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6,2007
第七個故事7
在這些流轉的人生裡,我曾與吉哥相遇過,比較重要的一次,就是下一個故事要談的事,雖然時間不是那麼長,也不是太深入的關係,但是那時候的相遇,對我和他來說或許都算是一件重要的事了。
那個時候的我,名叫索加利,在一個馬戲團工作,原本我是負責表演「空中飛人」的特技人員,但是後來因為在表演中出了意外,所以跌傷了腳,因此就再也沒有辦法表演,那時候我雖然還可以走路,但是雙腳已沒有勾住鞦韆橫槓的力氣了。於是我便從馬戲團的表演者,變成一位工作人員,負責管理團裡的各項雜事,馬戲團一向沒有太多的金錢,人事都很精簡,但是因為我嫁給了馬戲團的團長,所以可以一直保有這個工作。
我並不是因為喜歡成為特技人員,而選擇這個工作的,那只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我原本的家境並不是很好,爸媽生了很多孩子,他們根本照顧不來,於是在我還不到十歲時,便把我送給了馬戲團當學徒。
而那時幾乎所有的表演都已經有了足夠的學生,除了空中飛人還沒有找到人,因為這個表演看起來雖然很酷、很厲害,但並不是誰都做得來,有的學徒上了平台後,便雙腿發軟,之後就再也不見他的人影。那時的老闆打算讓我試試看,於是就讓我學這項特技。馬戲團總是這樣,一邊培養新人,一邊演出,演出總是有風險,所以總是要在養得起的範圍內,多訓練一些可以上手的人。
之後我的人生,便是在單槓和鞦韆上過,剛開始,我每天沒事時,幾乎都得掛在單槓上,習慣那種掛在單桿上的感覺,之後才能上平台。第一次站上平台時,我的腳也是發軟的。但是如果這就是我現在必需去完成的事,那我也只有試著去面對這種恐懼。我慢慢地學會了雙手抓住鞦韆自在地擺盪,在空中劈腿,翻筋斗,接應接捕人的手,和成為接捕人。
學習的過程看似理所當然地循序漸進,不過這之中產生的痛苦和挫折真是不足為外人道也,我也不曉得流了多少眼淚,因為失敗,因為受傷而產生的痛。但是我始終不明白是什麼力量支持我願意繼續下去,儘管摔得全身是傷,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只是覺得要往前走。當一個動作學會時,我也不會特別高興,我只覺得那是應該的而已。
十五歲時,我已成為一線的表演者,不管是什麼樣的項目,都難不倒我。只是我的表演就是這樣,我會完美地呈現我要做的動作,但我不會再去加添新的元素。
這樣的我快樂嗎?好像沒有想過這回事耶!只是我喜歡聽到觀眾的掌聲,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力量,讓我覺得一切都很值得。
在我十七歲的時候,我就和年輕的團長米格結了婚,他是老闆的兒子,從小也是在馬戲團裡長大,他是一個精通獨輪車的小丑,我常說他的工作真的是整個馬戲團裡最安全輕鬆的了。
第七個故事6
因為我已離開了草原,而成為人類。所以我便無法像是以前一樣,在海角守護吉哥,也無法加入前輩們的對話。我有自己的人生要過,而人生確實如前輩們說的,沒有我想的那麼簡單。
我必需得面對各種關係,我有家人、朋友、鄰居、老師、同學,長大一點以後還會有伴侶、孩子、一起工作的人,漸漸地可能還會有孫子,再活得久一點還會有曾孫。為此,我必需不斷地調整自己的個性,使自己可以從容地面對所有的關係,光是這一點,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接著還有很多選擇要做,我要喜歡這個而不是那個,我要討厭這個而不是那個,選一件事情做,好讓自己活下去;選一個人和自己一起生活,好讓生命延續下去……。什麼事情都得選,如果一直有人要幫我做決定,我就會覺得沒有自由;如果什麼事都得自己做決定,卻又常常不曉得要選哪個好,你說是不是呢?當人真的好難,麻煩事還真多。
但是儘管是這樣,一切雖然讓我覺得如此不耐煩,但我卻不曾真的後悔過。從草原離開後,我流轉了好幾世,試著學習許多在海角時所不明白的事,當然,也從中接受了不少的打擊,和受過許多傷。人們總說我看起來像是個旁觀者,但是請相信我,我真的很投入於當人這件事。
不過時間久了,真的會如前輩們說的,許多事都會忘記。最早的一、兩次,我還能記得草原大部分的事,就算生活上遇到很無奈的事情,我都會拿出我的草原性格來面對,只是這種草原性格往往沒有什麼人性,因為不懂人情事故的微妙,反而讓事情的發展變得很奇怪,這對我來說當然是個挫折,但是我除了承認自己的經驗不足,我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隨著流轉的次數的增加,對於過去的記憶,就逐漸被壓縮了,於是讓我看起來入世了一點。
雖然我漸漸忘了我從哪裡來,但是兩位前輩送給我的話,我卻一直放在心上,大祭司前輩希望我能堅信我所在意的事,而正平前輩則要我不要放棄究竟的勇氣,這兩件事成為我的座右銘。然而,在流轉的過程總會忘了一點,不過每當我再重生,生活步入了新軌道時,心裡的聲音就會開始出來,而且越來越大,大到讓我無法忽視它們。
第七個故事5
其實這艘船並沒有駕駛者,它自己會朝著下方前進,坡度不陡,所以坐的還算舒服,一會兒之後,似乎到了河的尾端,但這個尾端並不是大海,而是匯聚在一個隧道,河道縮小,於是水流變得又急又猛,力量很強大,我一回神,已進入隧道之中,隧道裡的水勢依然很強,而且這條隧道很長而且很黑暗。
在草原生活已久的我,從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像是被一個巨大的力量壓制住,無法動彈,只能被這個力量擺佈向前,我聽勇士們說過這一段的歷程,他們都說這是他們第一次體會什麼叫做孤單無助,而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在隧道裡的時間感覺很漫長,漫長到令人覺得不耐煩,但是小船一直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而且四周依然一片漆黑,看不著光。
但我也發現,自己有了變化,原本沒有形體的我,開始有了一個會「噗嗵!噗嗵!」跳動的肉塊,漸漸地在這個肉塊上又有了好多東西,有了五官、有了手、有了腳,這真的是一件奇妙的事,我有了身體,而我的身體一天一天地在長大,大到撐開了這個隧道,我繼續前進,終於看到前方有光線了,我拼命向前,直到有一雙手接住了我,而我也與我的船分離了。
就這樣,我變成人類了!
我開始學會什麼叫呼吸,如何吃、睡覺和排泄,忙著適應自己的身體。而且每天我只做這幾件事,在不做這幾件事時,我就發呆,我老是盯著上面,因為我還不會轉動我的頭,所以那是我唯一看得到的方向。
我的爸爸媽媽似乎很高興生下我一般,既然他們那麼高興,那我也應該高興一點,所以我就學習他們看到我的時候的表情,張開嘴巴,發出「呵呵」或「哈哈」的聲音,每次我這樣做時,他們也會用「呵呵」和「哈哈」的聲音來回應我,並且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但是我發現這樣很好,因為每次我只要發出「呵呵」或「哈哈」的聲音,他們就會抱起我到處走一走,我喜歡這樣,因為我就可以不用老是只盯著天花板了,我可以趁此機會看看四周還有些什麼……。
「難道你要把你的故事一直講下去嗎?如果我沒記錯,這不是吉哥的故事嗎?」
對,謝謝你提醒我,這個故事應該是吉哥的故事,你說的沒錯,我會把我的事講快一點,儘快回到正題的。
第七個故事4
於是兩位前輩便為我張羅了歡送會,同樣也找來姑姑為我主持。
這個時候的我,漸漸可以體會當初吉哥還有許多願士們下去時的心情了。歡送會時,姑姑向宇宙四方說的話,同時是說給那位要走的願士聽的,長老們希望願士們明白,宇宙四方都願意支持並祝福自己,挾帶著這麼多的善意,就是最好的行囊,願士們將會帶著它,到下一個生活的地方,這樣的離開,一點都不孤單。
我站在願士的位置,接受宇宙四方同聲齊震的祝禱,那種力量真的是人類們無法想像的。什麼事都沒有做的自己,居然能得到這樣的注目,真是受寵若驚,那時候我是這樣想的。過去的願士們站在這裡的畫面在我的心裡浮現,以前在台下的我覺得他們看起來好耀眼。我想,現在的我應該也是這樣的吧!
接著,我接受大家的祝福,比起以前,現在留在草原的居民沒有那麼多了,彼此的感情相對來講更為緊密,每多下去一位願士,大家總會露出像是捨不得的表情。
輪到正平前輩了。
他還是一貫老神在在的樣子向我走來。
「你放心,你下去以後,我會好好守護你的。你就放輕鬆地走吧!」我想起那時我們一同守護吉哥時,我和他們說過,假使我有一天去當人,希望他們不要冷淡地對待我。前輩現在說的話,像是在回應那時候的對話一般,當然,這前提是我得收得到他們給我的訊息才行。
正平前輩繼續說:「當你下去以後,就好好地去當人,好好地在那裡生活,試著喜歡那裡,喜歡每一個你曾存在過的地方,這樣才會自在。」
「你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或許過不了多久,你就不再記得了。不過這不打緊,但如果有一天,你的心裡有了想回草原的念頭,我一定會拉你一把的,到時候希望你不要忘了我。」前輩說到這裡又笑了一下。
你有沒有發現,草原的居民很喜歡說這句話,剛開始我也不明白為什麼長老們或是勇士們很喜歡這麼說,但後來我才漸漸明白這個道理。除了草原這個空間是可以維持幾乎是恆長的存在,其他的空間都會有自己的生滅,靈魂們只要開始在各個空間流轉,他們的記憶就會不斷地被壓縮、更新、再壓縮、再更新,因此草原居民雖然從來都沒有什麼改變,但卻會一直被忘記。儘管勇士們老是信守承諾的去接應某人,但某人卻往往早已經忘了他們。
當我自己也嘗試過幾次這種尷尬的經驗時,便明白了這句話的意義。「不要忘了我」這句話真正的意義,除了不要忘了那個和自己說這句話的對象之外,還有不要忘了彼此的承諾、以及那個訂下這個承諾時的自己。
正平前輩又接著說:「保持澄淨的心其實是有祕訣的。」前輩頓了一頓,我則專心地等候他接下去說。「就是一直讓自己保持著究竟的勇氣,人類的世界看起來很複雜,但是也有它單純的一面。只要試著探看事物的最深處,你想知道的答案,就會變得很清楚。」現在還不是人的我,對於前輩這樣的說法,還不是很懂,但我想這應該是件很重要的事,就試著把它強記下來。
「這個祕訣就是我要送給你的禮物,要收好唷!」前輩又對我笑了笑。
我點點頭,和正平前輩道謝,這個禮物真的很棒。
正平前輩於是用他的力量包圍住我,像是給了我一個擁抱。
姑姑送我到渡口,她溫柔又光潔的力量讓我感到溫暖無比,未來的路雖然未知,但似乎也不會恐慌了。她希望我能再回來,她也承諾我有空會順道去看我,我覺得很感動,姑姑如果來看我,那是多麼棒的事。
我一樣得到了姑姑的擁抱,而擁抱之後,我就該離開了。渡口的小船已經在等著我,我踏上船,和大家揮別,就這樣,我離開了草原。第七個故事3
當我的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我便無法再默許自己待在這裡,於是,我便成為了一位願士。
因為我在草原待了實在很久,我參加過無數次的歡送會,送願士到人間去。對於願士們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到人間去,我也順便做過一個簡單的統計,比例大概是這樣的:有百分之四十的願士是為了想要體驗人生,並且再次歷練自己;而有百分之四十的願士,是為了去人間貢獻一己之力;還有百分之十的願士,是有特別的祕密任務,這百分之十的願士多半都是長老和資深前輩們,他們的數量不多,但是下去又回來的次數頻繁,所以可以有百分之十的規模;另外還有百分之十,是不小心掉下去的,這不是開玩笑,是真的,有些人出去玩一玩,就忘了回來,很久以後,我們才在海角那裡看到他們變成了人。
我成為願士的動機大概就是第一種──體驗人生。不過在人世的你,或許會覺得這個理由很好笑吧!你可能會形容當人就是如何如何給我聽,但是不管你怎麼說,就像是我聽了勇士們講了幾千萬遍的故事一樣,但我永遠不會懂的,除非我去當過。
每次當我看到勇士們去人間走了一遭再回來後,他們的光芒變得更豐富而深刻,他們在海角時總能更明確地抓住人心的微妙變化,我就覺得很羨慕,我希望自己也可以和他們一樣,可以更寬厚、更柔軟地面對整個宇宙。
所以,或許你會覺得這個動機不夠強大,但對我來說,這已經夠重要了。重要到我必需成為願士,離開那個我不知道住了多久的家。
我把這個想法和我海角的兩位好朋友說,他們聽到我的想法,似乎一點也不覺得驚訝。
正平前輩只是笑了笑,簡單地說:「好啊,就這麼做吧!」這是他一向的回應,他總是先讓事情自然地發展,但又在某個時刻會突然雞婆起來。
大祭司前輩也祝福我,並希望我不要忘了在海角時的自己:「你在海角時總會覺得事情看起來很容易,但是等你到了人間以後,便很容易被各種表象所迷惑了,但是你如果一直讓自己打從心裡相信你想相信的事,那麼事情或許就不會那麼難。」大祭司前輩總是這樣誠懇而溫柔,他這麼說的同時,讓我有一種安心的感覺。「這是我可以再回到草原的祕訣唷!」大祭司前輩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
第七個故事2
而大約就在這個時候,在草原的我也開始有了想成為願士的想法。
一直以來,我幾乎都是在草原生活著,對於在外流浪很久的勇士們來說,我也可以算是他們的草原前輩,只不過這種前輩的意義根本算不了什麼,只是就一直待在這裡而已,這裡的生活非常平靜,過一天和過一百天的感覺幾乎沒有什麼差別,頂多就是參加過比較多的歡送會,和聽過比較多勇士們說的故事而已。對,大概就是因為故事。
如果你硬要問我草原上住的好好的,沒事為什麼要下來當人,我想可能是因為故事聽多了吧!
故事,就是這樣一個恐怖的東西,如果你什麼事都不曾知道,那就什麼都無法影響你;但一旦你的心中開始積存了各種故事時,你便會對各種事情產生想像。
原本我確實是一個到處遊玩的草原靈魂,來到人間時,我總喜歡站在雲朵上,躺在那裡休息;或是趴在浪的頂端,一起朝岸邊前進;或是潛入冰山的一角,把自己凍在裡頭。那種在物質世界裡才有的具體能量,就像是我們的大玩具一樣,人間便像是我們的大遊樂場。
但是漸漸地,勇士們把故事帶了回來,我在他們的身旁聽了一個又一個故事,陪他們守護著一個又一個的靈魂之後,有一些事物的意義慢慢地改變了。
沒有去過人間成為人的我,也有了認識的人類,我把他們當作是我的朋友,只是他們不知道;他們在某些危險的時刻,我曾到他們的身邊和他們說話,只是他們聽不到。
我知道事情會是這樣,他們不會知道,也不會有反應的。只是當我把注意力投下去時,儘管只是我單方面這樣做,但一切就不再那麼單純,對於人間,我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而當我有了想法之後,再和前輩們一起在海角時,就不再只是個事不關己的看戲人了,雖然同樣是守護著人類,但是人類的某些行為,老是撞擊著我。人們心裡想的念頭、說出來的話和實際做出來的事之間,所產生的矛盾,是我最無法理解的。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總是會這樣,明明心裡是想往左邊走,但做出來的結果卻完全往了右。
前輩們總是說:「這是正常的,人心隔肚皮,人常常不知道自己的心在想什麼。如果你想要明白這種狀態,只有你真的穿上那個肉身來生活,你才會明白。」
而我覺得,儘管是在人類所處的這種具象世界,事情的基本道理也是不會改變的,但是人往往對這些不以為意。
那該怎麼辦呢?對於這樣的狀態無法認同的我是要靜靜地在海角那兒看著這一切,還是就乾脆跳下去?
如果只是繼續待在草原,那麼所有的事情還是一樣,我不明白的事情,還是不明白,我不能認同的事情,還是沒有辦法有改變。如果跳下去的話,我便會有機會好好體驗成為人的感覺了,如果在我明白了成為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受,或許我能就著這樣的感受來證明其實還有別的可能。
第七個故事
第七個故事──不要忘了我
1
胡四在病危之際,才再次聽到自己內心深處靈魂的吶喊,只是儘管那時他感覺到了什麼,他也無力改變,因為他的肉體已經無法再負荷任何事,而他的靈魂也只能冷眼看著肉體的崩解。
就這樣,胡四的一生結束了,吉哥的靈魂離開胡四的身體,孤孤單單地飄盪在空間中,這一次,並沒有任何光芒在等他,只有自己默默地出離;而飄浮的狀態,讓他覺得恐懼,極度的孤單包圍著他,更讓他無法放鬆,他只能在離人間不遠的空間中移動,剛開始這樣新的狀態讓他很緊張,但過了一陣子之後,他便能適應一點。
等他稍微適應了自己的新模樣後,成為胡四以前的記憶,又慢慢地回來,吉哥試著找到一個可以暫時休息的角落,好讓他可以在那裡待一下。他在一個看起來像是個轉角的邊緣地帶窩著,並且讓自己的意識安靜下來,不再那麼躁動。
他開始回想,試著追溯以前的自己,他似乎還能想起自己是阿克的時候,雖然那些事情就像不完整的影像,斷斷續續地播放出來,但是裡頭的每一個情節裡的情緒,對他來說都無比真實,只有他自己可以詮釋裡頭的故事。
他想起了那時候小菊總是在他身旁照顧著他,而因此自己對小菊產生了情愫,但小菊並沒有和他在一起,他後來也另有家庭和一個很好的事業,只不過他的心裡一直想念著小菊。當他的靈魂脫離阿克時,姑姑就變成一道耀眼且美麗的光芒來接他,姑姑帶他到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去,然後讓他自己去選擇他的下一步,他看到了兩扇門,一邊是他原本所待的地方,另一邊則是那時他心裡最在意的事。他選了後者,於是成為胡四,來到小菊身邊,有小菊作伴。
吉哥這時才發現,其實不管是姑姑或是小菊,都是真心守護他的,他何德何能,可以遇到這麼好事,但自己在那個時候卻無法明白。自己在當胡四時,只是自以為是地悶著頭做,以為這樣是為對方好,但其實自己從未停下來,好好關心過小菊真的在意的事;也不曾好好坐下來,和竹林寺的菩薩禮敬參拜。
儘管吉哥充滿了悔意,但是現在該怎麼辦?吉哥看看他所存在的空間,這個地方好暗,雖然離人間不遠,只要往下望,就可以看得到人類,可這裡卻孤單的要命,吉哥可以感覺到四周還有很多和他一樣的能量體,不過大家都各自縮成一團,彼此並不交流。
吉哥於是明白了,原來會在這個空間存在的靈魂,都是一樣的。在當人的時候,雖然都不是壞人,也沒有做過壞事,但是他們都不曾真的關心過其他人,他們只是自以為幫別人做了很多事,如果因此而得不到他們期待的結果,便自己覺得受傷了。他們的靈魂已經習慣了孤單,但卻仍被孤單所苦,只能各自瑟縮一角,看望著人間。
當吉哥看穿了這層矛盾,他突然覺得輕鬆了一點點,他可以稍微往上移動一些,到了另一個空間去。
January 25,2007
第六個故事18
「看起來小菊似乎能明白很多道理,只是她自己還不知道而已。」我看著胡四斷氣時的這一幕。
「是啊,小菊如果能保持這樣的狀況,她或許也有機會可以回到草原。」大祭司回答我。
「大祭司前輩,這個小菊是不是就是明四郎時代的那個小菊?如果是的話,以前可是你安排她來照顧吉哥的耶!」我這時才把因果連在一起。
「是啊!我總得幫吉哥找一個可靠的人來照顧他才行啊。」大祭司淡淡地笑了一下。
「小菊一直都對吉哥很好耶,一直照顧著他。」我想起小菊對明四郎、小菊對阿克、小菊對胡四。
「是啊!小菊其實也對他放不下心,所以他們總是可以容易地遇到,因為雙方都在尋找對方啊。」正平前輩說。
這樣看來,吉哥其實是幸福的,雖然他自己以為一切都是為了小菊,但其實小菊才都是為了他,兩個靈魂彼此牽掛的情意,雖然總是牽扯不清,但還是有它醇美的一面。
「那姑姑會不會接小菊到天台來呢?」我很好奇,像小菊這樣的狀況,到天台去應該是沒問題的。
「那就看小菊自己囉!如果心意那堅定,再到人間也不一定是壞事啊!只是啊!風險是大了點就是了。人嘛,說變就變,要往哪變,也只有變了才知道。」正平前輩又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第六個故事17
而胡四仍沉浸在已為小菊做了件大事的情境裡,他同時覺得他為這個地區蓋了一座這麼棒的寺院,香火又如此興盛,鄉里的人都稱讚自己是個大善人,讓他沾沾自喜不已。於是他對於這一類的事情就更為熱衷,義務為地方修橋舖路,哪裡的寺院要修整,他都義務去幫忙。
小菊對他這樣的舉動,有一種複雜的情緒。雖然他專心做這些事很好,但是她卻感覺不到胡四任何謙虛禮敬之心,他似乎只要聽到人家說他是大善人、大好人,就高興的不得了,除此之外的事,他都沒興趣。
小菊希望胡四和他一起去念經,但胡四覺得沒有必要,他覺得他已為大家做了那麼多事,已經做足了誠意,念經禮佛這種小事,應該不做也沒有關係。所以他每天仍過著忙碌的日子,忙著和人應酬談生意,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但只要有人請他幫忙做善事,他就會拿錢出來。
過了一陣子,胡四長期的勞累讓他病倒,他病得很重,哪裡也不能去,只能躺在床上。他開始回想這一生做的事情,雖然看起來很偉大,也得到很多人的肯定,但是為什麼此刻的他只覺得很無助,而且每天只能陷在恐懼死亡的陰影裡。
這一輩子他得到太多了,有喜歡的女人、富裕的生活、信任的手下、恭維的美言,但他一個也不想失去,他還沒有做完,他還想要更多,所以如果自己死了該怎麼辦?是不是什麼都沒有了?如果真的是什麼都沒有了,那又該怎麼辦?
小菊看到胡四這個樣子,心裡也很不忍,於是她每天便守著他,趁他睡著時,在他的病床邊作早晚課。
有一天,小菊在胡四床邊念經,胡四在半夢半醒間聽著小菊的讀經聲,他的心裡則出現了一個聲音,像是在和他說話似的,那個聲音說:「你不知道我很後悔嗎?為什麼不願意再給我一點時間?」他像是被那個聲音給罵了一頓,雖然沒有一句過份的話,但是卻句句打進自己的心裡一樣,雖然不曉得那個聲音所指的是什麼事,但是他很傷心,在睡夢間流下了眼淚。
他讓自己醒過來,看著床邊的小菊,小菊的臉色看起來很紅潤,他驚訝著她怎麼看起來還是這麼的年輕,而自己卻已經是個老頭子了。
小菊見他醒了,還流著眼淚,便握著他的手,問他是不是作惡夢了。
他搖搖頭,並且想把現在心裡唯一的感覺和小菊說,他拿出像是最後的力氣般,說著幾句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的話:「小菊,真的很對不起,我以為這一切都是為了妳,但是……我搞錯了,我真的搞錯了……。」
小菊聽他這麼說,也哭了。她的心裡似乎懂得胡四說的事,但她除了搖搖頭說沒有關係,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胡四定睛再看了小菊一眼,便斷氣了。
第六個故事16
松林寺的氣氛和竹林寺很不一樣,這裡的空間比竹林寺大得多,正殿也很寬敞,雕樑畫棟顯得很氣派;而住持帶了一批松林禪寺的弟子過來,所以這座寺院的修行人比竹林寺只有一位老僧人要多得多。且因為寺院仍是對大眾開放的,便常有附近的居民來這裡走動,人們會來這裡上個香、供點供品,香火比起竹林寺是興盛很多。
不過和竹林寺相比,在松林寺裡幾乎沒有什麼香客會坐下來跟著僧人們一起唸經,也沒有人會來和師父請益佛法,這裡的人總是來來去去,不如竹林寺那樣清靜。但因為來這裡進香的人不少,寺院外的街道也跟著有些小販聚集,來這裡賣香、賣花、賣水果和零嘴,原本寧靜的街道,也變得熱鬧了起來。
小菊剛開始每天都會去松林寺念經禮佛,並試著找胡四和她一起去,胡四看小菊那麼開心,於是每天不管有多忙,都會儘量抽空去松林寺走動。
但是沒過三個月,他便不再那麼勤勞,先是維持三、四天到那裡去一次,漸漸變成七、八天去一次,之後十幾二十天才匆匆來一趟,經都唸不完一輪,便又起身離開了。
小菊也注意到了胡四越來越少到寺院去,剛開始她願意相信胡四是因為工作忙。但是她每次邀胡四和她一起去時,看到胡四為難的表情,她便明白了。
原本她以為這是胡四送給她的一份禮物,她也打算和胡四攜手一起守護這裡。不過她已察覺了這裡並不是竹林寺,雖然比較大、比較美、香火比較旺,但總是只有她一個人和師父們一起作晚課,其他人只是來這裡祭拜一番就離開了;而且正因為這裡總是有很多人走來走去,讓她沒有辦法靜下心來。
她開始想,她該怎麼辦?她是應該勉強自己繼續守護這裡,還是順應自己的心意回到竹林寺去?每天當她從家裡出門走到那個分叉路口時,她都在猶豫著,她該要往左邊走到竹林寺,還是右邊去松林寺?
直到那一天,她看穿了胡四為難的眼神,她才死了去松林寺的心。她明白了自己心裡的寧靜,應該是由自己來守護的,和誰都沒有關係,便毫不猶豫地往竹林寺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