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光明俱樂部─故事支部

等它再回到我的面前，我才繼續說話：「我現在聽你的解釋，當然會懂這個道理，但是以前我哪會知道。…不過我記得以前我們不是有討論過，有時候我們開心或難過的時候，點點會跟著飄出去。那既然它都有可能會自己飄出去了，那為什麼還要自己主動去挖呢？」

『在我的身體裡，有各種時期積存的點點，有些你還記得產生的原因，而有些早就不記得了。不過，當你心情一放鬆或有相似的情緒牽引時，一些鬆散的點點，不管起因你記不記得，它都可以自己會飄出去的。但如果真的想減少點點，光靠這樣做是不夠的，有時候得自己動手挖才行。』

「自己可以動手把點點挖出來？是要怎麼做呢？」

『這個很簡單。只要在情緒平息後，再試著去找到引發你產生情緒的真正原因，而不要被表面所感受到的給遮住。』

「引發我產生情緒的真正原因？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儘管情緒看起來是因為別的人事所引起，但是真正的原因，通常都是和自己有關係，講白了，其實就是自己會在意的事。』

「自己在意的事？我還是不太明白，你可不可以舉個比較好懂的例子。」

『嗯…』小跳舞人想了一想，然後說：『我們還是回到剛剛你生我的氣的那件事上，好嗎？』

我點點頭。

『當你說出生我的氣的原因時，才發現你並不是真的在生我的氣，在生氣之下，還藏著另外的情緒。而在隱藏的情緒裡，其實本意是希望自己能是一個有力氣且可以堅持的人。你看看，生我的氣和希望自己有力氣，明明就是兩回事，你的本意對我來說是善意，而不是敵意啊！但如果你沒有找出源頭來，不就一直氣我了。』

「嗯，這倒也是。」

『這樣一來，我們就來想辦法讓自己有力氣就好了。在此同時，當你生我的氣、還有你覺得自己沒有用的情緒一釋懷，那和這件事有關的點點就跟著消失了。所以我剛說自己把點點給挖出來，就是這麼回事。』

聽小跳舞人這麼一說，我才再次注意小跳舞人的身體。它說的沒錯，剛剛它身體裡增加了的黑色點點，現在確實不見了。

「情緒發洩完，不就沒有點點了嗎？為什麼還要把點點挖出來？」

『一般人以為的發洩完了，大概就是發洩到讓情緒不影響生活，就不再理會了，但是變成點點部分，有時並不容易排出去。就像你剛才明明生氣又假裝沒有時，不是有看到一股灰色的氣灌入我的身體裡嗎？當灰色的氣不見時，剩下的顆粒還會留在我的身體裡。』

「嗯？可不可以舉實際一點的例子。」我大概可以理解小跳舞人的意思，但我還是希望它可以再說清楚一點。

『可以啊！嗯，我想想……，比如拿戀愛和分手這樣的事來說好了。在談戀愛時，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總會花許多時間和力氣來互相適應，在這當中一定會產生很多情緒，但是為了讓戀愛的關係繼續，情緒總不會完全發出來，那這些情緒的結晶就會變成點點了。』

『而當兩個人分手時，戀愛的關係雖然解除了，但這些點點還是存在。且通常會因為戀愛結束時的不愉快，而把這些點點翻攪出來，讓自己很不舒服。』

我默默地聽小跳舞人說著，沒有接話。

『但是現在的人在分手的時候，總是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大家似乎不曉得那時會不開心，不只是分手所帶來的失落，同時還得和這麼多點點對抗。如果老是急著要自己趕快好起來，反而只會給自己更多的壓力，也就會製造更多的點點。』

「你用這樣的例子來說明，我很可以理解，戀愛和分手，確實就是這樣。不過在一般的情況，人總是會希望自己能不要一直傷心地沈緬在過去的情緒裡啊！」

『這是當然的。但我想要說的是，點點如果存在，它就是存在，如果有一天因為某些機會下，而使得有些點點想要離開你時，那讓它離開就好了，不用再把它壓回去。』

「嗯？」

『我的意思是說，比如分手的時候，儘管那時候很難過，有很多點點會趁那個時刻被拉出去，但是在兩人戀愛時所積存下來的點點，不可能全部都離開。有些點點早就不曉得被塞到哪兒去了；而當有一天，有可能是很久以後，因為某個原因，好比再看到以前兩個人一起看的電影之類的，過去的回憶被挑起，而讓你情緒激動了些，那可能就是又有點點要被拉出去了。不過現在的人有時候會對這樣的情緒很不安，以為自己很沒有用，而拼命按捺自己的心情。這樣一來，不就是把要散出來的點點又給壓下去了嗎？』

「你這麼說也是有道理。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點點想出來，就靜靜地讓它出來，是這樣嗎？」

『嗯，是啊。』小跳舞人點點頭。

『對了，我想到了，你看你看…』小跳舞人轉動著它的身體，然後以某個角度面向我。『這裡…還有這裡…這些點點，你看到了嗎？』小跳舞人指著它身體裡的某些地方要我看。

『這些都是你以前戀愛失敗時，留下來的點點唷！埋在這裡好久了，都還沒排出去耶。』

「嘿…，這種事可不可以不要在公共場合裡講出來，你不要忘了，我們現在都在故事裡面。你這樣說給大家聽，我會不好意思耶！」

小跳舞人調皮地跳了幾下，還故意跑到很遠的地方，又繞回來。

我試著在理解它說的話。但我還沒來得及回應時，它又接著說話了。

『讓我們重頭來想一想：我們做這件事的目的，如果是要讓別人的小跳舞人可以和它的本人交流，好讓它不再孤單的話，那麼就是要達到有來有往的溝通。不管是人或是小跳舞人都一樣，如果可以被了解，想法可以交流，就比較不會有孤單的感覺，你說是嗎？』

小跳舞人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則表示同意地點了一下頭。

『在這個前提下，當我們和別人玩Catch Ball時，就應該是要努力讓每一個對手都可以接到球，並且讓它們願意把球再丟回來。』

『所以說，我們如果更能感受四周的空氣和環境、觀察對方的狀態、移動自己的步伐、拿捏自己的力道，然後把球丟出去，這樣一來，有來有往的溝通才更有可能實現，不是嗎？』

「這是當然的，我也知道。但是…」

『但是這些事沒有那麼理所當然，都是要花力氣的。』小跳舞人搶了我心裡想說的話。

『剛開始你可能很有力氣，可以掌握自己和對方的狀況，好好的接投球；但是當力氣花完，卻沒有花點時間休息沉澱，又繼續下場練習，那麼你就沒有辦法像之前那樣充分的感受當下；而當感受力不再那麼靈敏時，也就會演變成你投的球對方接不到，你為了讓對話繼續，只好得不斷發球和揀球了。然而這麼一來，你的力量就更容易消耗掉。』

小跳舞人說完那些話，頓了一頓，才又接著說：『真對不起，之前我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看到我身體裡的點點一直增加，我才發現到不對勁。』

被小跳舞人一道歉，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

「沒有啦！我也太逞強了。我一直以為儘量多做就是好，但我現在明白了。」

我本來以為幫人傳話這件事，只是去代個口信或像是翻譯一樣的事，但其實不只是這樣而已。當自己的心力不夠時，話就很難傳得到。

「你剛剛說我在這段時間，有很多情緒無法排出，所以產生了很多點點，這個部分我可以理解。坐在我面前的人，來自社會的不同角落，其中許多生命歷程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當我聆聽著他們的故事時，確實會引發我的一些情緒，像是感動、疑惑、恐懼、擔心或是期待之類的。但是，為了不要讓點點增加，難道我們需要沒有情緒嗎？這個不太可能吧！」

『我並不是要你不可以有情緒，有情緒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只是在情緒發洩完，心情平靜之後，你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自己把點點給挖出來。』

『話說回來，你覺得你現在遇到的困難是什麼？』小跳舞人把我拉回原本討論的重點。

「困難啊，你問我是什麼，我也說不上來，…而且不瞞你說，我覺得都很難耶！…不過，我現在什麼事都還沒有做成，就已經覺得很累，沒有什麼力氣了，這好像是個問題。」

『那讓更多小跳舞人可以被關心的事，你現在怎麼打算呢？你想要放棄了，還是想繼續下去呢？』小跳舞人再和我確認一次我的想法。

「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想繼續下去啊。」剛剛才發覺自己其實很在意這件事，所以我沒有想什麼地就直接回答它。

『真的嗎？』小跳舞人再探問我一次。

我認真地對它點點頭。「嗯，當然是真的。」

『那繼續下去吧！』小跳舞人爽快地說。

『如你剛剛所說的，你覺得沒有力氣的話，那就先想辦法讓自己有力氣，不就好了嗎？』

「咦，你說的倒簡單，我要是有辦法就好了。」我一邊回答它，一邊也順著小跳舞人的問題在思考著。「我該怎麼做才可以讓自己更有力氣？是要努力多休息、多睡覺、還是多吃一些營養的東西、還是要去進修充電？」

『增加力氣的辦法呀！我也來想一想。』

小跳舞人和我一樣，默默地思考著，我倆都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它先說話了：『關於像是吃什麼、喝什麼會讓你更有力氣，這樣的事我並不清楚，但是和我有關的部分，我倒是可以和你說一說。』

「和你有關的部分，是指什麼呢？」

『就是這些點點啊！』小跳舞人撐起它的身體，讓我看清楚裡頭還有多少點點，然後它又用力地轉了幾圈，讓身體裡一些鬆散的點點可以飛出去。

轉動了一會兒之後，它才抬頭和我說：『你有沒有發現，最近的我雖然很有精神，可以很有力氣的一直跳動，讓點點排出去；但是我的身體裡，卻總還是塞著滿滿的！』

我仔細看看小跳舞人的身體，確實是如此。「所以呢？…」

不過，我聽到小跳舞人說是為了理想，我就覺得很無力，我雖然已經嘗試去完成理想，而結果卻不怎麼樣。

「但是，現在不行了啊，你看，我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什麼事都做不到。」

『才不是，你已經走了很大的一步了，這很重要。』

「是嗎？你的意思是說我們現在很有進展嗎？」當我聽到它說我已經走了很大一步時，像是得到了它的肯定，這讓我突然覺得精神好了點。之前疲累的時光，好像不再只是失敗與浪費。

『沒錯，的確很有進展。』小跳舞人爽快地回答我。

我露出一點點笑容，對它點點頭，並期待著它接下來要說的話。

『所以我才說，抱持著練習的心情去和人Catch Ball就好，你不需要太在意結果，因為重點不是要分勝負，而是好好觀察自己，修正自己的腳步，來回應對方；如果更加了解自己，也真誠地回應對方了，那不管是做什麼事，都一定會越來越順利的。』

「原來是這樣啊。」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但是，對站在我們對面的人來說，這樣不是很不公平嗎？我們只是把他們當作練習的對象了…」

『不公平？怎麼會呢？只要你在練習時，都用心投了球就好了啊。那時或許你丟過去的球，對方沒有接到，但是掉在地上的球一直都會在那裡；有一天，如果他發現了，願意再把它揀起來，甚至丟回給你，不也是很好嗎？那麼練習不就又可以繼續了。』

「有一天，對方再揀起那顆球…」我試著想像那樣的情況，「那是不是表示他又想親近自己的小跳舞人呢？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太好了！」當我這麼想著時，我才發覺到我是真的很希望有更多的小跳舞人們可以被重視。

「我想我現在總算真正地體會到，這是要花費很多時間和力量才能做到的事。更何況我所期待的對象不只是一個人，而是越多人越好。」

小跳舞人點點頭。

『沒錯啊！經歷了之前的情況，至少我和你都有了這樣的覺悟，這是很珍貴的。雖然這看起來是一條很漫長的旅程，但是換個角度來說，如果不走的話，就永遠都到不了；真的想去的地方，慢慢走總是會到的。』

「你果然是個老人，講的話都很老氣。」我笑著回應它。

『但是，為什麼就算會累，你之前還是一直想要那樣做呢？』小跳舞人繼續問我。

這是一個好問題，被小跳舞人這麼一問，我不得不再好好問自己。

我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說：「我希望可以讓小跳舞人們更開心一點，可以更有力氣，我覺得這樣很好，你不是也覺得這樣很好嗎？那時候當我想到可以做這件事時，不曉得為什麼，就真的好想去做。」我回想起那天和小跳舞人坐在公車上聊到這件事時，我整個人都感到非常興奮。

『是啊，當然，我也是這麼期待著的。』小跳舞人一講起這件事，也變得很開心，它很有精神地跳動了幾下，然後才回過來和我說：『只是這件事並不容易。』

「不用你說，我現在也知道了。唉，那時候的我真的是太天真了吧。」

『天真很好啊！』小跳舞人又靠向我的肩膀來，輕輕地拍一拍。『不天真就不會有開始，但我們並不會一開始就知道所有的事，就算我們早就知道會有困難，但如果沒有真的去做做看的話，就不會曉得到底有多困難，還有困難在哪裡。』

「難道我們就是為了知道有多困難，才要去做的嗎？」我心想著，一般來說，不都是為了要成功、為了要達到目的；哪有人是為了知道有多困難，才去做什麼事的。

『是啊，我們當然是為了要成功。』小跳舞人又接了我想的事來說。『就是為了要成功，才要先知道困難在哪裡。』

「這麼說真的是太理想了吧！真是古時候的人才會的話。」我心裡嘟囔著。

『嘿！你要說我是古時候的人也沒有關係，反正我本來就存在很久了。』小跳舞人喘了口氣又繼續說：『而且這本來就是為了理想才要這麼做的，所以理想一點反而比較實際。當我們知道困難在哪裡時，才有辦法去解決困難，困難解決了，就可以繼續往前走。』

我們經過了一個小吃店，我便在那兒停下來，此時聞到食物的香味，我的肚子更是餓得咕嚕咕嚕叫，我隨便點了些熱食，默默地吃著，小跳舞人則在一旁靜靜地等著我。

吃完東西之後，我和小跳舞人又繼續走著，或許是因為飢餓感被滿足了，我整個人已平靜許多，不像之前那樣暴躁。

我開始回想吃東西之前的事，小跳舞人要我和它說我生氣的原因，那麼我剛是為了什麼事而生氣的呢？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接著才吞吞吐吐地和小跳舞人說：「我生氣是因為…因為…你啊！」

『因為我？我讓你不高興了嗎？』

「因為你…就是因為你老是說要練習啊！」

雖然我好像是看了它一直對著牆壁練球，我才開始有生悶氣的感覺。

但當我把這句話說出來時，才發現這件事到底有什麼好氣的。

『是啊，所以真的讓你生氣的原因是什麼呢？』小跳舞人接住我心裡的想法，又接著問。

我開始回想看它練球之前的事，然後這段時間以來的記憶瞬間同時被翻出來，過去與人談話的一幕幕畫面不斷地浮現，我想起我那段時間不停地在投球，但有來有往的情況卻很少，這時無趣、疲累、無力等感受又從心底竄起。原本才稍微平靜一點的心情，突然又變得很混亂。

「……」

『沒有關係，你慢慢說。把想說的話通通倒出來也沒有關係。』

我又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一下混亂的思緒，我想要試著用簡單的幾句話來說明我當下的心情：「……我其實不懂你為什麼要那麼努力，你看起來總是在這麼做，而且一直很有精神；但是我只努力了一下就不行了，這讓我很不甘心，我覺得我這個樣子很沒用。」

『嗯…這樣啊！』小跳舞人沉吟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說：『雖然我可以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可以理解你的不甘心，但是我想這並不表示你沒有用。不用馬上把結果推到自己很沒有用，然後就生自己的氣。』

「你說的是有道理，…但你現在只是在安慰我吧！」聽到小跳舞人這麼說，我默默想著。「不過，就算你說的沒錯，但結果是一樣的，我還不是什麼事都沒有做好，就已經不行了。」

『現在會做不好，是很正常的啊！』

「難道你老早就知道不會成功了嗎？那我那時想這麼做時，你為什麼不阻止我？」我心裡想著。

『我為什麼要阻止你？想做的事情就去做，這沒有什麼不對。不過，你可不要忘了，那時候我有提醒你，只要把它當作是練習就好了。』

「呃，又是練習…」我倒抽了一口氣。

『雖然我們那時候想去做幫人傳話這件事，但是我們對於要面對的情況其實都不了解，所以不練習怎麼行？』

「嗯，你這麼說也是。」

『我曉得你老是要花很多力氣想要丟個好球給對方，但是對方經常沒接到。』

聽到小跳舞人這麼說，我不禁猛點頭。「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而且要面對很多人，而每一個人的情況又都不太一樣，有時候還同時有好多場球要打，這樣子應該很累吧！』

我再次點點頭，雖然對象是小跳舞人，但自己的委屈可以被它說出來，被它理解，好像就覺得好過一點了。

然而，就在我嚥下那口氣的同時，突然有一股強大的力量，由上而下地灌入小跳舞人的身體裡，這股力量有著淡淡的灰色，還夾帶了幾個黑色的小顆粒。這讓原本精神奕奕的小跳舞人突然發暈，左搖右晃地站不太穩。

它安靜了一會兒，等著那股力量離開它的身體，但是那些黑色的顆粒，則沉到它的身體裡。小跳舞人深吸了幾口氣，當它再度抓回它原來的律動感時，才又像剛才那樣看著我，和我說話。

『你明明就生氣了，還要假裝沒有，這樣辛苦的是我耶！』它指指它身上的那些黑色顆粒，原來我剛剛吞下的那口氣，全都灌到它的身體裡，變成點點了。

我想和小跳舞人吵架最討厭之處莫過於此，什麼事都無法隱藏，而且越想要藏反而越給它帶來麻煩。看到那些新增的點點，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只好任性地和它說：「那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嘛？」

小跳舞人再度用那種像是會看穿我的眼神望著我，然後說：『說吧，把你生氣的事全都告訴我，我會慢慢聽你說的。』它靠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唉…又來了。」我心裡有點不耐煩地想著。

「你不是老是說你就是我嗎？你如果明明就是我，那你不是都知道我怎麼了。為什麼還老是要我說？」我對它大叫。

『沒關係，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小跳舞人的口氣還是沒有改變，而且似乎很堅持要這麼做。

「嗯…說就說，…」看著它堅定而平靜的樣子，我剛剛的激動顯得有點過頭了，於是我也覺得不如就把真正的心情整理一下，好好地說出來。

「…但是…我…肚子餓了。」

不是我要迴避問題，只是一想到要有條理地把情緒丟出來，就覺得肚子太餓，而沒有力氣整理心情。

『那去吃東西吧！吃飽了，休息夠了，我們再說也行，我等你。』小跳舞人溫柔地說。

「嘿，回去了好不好？」

小跳舞人聽到我的聲音，轉身看看我，然後收好它的東西，向我這裡走過來。

『要走了嗎？』它問我。

它雖然已經一身汗，但是看起來還是很有精神的樣子，臉上還有點意猶未盡的表情。

我點點頭。

它仔細地看著我，那眼神像是要看穿我似的，然後才對我說話。

『你還好嗎？』

我迴避著它的眼神，一句話也沒說。

它伸手將我一把拉起，連我的東西一起拿好，就往回去的方向走，我也慢慢地跟上它。

一路上，我和它都很沉默，我走在它後面，一直看著它的背影。但它連背影看起來都很有精神，這讓我更懊惱。

走了一段下坡路之後，我實在無法在按捺心裡的情緒，便開口說話了：「嘿！我有事想問你？」

它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向我。

『什麼事？』它問。

看到它停住，我也跟著停下來。

「我不懂…我不懂為什麼你老是一直要練習，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嗯？』小跳舞人歪著頭看著我。

「就像剛才，你一直對著牆壁丟球…」因為它正看著我，所以我便模仿著它剛剛不斷向牆壁丟球的動作。

然後我又接著說：「還有每次你都是這樣和我說，…把這個當作是練習就好，把那個當作是練習就好。…我們要去和別人談話時，你也是這麼說，…我真不明白你一直說要練習練習的，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口氣有點衝，但我仍壓著自己的脾氣，好把心裡的話給說出來。

『練習的話，不好嗎？』小跳舞人像是不懂我的問題，偏著頭再問我。

「也不是不好，但是為什麼要練習呢？為了什麼而練，難道是有什麼比賽嗎？還是考試？…如果有的話，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不是知道很多事嗎？」

站在平靜的小跳舞人面前，使我顯得更加急躁。此時的我有點尷尬，想要對它發脾氣，但卻又覺得好像不是它的錯，只好懷疑它藏著什麼事不告訴我。

『嗯，這個啊…不能說真的不為了什麼，但是並不是為了像你剛剛說的那些事。』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我真的不懂，你說清楚好不好。」此時我真的忍不住了，我生氣地走到小跳舞人身邊，直瞪著它。

『你真的想要知道我為什麼要練習嗎？』儘管我看起很生氣，但是小跳舞人依然口氣平靜地問著我。

「當然，我很想知道，你快點說吧。」看著它神態自若的樣子，我更賭氣地回應著它。

『我是很想告訴你，』儘管我一直瞪著它，但小跳舞人依然保持沉穩地看著我，並且繞著我打轉了幾圈，它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停在我面前和我說：『…但是現在就算我告訴你，你也無法了解的。』

「為什麼？…」聽它這麼一說，好像是被它給看不起似的，我更氣了，整個眉頭都皺了起來。

『我才不是看不起你，而是因為你生氣了。』小跳舞人伸手指向我。

「……」

我不得不承認它說的沒錯，我真的生氣了，我曉得生氣的時候是聽不進任何事的。

但基於想和它賭氣的前提，我馬上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安靜下來。

「…好，那我不生氣了，你告訴我吧。」

第十二章   Break The Wall

如果前面有座牆，就用槌子敲垮它，或是繞條路走。總而言之，我就是要往那個方向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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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色漸漸變黑，跟著就起風了，此時仍站在球場的我感覺很糟。我穿的衣服不太夠，肚子也空空的，身體沒有什麼力氣，心情因為紛亂而感到難受。我想要是這個時候我可以哭的出來就好了，但是我的眼眶卻非常乾澀。

我低著頭，把身體的重心放在左腳上，右腳則無聊地來回磨蹭著泥土地上的雜草，腦子裡的思緒雖然紛雜，但若要說正在思考什麼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突然間，從我的身後傳來一陣陣「喝～喝～」的聲音，這聲音很熟悉，我想是我的小跳舞人。於是我抬起頭來四處張望著，想要尋找小跳舞人的身影，不過卻看不到它。

我順著聲音的方向走，走到了球場外頭，才發現我的小跳舞人正在球場的圍牆旁邊，對著牆練習接投球。當我走到它身後時，它並沒有發現我。我於是就站在它側後方，默默地看著它。

儘管它和我一樣已在外頭晃蕩了一天，但此時的它看起來依然很有精神，使勁地對著牆壁不停地練習著，當它奮力把球投出時，會發出「喝～」的一聲，這音色清亮有力，感覺很有氣勢。

它的動作流暢，球在它手上好像有條線連著似的，投球和接球之間看起來很輕鬆。我不想馬上打擾它，就在一旁的階梯坐下，一邊休息喘口氣，一邊看它練習，想等它動作慢下來之後再叫它一起回去。

但是當我坐在那兒看了一會兒之後，我的心情不但沒有比較平靜，反而比剛剛更加翻騰，各種感受都被攪動出來，很不舒服。

我覺得有點不甘心，但也像是嫉妒，看著小跳舞人的動作越順暢，我就越不安。我不明白我的小跳舞人到底是怎麼了，我不曉得它為什麼會這麼堅持地想要一直投球？

「練習、練習…，它老是說要練習，它不是已經很厲害了嗎？它投的很好啊，為什麼還要一直練習？」

「而且練習的目的是為了什麼？要比賽嗎？還是考試？如果練習的最後有什麼目的，那到底是什麼？如果練習並沒有為了什麼，那又為什麼要練習？」我的腦子反覆地揣測著各種可能。

而在此同時，儘管心裡一股氣就這樣冒上來，不過看著它那股認真的勁兒，我卻不由得羨慕著它，我也好希望自己可以像它這樣，一直有力氣，而且一直堅持著。

「可是我行嗎？」

「應該不行吧！」想到這裡我不禁搖搖頭，我想我大概辦不到，這太難了。

但是為什麼我不行呢？它不是老是說它就是我，如果真的是這樣，那為什麼它可以，而我卻我辦不到呢？

……

我繼續看著小跳舞人練習接投球的身影，而此時我腦子裡盤旋著的想法，除了混亂以外，更像是在爛泥堆裡掙扎著，越想要想清楚就越被絆住，越被絆住就越想掙脫，越努力掙脫就越沒力氣。

我討厭自己這個樣子，可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好，只好一直逼著自己想個解套的辦法，但此時的我，當然什麼也想不出來。情急之下，我的眼眶就漸漸溼了。

「現在是怎麼了？我到底怎麼了？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我碎碎地呢喃著，我的眼淚跟著簌簌地流下，時間像是停止了似的，我覺得這一刻就像「永遠」那麼久。不僅是我的想法，連我整個人都像是浸泡在無力感的爛泥中，怎麼樣都起不了身。

直到球場打開了夜間照明設備，我身處的地方突然被照亮，我才趕緊抹乾臉上的淚水，用僅存的一點力氣叫喚著小跳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