命理。
然而,在現在的社會裡,如果沒有身份,那就像是少了姓名一樣,不管是對自己或是對別人來說都容易感到不安。但現在人又需要有人可以傾聽自己,需要說話的對象,所以他們在希望可以談談的前提下,我就被他們自行安了個身份,以便能安心地和我說話。不過,那時候的我對於這樣的情況,並不會太介意,只要可以有機會和對方聊天就好了。
那時和我談話的人裡,有不少人是對於他們的人生感到焦慮或疑惑,因此,就算他們知道我不是算命師,而我也猜不到他們正在想的事,他們仍然願意和我談話。
他們或許期待著能透過我,和他們內心的那個自己溝通;或者是希望內心的那個自己,可以透過我來告訴他本人,該怎麼做才好,只要去做什麼「事」就對了。
我本來覺得「希望自己可以找到屬於自己想做的事,然後去完成它」,是一個很正常的問題,我自己也總是被這樣的問題給困擾著。這也是為什麼當我發現我的小跳舞人可以和別人的小跳舞人溝通時,我便很想去幫忙傳話,因為我覺得這可能就是屬於我該做的「事」了。
因此,我希望有更多的人可以找到屬於他們自己的那件「事」。這樣一來,不但自己可以更篤定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他們的小跳舞人也會透過我的傳話而不再感到孤單。
小跳舞人11-4
那天回家之後,我果真沉浸在那個美夢之中,我開始幻想,透過我和我的小跳舞人通力合作,可以幫助其他人和他們的內心對話,可以排解其他的小跳舞人的孤單,然後,這些人就可以更幸福地活著。
而對我來說,我正在做的這件「事」,就是我人生的夢想,我真幸運,因為我終於找到它了,以前很在意的那個存在理由,現在也不需要再擔心了。
不只是我,連一向冷靜的小跳舞人,看起來也很開心的樣子,每天都很有力氣地跳動著;而看到它這麼有精神的模樣,我就更加有信心了。
我還為此積極地做了些準備,比如說,把這份還做得蠻愉快的工作給辭掉。因為我覺得如果要幫別人傳話,而自己的生活卻太忙碌,被太多事情占據,那麼一定無法總是聽得到小跳舞人的聲音,也不能好好地面對坐在我對面的人,所以為了讓自己能更專注,必需得讓自己的生活先安靜下來才行。而讓自己靜下來的方法,就是離開原本的工作。
不過,那個時候的我真的是太單純了,因為除了這件事以外,我也沒有再做什麼其他的準備了。並不是我想偷懶,而是我其實根本不曉得要準備什麼,而且我對於即將要面對的問題,一點自覺也沒有。
那時候不曉得怎麼的,我總是衝勁十足,為了踏出第一步,我並沒有考慮太多地就直接告訴我的朋友們說:「我可以聽到你心裡的聲音,如果你想要了解更多的話,或許我們可以談談。」
不過,我本來以為當我這麼和我的朋友們說的時候,他們不會相信我,因為這些人多半是認識我很久的人。以前我從來都不會這些,現在卻突然和他們說我會這種事,難道他們不會覺得我在開玩笑嗎?但是,朋友們卻沒有怎麼質疑我,便願意以這個情況為前提地和我談話了,這反而讓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他們不好好地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為什麼大家對於這件事接受度這麼高?
雖然也有朋友們仔細地問了,但我往往還沒有完全說明清楚我的情況時,他們也就不追究這些地和我談他們自己的事。而且,他們不只是願意和這樣的我聊天,還願意介紹他們的朋友給我認識。
老實說,這讓我有一種莫名其妙地被拱上舞台的感覺,雖然我一開始確實熱血沸騰地想要找人來讓我「幫助」,但儘管是這樣,事情的發展還是出乎我預料的順利。我不用很費心地尋找,就會有人主動出現,坐在我的面前了。
俗話說的好,「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意思是指,看起來很糟的事,可能結果是好事;但相對地,看起來好的事情,可能並不好。雖然我一開始的出擊是順利的,不過沒過多久,我就發現好像又不太對勁。
那時的我就是在這個不對勁的氛圍中,逐漸了解到小跳舞人和我說,「不要先抱著想幫助人的念頭」的意思。我那時與其說是去幫助別人,其實不如說是去學習,我得透過與人聊天談話的過程,才能明白更多道理。於是繼點點的課程之後,我又接著上了一堂更重的課,我後來自己把它稱為四邊形的課程。
我之前說過,當我在和另一個人一對一說話時,就像是我和我的小跳舞人、他和他的小跳舞人一起在玩Catch Ball,四點相連而成為一個四邊形。如果這個四邊形是個小正方形,那表示是一段完美的對話,彼此距離等長又不遙遠;不過,我想要到達這種境界可能是非常困難的,所以如果可以有個長方形般的對話,那應該也不錯。
但事實上,可以遇到一場如梯形般的對談,就已經非常感人了。坐在我對面的人,雖然我們看起來的距離是那麼的近,但往往卻非常遙遠。
正在看故事的你可能會覺得那時的我實在太冒險了吧!在什麼都沒搞清楚的情況下,就冒然去做了可能會干預別人的人生的事,那麼會發現不對勁,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沒錯,您指責的是,現在正在寫故事的我也承認那時候的我是莽撞了。但是,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就讓我來告訴大家我所體會到的事吧,不然不就浪費了這些寶貴的經驗。
February 23,2007
小跳舞人11-3
「那麼,你可以聽得到任何人的小跳舞人的聲音嗎?」聽到小跳舞人提到別人的小跳舞人,我突然覺得眼睛一亮。
『嗯,可以啊!』
「所以小跳舞人彼此之間是可以溝通的嗎?」
『嗯,如果是想做的話,就可以辦得到的,那並不是很困難的事。講的簡單一點,就是力量的互相傳遞而已。』
我雖然並不是很清楚小跳舞人所說的簡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我還是很興奮地點點頭。
「那我們去幫助別人吧?」我接著說。
『幫助別人?』小跳舞人不解地問我。
「是啊,我雖然不是很懂關於小跳舞人的事,但是既然你聽得到它們,我又聽得到你,那我們可以幫忙別人傳話啊!這樣一來,不是可以讓一些小跳舞人不用那麼孤單了嗎?」
小跳舞人沈默了很久,然後才說。『你確定你要這麼做嗎?』
「嗯,我確定啊。」我語帶堅定地回答它。
『你要這麼做也是可以,但是請不要先抱著幫助別人的想法吧,只要想著是玩更多人的Catch Ball就好了。』
「嗯,這樣不是幫助別人嗎?只是…Catch Ball?怎麼又是Catch Ball!」我心想著。
『對啊,沒錯,又是Catch Ball。』小跳舞人像是微笑般地晃動它的身體。
我試著想像那樣的情況:「當我和另一個人面對面說話時,就像我先投球給對方,對方傳球給他的小跳舞人,他的小跳舞人再傳球給我的小跳舞人,我的小跳舞人再把球傳給我,像是這樣四點傳球,嗯,那應該就像是那樣的Catch Ball吧。」
『嗯,像是那樣的沒錯。』小跳舞人輕鬆地回應我。
「所以你願意幫我嗎?告訴我別人的小跳舞人在說些什麼,然後我再告訴那個人。」
『可以啊。』
「太好了,那我們就這麼做吧。」
聊著聊著,我和小跳舞人都很興奮,而此時我才發現客運車已經要到站了。之前剛上車時,我原本以為會在車上睡一覺,但和小跳舞人聊了一會兒之後,不但沒睡著,精神反而好了起來。
等到客運車靠站停好,我便拿好揹包,隨著人群向車門移動,把票遞給司機下車之後,我開心地快步走回家,那時的我對於可以幫別人傳話這件事很期待,心想要是能趕快這麼做就太好了。
小跳舞人11-2
因為小跳舞人和我說,它會和其他人的小跳舞人說話的事時,我才意識到原來所有人的小跳舞人其實都是會說話的。以前我只是默默地看到它們在跳動,除此之外,我很少注意它們。
但一聽到小跳舞人這麼說,我突然覺得這件事好像很有趣,所以就繼續問它關於其他小跳舞人的事。
「那其他人是不是可以聽到自己的小跳舞人說話的聲音?」
『就我所理解的情況,應該是聽得到,但是不會知道那個聲音就是小跳舞人。』
「嗯?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只要回想一下,以前我想要和你說話的樣子,就可以知道了啊。』
小跳舞人說的沒錯,就我自己來說,本來也是一樣的,對於小跳舞人和我說話的事,沒有什麼反應。但是人是容易習慣的動物,只要安在於目前的習慣裡,就很容易忘記之前的自己是怎麼樣,所以那時的我反而會覺得不能和小跳舞人說話是件奇怪的事。
『還有,你不要忘了,小跳舞人這個名字是因為你看得到我的樣子,所以才給我取的,但別人如果聽得到這個聲音,也不會有像你一樣的想法吧!』
「嗯,你說的沒錯,確實是這樣。」
『你從小到大,我經常都在和你說話啊!只是你有的時候有注意到,有的時候沒有。一般人的情況大概就是這樣吧。不過有的人會注意多一點,而有的人則注意的少一點。或是根本沒聽到的,像是這樣的情況,也有很多唷!』
我默默點點頭,表示理解。接著我無意識般地喃喃自語著:「…那每個人的小跳舞人都有話想說嗎?為什麼總是會有話想說呢?…」
『呵,你還說,你平常沒事不是也會一直說話。…就像現在這樣。』
我隨便就送出口的這句話,還真是一個很蠢的問題,難怪小跳舞人這麼說了,但我原本的意思,並不是像我剛說的那樣。所以我只好再仔細想一想,我想問的到底是什麼。
「不不,我剛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其實是想問,是不是每一個小跳舞人,都有自己想要說的話?就像你之前和我說的,你會有你的想法,但你需要透過我的身體才可以完成那些事。」
『很像是你說的那樣沒錯。人都會覺得自己很重要,但是自己到底是哪個自己呢?是有身體的你,還是沒有身體的我,哪一個比較重要?』小跳舞人把這個問題轉回給我。
「硬要我選的話,我也選不出來,我覺得兩個都很重要耶!」我這樣回答小跳舞人。
但是此時我心裡想著的,卻不完全如我所說。我其實覺得我和它比起來,我能感受到我的重要性,而它的重要性我還不是很能了解;但如果我直接和它說我比較重要的話,好像也不太對,所以只好說兩個都重要了。
『就算你那樣想也沒有關係,這對你來說是事實,無法感受到的事很難真的相信的。』小跳舞人果然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但它馬上又接著說。
『我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時間,不曉得比你要長遠多久,經歷過的事情也比你多得多,還有很多很難以用言語說明的事情,唉,就先不這些了,…只不過如果不能透過你的身體和感官,我什麼事都不能做,而且除此之外,我還得承擔你們所帶來的影響,好比那些點點。…』小跳舞人像是在吐苦水似的,一直說個不停。
「嗯…嗯…」我一邊應著小跳舞人,又一邊思考它說的話。
「我想你說的沒錯。雖然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但是卻不被注意;一直想要說話,卻沒人聽進去;此外,還得默默的承受這麼多的事。如果是我遇到這樣的情況,一定會很難受的。」我想我大概可以體會小跳舞人的心情了。
『是啊,真的是這樣,我常聽到別的小跳舞人這樣說,它們常常會覺得很孤單,我很可以了解那種感覺。…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我很高興我們可以說話,我們可以這個樣子,是很可貴的。』
小跳舞人11-1
第十一章 難以定義的四邊形
當我和你可以自在的談話以後,我也希望其他人的小跳舞人可以不再感到孤單。
我想,這大概就是我可以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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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點點的課程後不久,有一天晚上,約莫已經十點多了,我和朋友在鄰城的聚會才剛結束,和他們道別之後,我獨自走到附近的客運車站等車回家。那附近有許多補習班,而此時正逢補習班下課的時間,所以我預想車站裡應該會有不少人。但當我走到車站時,才發現如「弓」字般的隊伍,已排了快五列的人,比我原本以為的還要多上一倍。
我見狀確實嚇了一跳,只好馬上去買了車票,然後加入隊伍中。這班客運車要是依照平常的班次,約十到十五分鐘內就會發車;但當我排入隊伍後,聽到前排乘客的對話,才曉得他們已等了二十幾分鐘,都還沒有一班車來,可能就是因為車班誤點,才會出現比預期還要多的候車乘客。
但是半個小時後,依然沒有車來,車站裡排隊的人在沒有減少的情況下,只會越來越多,蜿蜒了好幾轉,人牆都拉到車站外的紅磚道了。而我排在隊伍的中間,可能要到第四班或第五班車來,才上得去。
時間越來越晚了,排隊的群眾們也顯得很焦慮,有人老是表情不悅地盯著自己的手錶,有人則拼命地打電話聊天,也有人很不難煩地去找站務人員抗議。
而站務人員在打了一堆電話,確認了情況後,才不好意思地來到隊伍附近,和大家解釋道:「…是因為高速公路上有事故的關係,所以車班才到不了站,但現在事故已經排除了,再過一會兒,就會有車來把大家都接回家,請大家耐心等候,我們也會想辦法調度其他的車班。…」說完這些話之後,他又不斷地鞠躬揮手地和大家道歉。
看著他很有誠意地和大家解釋,我也就相信了。不過像是這樣的等公車,真是有點累人,因為客運雖不劃位,但座位的數量是固定的,客滿的話就得搭下一班,所以一定得尊重先來後到,排好隊伍才行,不像是坐火車,只要到時候擠得上去就好了。
我放眼看看四周,才發現所有的人似乎都累了,原本在打電話或和身旁的朋友聊天的人,都漸漸地不再說話了,只是眼神空洞地望向某處。大家看起來都沒有什麼力氣,但是此時此刻,卻哪裡也不能去,也沒地方坐下,除了繼續等,好像沒有什麼其他的辦法。
我的書包裡,雖然有本為了打發時間而準備的書,但現在一點也不想拿出來讀,已經晚上十一點,戴著隱形眼鏡的雙眼早就開始發痠,所以我也和大部分的人一樣,只是放空一般地發著呆、等著車。
但當我發呆入了神時,我卻突然感到胸前有股氣在轉動,我低頭向下看,此時只見我的小跳舞人正快速地跳動著。但是這種快速地跳動我以前好像沒有見過,除了快之外,看起來還很興奮的樣子。
就在我發現它生龍活虎地跳個不停時,剛好有車來了,而且一來就來了很多班,車一到站,站務人員全過來幫忙剪票,好讓客人們可以盡快上車。隊伍因此開始移動,走走停停地,我也就先沒管小跳舞人,只是跟著隊伍行進,大概十分鐘之後,我終於上車了。
我搭的那班車,可能是臨時調來幫忙的,是班車跑長程線的高級車。乘客的座位很大,一邊兩人座,一邊則是一人座,前座的椅背上還有個人電視可以看。我上了車之後,就選了一人座的位子坐下。
乘客們坐定後不久,車子就開了。而已安坐在車上的我,心情也安定下來,這才想起剛才看起來好像很激動的小跳舞人,是發生了什麼事了呢?
『我在和朋友講話啊!』此時小跳舞人突然說話了。
「朋友?誰?」剛有遇到認識的人嗎?我怎麼不曉得。
『你不認識的人。』小跳舞人直接回應。
「我不認識,但是你認識?」我和小跳舞人確認我有沒有會錯意。
『對,我認識很多小跳舞人,太多太多了。』
「那你的意思是說,有些人雖然我不認識,但是你卻有可能認識他的小跳舞人,是這樣嗎?」我再試著了解小跳舞人的意思。
『沒錯。』小跳舞人很篤定地回答我。
「那你剛剛這樣,」我用手來比畫,模仿著它之前快速跳動的樣子,「…就是在和人家聊天嗎?」
『是啊。』
「所以每一個人的小跳舞人都會像你這個樣子說話嗎?」
『是啊,大家都是一樣的。』
「嗯…原來是這樣啊,」我點點頭,感覺自己又懂了一件事。「但你剛才的樣子,看起來很高興耶,是不是聊了什麼有趣的事,還是遇到好朋友了呢?」我想起小跳舞人剛剛的動作裡,好像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啊…,只不過,我很喜歡聊天,所以看到認識的人,會覺得特別高興。』
February 22,2007
小跳舞人10-5
「所以現在該怎麼辦呢?」我一邊問著小跳舞人,一邊想著要如何處理這個問題:如果要全部照實寫,可能會非常無聊,我原本擔心的問題,還是存在的。但要是我為了規避我擔心的問題,而只在文章中突顯華麗的一面,讓大家產生誤會,確實也不太好。
『你想要怎麼辦好呢?』小跳舞人還是老樣子,從不正面直接回答我。
「不如…我們…就在下一章裡和大家說清楚吧!你覺得這樣如何?」我支支吾吾地說著我閃過的念頭。
『嗯?那是什麼意思?』小跳舞人像是很感興趣似地探問我。
「我們就老實地告訴大家,雖然第九章裡寫的對話是真的,但是卻有部分的事實是誇張的,而當初會想那樣寫的考量又是如何…。總而言之,就是老實說就對了。」
『好啊!我也覺得這是一個好方法,我以前有教過你,你果然有好好利用。』
沒錯,雖然我剛說那是我一時閃過的念頭,但是會有這樣的想法,是拜小跳舞人之賜。以前每次它回問我的感覺,而我卻答不出來時,它就會和我說:「如果說不出來的話,那就老實說就好了。」
我本來以為那個意思,就是老實地承認自己不會答,所以我就常說、我不知道。但是這樣往往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小跳舞人不會停在這裡,只會繼續問我為什麼不知道,然後又接著我的答案一直問下去。
被它問到煩了以後,我乾脆一次就把我已經知道的事實如數告訴它,好比有什麼心路歷程,有什麼想要逃避的事,害怕什麼,為什麼還不想努力的原因…,我發現如果我可以很誠實地交待清楚,它就不會再追問我了。
我於是才明白了「如果說不出來的話,那就老實說就好了」的意思,雖然結果往往是曝露了自己的缺點,但對我來說,會感到很坦然,而那種坦然是非常舒服的。套一下第九章的話來說:「會有很多點點跑出去唷!」
以上,就是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在這裡謝謝大家,安靜地聽著我為了道歉而說的一堆藉口。
我想以不改變原本的第九章,但開放後台參觀的方式,來澄清事實的真相,其實也蠻好的。比如說,我可以不用再改寫一次(這對我來說很重要),而您可以了解故事的後台裡,原來是發生了這樣的事。
但或許這反而帶給讀者真正的困擾也說不定,本來大家覺得事情就如第九章寫的那樣了,而看完第十章以後,才曉得有的是真的,有的不是真的,什麼嘛?
不過,我想如果您要是真的很在意什麼才是真的,那就試著問問您自己的小跳舞人吧!你們之間的真實,只有你們彼此才知道唷!
小跳舞人10-4
『怎麼了呢?』小跳舞人此時跳出來問候我。
「關於點點的課程,我這樣寫對嗎?」我複述一次我剛寫下的句子給它聽。
『嗯,我也覺得好像不大對勁,雖然你寫下的東西都是我們那個時候討論的結果,但是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你刻意忽略了。你不覺得嗎?』小跳舞人也同意我寫下的句子。
連小跳舞人都這麼說了,我只好再重讀了一次,但重看一遍後,我雖然大概知道是哪裡有問題了,但我卻不想承認。只是小小聲地回問它:「是哪裡不對呢?」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小跳舞人頓一頓,又繼續說。『我曉得你在擔心什麼,但是你該想想,對一個初次閱讀的人來說,讀了這樣的東西會有什麼感覺?』
「嗯…,雖然可能會明白我們常玩的那種接投球遊戲,但是可能會想把我在第九章寫的所有的方法都記下,照表操課。現在的人最喜歡know-how,以為只要照那些方式做就行了。但事實並不是如此,那只是我的經驗而已。」
小跳舞人點點頭,然後又問我:『還可能會有什麼感覺呢?』
「可能會覺得自己的小跳舞人也會像你那天一樣,會突然地出現,然後可以暢快地聊天。…嗯,或許有些讀者會覺得,只要等待那一天的來臨就好了;或是如果自己的小跳舞人不那麼健談,就不高興了,以為自己做錯了,或是覺得它的小跳舞人不正常了…,我想可能會有人這麼想吧。」
『是啊,如果按照你的寫法,他們很有可能會產生如你剛才說的那種感覺,可是事實並不如他們以為的。』
『你知道的,我其實只是一股力量而已,如果像你寫的那晚,我們一次談了那麼多話題的話,不管是我和你,都得聚集很巨大的力氣才能辦得到啊!但是那時候的你和我,根本沒有那個力量啊!』小跳舞人說。
我默默地點頭,覺得小跳舞人說的沒錯,我其實已經意識到這件事,只是不想承認而已。因為我心裡害怕要重寫第九章,那個書寫經驗讓我很擔心自己沒有力氣再面對一次。
事實上,和小跳舞人之間的互動,雖然很密切,但是卻很實際。我想如果世界上有什麼最接近「真實」的事,應該就是這個了,在小跳舞人面前,我很難假裝什麼,也無法掩飾什麼。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所以許多事情的進展往往比我自己期待地要緩慢很多,而且有時自己以為有進展了,但後來和小跳舞人確認之後,才發現我錯了,又得重頭開始。就像是自己以為接到球了,而打開手套才發現沒有一樣。
但換句話說,當接到球時,就是真的接到了,那種接到球的喜悅裡還混雜了不可逆的信心,是一種很高級的感受。我想我可能就是太想和別人說明這種喜悅感,才會刻意忽視現實地寫下第九章吧!然而,這種急切,真不是個成熟的表現。
小跳舞人10-3
現在正在寫故事的我,已經可以更自在地和小跳舞人一起生活著,而我們可以有這樣的默契,其實全拜那一年的累積。我在那一年間,已逐漸地習慣小跳舞人投球的方式,而我也會想以它的球路來作為日後的原則。順著那個方向一直走到現在的我,對於那段時光,自然是相當看重。
所以,當我寫著小跳舞人的故事,而行進到這個段落時,我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感覺。不瞞大家說,我雖然已花了八個章節啦哩啦喳地說了一大堆,但我最初有這個故事的靈感時,心裡浮現的畫面,就是那一年與小跳舞人的互動,於是我一直期待能早點進入這一章。
為此,在一開始動筆寫故事時,我便已經在思考著要如何呈現出和小跳舞人相熟的過程。我該怎麼形容?該說多少?要怎麼描述才會讓大家明白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像是這類的問題,常在我的心中盤桓。
依我的想法,當然會覺得如果可以按照事實來說明,那是最好的。但是我又覺得如果要照實表達的話,是有困難的。
因為在那段時間裡,或許我的內在已經掀起了雄偉的波瀾,但是外在並沒有發生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一般的生活而已,上班、下班、讀書稿、與朋友交往、休息…。其中每一段小小的領悟──或者我該說成是,只是因為接到了小跳舞人丟給我的一顆球,而有的愉快感覺──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累積成的,小到我甚至給忘記了。且這些事對當事人以外的人來說,很難感受那微細的差別。
因為有了這樣的考量,我便考慮放棄花個好幾萬字的篇幅,來對那一年做仔細描述,只是想辦法把那一年與小跳舞人的往來經驗,濃縮成精華版即可,我只要讓大家知道那時我和小跳舞人談了什麼,有什麼重要的結論就好。而且這樣有來有往的快速問答,一定可以讓讀者體會什麼叫作小跳舞人所說的Catch Ball。
「對於想要和自己的小跳舞人親近的朋友們看了這一段,一定都會覺得那樣的內容很“有用”的。」我很期待自己可以透過寫作,來做些對人們「有用」的事,而我那時以為的「有用」,只是如此而已。
一直到寫作第九章前,我都是這麼想的,所以第九章來臨時,我就照著我思考好的心意這麼做了。
然而,真的進入其中時,就算是掐頭去尾地挑重點寫,依然可以讓我整個人處在一種內在非常亢奮的狀態,像是自己也變得和小跳舞人一樣大,然後我們兩個很開心地在玩著投球遊戲一樣。
我覺得那是一個非常靠近自己的奇妙經驗,我以前從未感受過。只要是處在寫作的狀態時,我就像是可以呼吸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信心所做成的空氣,並且靠著這樣的信心,把和小跳舞人的遊戲經過,轉變成文字吐露出來。
但是只要一離開,比如說想要去休息,而關掉第九章的檔案後,整個人就變得非常的累。那種累不是像做了一天粗活所感到的疲勞,而是覺得自己好像變老了。從那樣的狀態抽離,對時間的感受會變得很奇怪,明明只是寫了幾個小時,但卻會有像是過了好幾個月那樣的心境。
所以,按照那樣的算法,當我把第九章給寫完時,我真覺得自己老了好多,而且累癱了。我想你可能很難想像那樣的感覺,就算你懷疑真會有這種事嗎,而去把第九章重讀過一遍,也只會讓你更覺得那是不可能的。
但,對我而言,確實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感受力是很微妙的事,只有自己才能幫自己證明。
或許是因為那種勞累的影響,在寫完第九章後,我覺得自己像是被丟掉了一樣,感到很失落。但我想這可能是在經歷了之前高潮的情緒後,而產生的反差。
不過,我發現在失落感之外,還有些我原本相信的事情,像是突然和我脫了鉤似的,我伸手想把它們抓回來,但卻怎麼也抓不住。
怎麼會這樣呢?我好奇地想要體會這是什麼樣的感覺,於是我便讓自己安靜地生活著,我像是個遊魂一樣在屋子裡飄來飄去,或是在街上走來走去,或是坐在電腦前發呆,只為了等著我可以用言語形容出是脫了哪個鉤。
花了幾天的時間,失落感可以漸漸撫平了,而原本脫鉤的那種焦慮,卻越來越浮現,我拿著自己的日記本,用筆不斷地往下面挖,挖到最後,我寫下的是:「關於點點的課程,我這樣寫對嗎?」
天啊!這是我最害怕的答案。當我看到自己寫下這樣的句子時,心裡不停地說著:「不不不,不會是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