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光明俱樂部─故事支部

「剛剛我說過我很謝謝妳。」我接著之前的話說下去。

阿突尼抬起頭來看著我，等著我說下一句話。

「要不是妳，我可能到現在還無法走出來，面對我曾是個空中飛人這回事。雖然以前我一直以為我已經想通了，但是直到今天我才算是真的明白。從出事到現在，我今天是第一次看人練習空中飛人，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不肯站在這裡了。你沒有發現這裡也沒有人談我以前的事嗎？大家怕我傷心，好像一起強迫忘了一樣。……不過，我被妳的熱情感動了。」我再次笑了，鬆開我的手，再張開我的手臂，緊緊地擁抱她。

她再次踏上平台，又試了一次，雖然沒有馬上成功，但已比剛才流暢了一點。

於是她又反覆練習了幾次，大概到第四次還是第五次的時候，她終於抓住了約克的手，抓得緊緊的、穩穩的，被抓住的約克也很高興，一直叫她不要忘了這個感覺。

接下來這段時間，阿突尼仍是很努力地練習著，不到四個月的時間，基本的動作已難不倒她，她也可以上台表演了。她自信的演出和完美的姿勢，總讓她贏得很多的掌聲。

只是半年後，我又懷孕了，這次我和米格都很小心。他希望我可以平安地生下小孩，於是就把馬戲團的生意轉讓給另一個資深的團員，我和米格則到大城市去定居，米格加入了當地的劇院，成為劇團的班底，雖然收入不多，但是已夠我們小家庭生活了。

幾年後，我們聽說某個在鄰城演出的馬戲團裡，有個女空中飛人因為繩索斷裂而致死，那時我擔心了好一會兒，希望不要是阿突尼才好。只是那時的我，並沒有馬上去查證這件事，所以也無法得知。不曉得個性剛強的她是不是一直在當空中飛人，還是已經離開了這個她喜歡的工作。

*   *   *

即使是現在，我指的是我說故事的現在，我已無法得知對阿突尼而言，這個相遇對她產生什麼樣的意義；我也不知道後來的她又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我指的是結束了阿突尼這一生之後的流轉。

下一次我們再相遇，已經又是好多世之後的事了。

「索加利，我不明白妳的意思。」阿突尼聽到我的話，覺得很疑惑。

「那個時候，我一直表現的很好，儘管我的身體明明很累了，我都覺得那沒有關係，甚至是自己懷孕了，都不曉得。我拼命的飛，只想得到更多的掌聲。」我試著和阿突尼說起我的過去。「直到發生事情的那一天，我懷孕的身體已經再也受不了這樣的大動作，可是即使手腳已有點無力的我，還是要堅持上台，於是一個不小心，就摔下去了，當然我失去了我的孩子，以及再次上台的機會。」

阿突尼的表情因為我的故事而顯得哀傷。

我專注地望著她，又接著說。「空中飛人，就是這樣一個既迷人又嚴格的身份，雖然看起來是一樣的鞦韆、一樣的平台，但是其實每天都是一場考驗唷！」

阿突尼像是明白我的意思似的點點頭。

「如果你這麼希望成為一位優秀的空中飛人，就得對自己誠實，每天都要仔細檢查自己，是不是還有無法面對的事，還有令你害怕的事，如果有的話，就把它抓出來和它對看，看清楚以後，就不會再害怕了。」

「你很害怕相信別人吧！」我想阿突尼害怕的是這個，於是我便把這句話直接丟出來。我觀察她一陣子了，她的暴怒也和這有關，每當團裡的人對她友善，試著想多熟稔一些時，她就會把她自己武裝起來。久而久之，她與大家都隔著一個微妙的距離，就像她雖然很喜歡和我說練習的事，但是她從不過問我的事，也不和我談她以前的事，就算我問了，她也是簡單回答兩句。

「以前我的老師總是告訴我『不能抱著恐懼感上台』，因為只要一害怕，動作就會不好看，或是造成可怕的失誤。但是我那時一直誤會這句話的意思了，我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不要理會自己的恐懼和虛弱。直到我受了傷以後，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我才明白『不能抱著恐懼感上台』這句話的意思，是要我們早一步先正視自己害怕的事，這樣就不會被恐懼給困擾了。」我拉著阿突尼的手說這段話時，我的眼眶有點溼潤，她也是。

「妳知道，我是怎麼領悟出這個道理的嗎？」

阿突尼搖搖頭。

「因為那時候，有個小丑和我說『空中飛人擁有全世界最堅強的靈魂，因為他們總是正面迎戰自己的恐懼』，這句話很棒吧！」我想起米格那時和我說這句話的樣子，那時他的小丑妝還沒有卸掉，聽起來很有哲理的話，卻讓人覺得有點滑稽。

「那個人不會是米格吧！」阿突尼想起米格打扮成小丑的樣子，便笑了出來。

我點點頭，又吐了吐舌頭。

「抓住約克的手，其實就像是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啊。」我再拉一拉她的手肘，她低下頭來看看我們的手。

「記住這樣的感覺好嗎？」我問她。

她又盯著我們的手，像是在做個決定似的。

她挺起身子，抓住鞦韆，用力盪出去。她的姿勢真的很美，盪高，放手，在空中旋轉，跳入網中，擺出完成的亮相姿勢。一切都很完美，而且她很有信心地微笑，讓在旁邊的我也為她鼓掌。

練習了幾次，約克就準備就接捕人的位置，並告訴阿突尼要練習接捕的動作。看阿突尼的表情，她似乎也想克服這個關卡，她一樣完美地盪出去，但是試了幾次還是沒有辦法成功。

一次又一次，我注意著阿突尼的動作和表情，但是只要她準備迎向接捕人時她的手就無法即時伸向他，不是太早、就是太晚，原本流暢地搖擺在那時就會突然顯得很笨拙，一次又一次，她掉入網中。

在休息的時間，我走到她身邊。她說很高興我今天來看她練習，而且很謝謝我給她機會學會飛。

這個時候，我像是接捕人抓住對方一樣，抓住她的手肘，不出我所料，她果然會害怕。

「不要怕，妳也回握住我，並且試著記住這個感覺。」我試著大聲一點說話，好壓住她想逃避的情緒。

「妳說妳想要謝謝我給你學會飛的機會，其實，我才要謝謝妳。」我接著平緩地和她說。

「妳要謝我什麼，我什麼也沒有為妳做，反倒是給妳們添了很多麻煩。」她的臉從原本的抗拒漸漸轉為疑惑。

「先握住我再說。」我拉一拉她的手肘，提醒她記住回握我。

「其實，我以前也是一位空中飛人。」我想把我的故事和她說。

「真的嗎？」阿突尼聽到這件事似乎很驚訝。

「我在比妳現在還小的年紀，就被送來馬戲團了，那時候的老闆給了我這個工作，雖然我很怕高，還是硬著頭皮上了，妳曉得嗎？我第一次爬上平台時，腳都發軟了。」想到以前的糗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阿突尼也笑了，並且露出「原來妳也有這種時候啊！」的表情。

「可是我後來也是像妳一樣，很努力的學習，在比妳大一點的年紀時，我就已經是馬戲團的頭牌空中飛人囉！」我很得意地說著過去的往事。

「那…那…怎麼會……」阿突尼好奇了，她想要問下去就又覺得不好意思。

「阿突尼，我先問妳一個問題。」我們的手一直都沒有放掉。

「什麼問題？」

「妳喜歡成為空中飛人嗎？」

阿突尼猛點頭，畢竟還是個孩子，這時候的她看起來真的很單純。

「真好，像妳這樣真好。」我在心裡和我自己說，看到阿突尼的眼神，我才曉得什麼叫作熱情，以前的我頂多只是個守規矩的人，對於訓練和表演，我從來沒有像她這麼開心過。

「阿突尼，如果妳真的喜歡成為空中飛人，就一定要讓自己在這件事情面前要完全的誠實。以前我就是不懂得這個道理，才會失敗的。」其實我要和阿突尼講的這個體驗，是在我拉住她的手，看她因為喜歡成為空中飛人而猛點頭時才體驗到的心情。

阿突尼很快地就學會了在空中旋轉一圈，憑她自己的苦練，她又學會了兩圈。聽約克說，她的姿勢非常漂亮而且大器，頗有架式。

阿突尼看起來也很開心，練習成為空中飛人的這段日子裡，她也開始有了些改變，雖然看得出來她在壓抑自己的脾氣，但是比較不像以前那樣衝動。在空中，她似乎感受到了可以飛翔所帶來的喜悅，大家都說，她在飛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漂亮。

約克看她這樣的成績，感到很興奮，便想要開始教她雙人的動作，只是不曉得為了什麼，抓住接捕人的手這件事，她一直無法做得好。

不管約克怎麼說，她總是無法適時地抓住他，約克甚至試著去配合抓住她，也不能成功，這讓約克覺得很奇怪，以阿突尼的律動感和方向感看來，被接捕對她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才對。阿突尼對於這件事也感到有點困擾，她自己並不曉得問題出在哪裡。

約克為了這件事特別來找我，他一直覺得我是她最好的搭檔。他說他想了很久才敢開這個口，他知道或許對我來說有點為難，但他希望我可以去看看阿突尼練習，並且能試著看出她的問題在哪裡。現在馬戲團裡只有他一個接捕人，他沒有辦法自己下來看。

我問約克：「如果用繩索讓阿突尼練習時，她可以抓得住嗎？」有時在練習接捕的動作時，我們會先在中間垂一條繩索來取代接捕人。

「那樣的動作還可以做得到，但是每當我盪過去迎接她時，她會早一步往下墜，或者是不肯鬆腳。」

約克的這個提議，一開始真的讓我有點為難。但是我想事情過了這麼久，或許我該給自己一個機會去面對過去的傷痛。

於是我試著去回想阿突尼和約克曾告訴過我的話，就他們所描述的情況，我想這可能不是阿突尼技術的問題，或許阿突尼心裡有什麼疑慮，才會讓她無法在這個動作上好好表達。

自從我受傷後，我終於比較可以去正視「恐懼」這種情緒了，而「恐懼」一直都是空中飛人的致命傷。以前在天空飛翔的時候，我總是讓自己以為我什麼都不怕，儘管我恐懼什麼，我也會讓自己假裝沒有看到。但是，空中飛人一直是一個很嚴格的挑戰，就算你的技術在好，但你的精神不好，或是無法在表演前收拾好你的情緒，你的表演就會大打折扣，身體無法伸展到極致，在空中無法施展力量，甚至根本就失敗了。

阿突尼或許是天生的藝人，但是心裡的某些情緒還不懂得面對，便無法克服這個瓶頸。

隔天，阿突尼在練習時，我便到台下去看了。

大家看到我這時出現，都很驚訝，連米格也是。我指了指平台上的阿突尼，然後笑了一下。

阿突尼於是便跟著我們上路，她當然是偷跑出來的，家人並不曉得她跟我們走，不過這也沒人真的在乎。我們只是和她約法三章，如果她敢再偷團裡或是客人的東西，我們就會毫不留情地把她趕出去，她答應我們會努力遵守。

但我們後來發現，她除了愛偷東西這個壞習慣之外，脾氣也很不好，不管什麼樣的小事都可以把她給激怒。為了她的脾氣，也讓我們傷透了腦筋，我們實在不明白這個小小的身體裡，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脾氣可以發。起先她曾因此常和團員發生衝突，但是日子久了，大家明白她的個性就是這樣，也就會讓著她一點。反正只要她開始發脾氣，大家就會識趣地閃開，等她冷靜了一會兒再說。

只有一件事可以讓她心情平靜，就是練習空中飛人。平常的時間，她就幫我跑腿；而只要到了下午，她就必需去練習。那時候她一直不知道我以前的事，每次練習結束後，便會跑來和我說今天練習的情況。

我不曉得是因為她有這項天賦，還是想飛的心太強烈，從一開始站上平台，她幾乎就沒有怕過，她很自然地拉起鞦韆架，用力一蹬地就盪了出去，剛開始的練習只是盪出去，然後讓自己跳入安全網就可以，她學得很快，馬上就可以進入下一個階段。

我自從摔傷之後，便再也不看別人練習或表演空中飛人，因為那會讓我緊張，我怕看到表演者或練習者的表情，如果他們顯示出精神沒法專注的樣子，更會讓我焦慮。

所以儘管阿突尼再如何開心地和我講她練習時的事情，我也只是笑笑地聽她說，卻不曾去看她練習過。約克負責訓練她，他發現阿突尼很喜歡把事情告訴我，他問我要不要請她別再這麼做，我說沒有關係。

「一個人想學飛的時候，就讓她無憂無慮地先展開她的翅膀吧！」我說。我心裡想著抱持著恐懼是做不成事的，雖然那時候的我就是這樣的傢伙。

隔天一大早，我們先收拾自己的行李。這時阿突尼來找我們，她說反正她沒事，可以幫我的忙。畢竟昨天她還是偷我們的東西的人，所以對於她的好意，我有點不敢接受。

米格發現了我的為難，便去把阿突尼帶到表演場去，請她幫忙做一些沒辦法偷走的活。

等到我手邊的東西整理完，便走到表演場去，因為我的腳不是那麼方便，所以粗重的工作也不用我來做。我看到滿身大汗的阿突尼坐在觀眾席上，望著空中飛人的鞦韆，我也走到她的身邊坐下。

她問我那是什麼，她指了指那些空中飛人的設備。我告訴她那是表演空中飛人時用的。

「空中飛人？」她似乎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用手抓住那個有橫槓的繩索，然後在空中盪來盪去，還可以在天空中翻筋斗唷！」我試著簡單地和她解釋空中飛人是個怎麼樣的表演。

「哇！」她的眼睛突然發亮。「那是不是就像會飛一樣嗎？」

「嗯，當雙手放開橫槓，在空中旋轉的時候，真的像是在飛一樣；還有用盡全身的力量迎向對方的雙手時，那更是一種奇妙的感覺。」被她的眼神激勵，我也有勇氣再去回想在空中時是什麼樣的滋味。在馬戲團的這幾年裡，已沒有人敢在我面前討論有關空中飛人的事了。我也很訝異我可以這麼坦然地面對阿突尼的問題。

「我……我也很想試試看。」她小小聲地自己咕噥著。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希望我會飛。」阿突尼這時才是對著我說話。

她說完這句話，便起身往米格那裡走去。我本來以為她是休息夠了，要繼續回去工作，米格他們還沒有忙完。

「請讓我們跟你們一起走。」阿突尼語氣堅定地對米格說。「我想學會飛。」她說完便指了指空中飛人的平台。

米格看看她，再望望我，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接著像是思考了一會兒，便爽快地說了聲：「好吧！」

你可能覺得我們這個決定做得真是草率和冒險，但這對我們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馬戲團的組成份子，根本就是三教九流雜處，會到這裡來的人，本來就沒有什麼體面的過去。大家聚在一起混口飯吃，只要技術好，或是有心學，能討觀眾歡心，又可以和大家相處得來，對我們來說，就足夠了。

阿突尼對我們來說，或許是一個機會，米格說就試著訓練她成為空中飛人吧！

當天夜裡，女孩果然帶著錢和表演衣物，跟著大漢回來了。她把東西全部交給我們，並且對於沒把她交給警察一事向我們道謝。

我問了她的名字，她說她叫阿突尼。我問她如果這麼怕警察，為什麼還要偷東西呢？

她說她住的那一條街，是這個城鎮裡最窮的一條街，全街的人幾乎都是小偷，他們整天無所事事，只靠偷東西維生。她的爸爸除了是位小偷之外，還是個酒鬼，她小的時候，爸爸就逼她去偷東西，偷回家的東西就被爸爸拿去賣，換了錢便去買酒喝。她曾經因為偷東西被警察抓過，但是那個經驗很可怕，這裡的警察非常兇暴，尤其對於那一條街的偷兒，警察通常都用鞭子抽打。她拉起她的袖子給我們看她手上的疤，果然都是一條一條的鞭痕。所以那條街的偷兒雖然囂張，卻都很怕警察，但是除了偷以外，別無專長，所以常常會相偕到別的城裡去偷。

女孩的爸爸最近就是到隔壁的城去偷東西了，去了四、五天，大概明天就會回來。

「你們也趕快走吧！這裡真的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女孩和我們說。

馬戲團進來這裡後，偷兒們早就自己劃好了勢力範圍，一個人有一區，所以在看表演的觀眾，這幾天可能都有東西掉了，這個消息會被傳開來，就沒有人要來看表演了。女孩這次分到後台，如果這次失手的消息被知道，明天又有新的小偷會來。

這種氣氛聽起來真可怕，而且這樣的名聲會被傳到下一個城鎮，對馬戲團的形象很不好。我們這兩天也確實聽說有客人們的東西不見了，可能真的是如女孩所說的，有偷竊集團在表演時偷觀眾的東西。

幾位資深的團員和米格商量了一下，雖然目前票房看起來還不錯，但是為了馬戲團的財產和形象，我們決定早點離開。

作了這個打算後，我們便計畫隔天早上就撤棚。

果然，在那裡公演了三天，每天都有東西被偷，第一天是當天三分之一的所得、第二天是馴獸師的表演服、第三天則是一雙女助手表演時穿的高跟鞋，由於第一天的損失太多，我們就把貴重的物品特別收好，但對於表演者來說，表演服被偷走更是一大困擾。我對於對方的這種行為很不甘心，便想要逮住那個偷團裡東西的人。

到了第四天，大家都準備去前台表演了，只有我一個人在後台，我讓梳妝台的燈亮著，然後我便躲到衣服後頭去。等到節目進行到一半，外面的氣氛正熱絡時，有一個影子偷偷摸摸地晃進了後台，我仔細一看，是一個小女孩，她開始在翻動表演者放在桌上的東西。

等她靠近衣架時，我伸出手一把將她拉住，並且大聲叫著外頭的人來幫忙，於是馬戲團的幾位大漢馬上把她抓住。

女孩被我們綁在外頭的樹上，她的眼神看起來像是很習慣了似的。

我和米格商量該怎麼處置她，是不是要把她交給警察？

「可不可以不要把我交給警察。」女孩似乎聽到我們的交談。

「你們要什麼我都可以答應你們，只要你們不要把我交給警察。」女孩又說。

我和米格交換了眼神，但並沒有說話。

「對，東西都是我偷的，我都可以想辦法還給你們，只要你們不要把我交給警察。」女孩似乎真的很怕警察。

這個小偷還真妙。我們因為表演去過很多地方，也見過不少人，當然也遇過東西被偷的情況，只是抓到的賊會這麼坦白，倒還是第一次。

「但是，我必需今天晚上回去拿給你們，不然就來不及了。」女孩說這些話時，總是直瞪著我們，看起來不像是謊話。

「為什麼呢？為什麼非要今天回去不可？」我問她。

「明天，我爸爸就回來了，他會把東西都拿去賣掉，然後把錢花光光。到了明天，就來不及了。……如果你們不相信我的話，你們可以有人陪我一起去。」女孩說著。

米格聽到東西都可以被找回來，便想要試著相信她。反正就請兩位大漢跟著她，我們也沒有什麼損失。

這件事情對我的打擊當然很大，雖然當特技人員當然會有風險，我們也見過不少前輩在表演和練習時受過傷，但是我們卻不允許自己抱持著這種恐懼感上台，因為當你開始有這樣的想法時，身體的緊張感將使你無法做出完美的表演，甚至更有可能導致失敗。

所以我一直深信那不會發生在我身上。但是，它發生了。

在休養身體的那段時間，只要看到平台就會流淚，儘管是這樣，米格還是要把我帶在身邊，跟著馬戲團繼續巡迴演出。他一直告訴我：「空中飛人擁有全世界最堅強的靈魂，因為他們總是正面迎戰自己的恐懼。妳可不要忘了，妳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小丑還是很有安慰人的智慧啊！在他的身邊，我漸漸找回平靜。

不過也因為經歷這樣的痛苦，我也開始有機會和我自己說話，並且重新去思考我習以為常的所有事情。我開始去接觸馬戲團的行政事務，並且在旅程中留意可以招攬的新人。

就是在這段時間，我遇見了吉哥，他這次是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名叫阿突尼。當然我是索加利的時候，我並不記得吉哥了，知道阿突尼就是吉哥，也是後來在回想吉哥的事時，才想到的。

那時我們到一個從未去過的城鎮公演，在去之前就有人警告過我，那個地方的治安很不好，小偷很多，要我們特別注意，但是我們之前去這個城作宣傳時，效果看起來特別好，米格和我都覺得該去試試，所以還是去那裡表演了。

在我二十一歲時，卻發生了一個意外，這讓我再也無法演出。

那時我們已有不錯的知名度，在農家收成後的季節就是我們最忙碌的時候。表演的合約簽不完，一個城鎮接著一個城鎮，行程總是很趕，剛到一個新的城鎮，還來不及休息，就得馬上搭棚、試場地，一、兩天內就會正式公演。

有一天，我已感覺到我的身體有點不舒服，頭有點暈，但是由於明天就要正式演出了，我必需和對手習慣一下新的場地，雖然帳棚、舞台和設備都是我們自己的，但是對我們來說，到了不同的地方，一切就會不一樣。

米格注意到我的臉色不太好，他問我要不要明天再練習，但是明天白天時我的伙伴必需去城裡作宣傳，所以現在不練習的話，明天就沒有時間了。

我站上平台，明天我們的演出是我先表演兩次空中翻轉三圈，然後再第二次時，我的伙伴會來接我，把我拉到對面去，我的表演部分便完成。這對我來說，確實是件輕而易舉的事。雖然我的頭越來越痛，但是我也不以為意。

但是當我拉鞦韆時，才發現不對勁，我的手和額頭都開始冒冷汗，但鼓點已經下了，我也把口令喊出去了，我必需盪出去才行。

第一次的空中翻轉三圈，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把它完成，看起來也還可以。我再度回到平台，使了個眼色給我對面的接捕人，他叫約克，是我的前輩。他看到我冒著汗的額頭，便作了個「你還好嗎？」的手勢，那時我心裡想的是，只要再完成這個動作，就可以休息了，我想自己應該沒有問題，於是就向他作了個「沒有問題」的手勢。

鼓點又下了，我的口令也喊出去，先讓自己盪出去，盪到適當的高度，雙手放開鞦韆，到這裡都還沒問題，接著在空中翻轉第一圈時，我的頭開始暈眩，因為這樣的暈眩，使得我在翻轉間失去了方向感，第三圈翻完我必需及時抓住約克的雙手，但我只搆到他的一隻手，而且在此時，我已失去了力氣，他試著拉住我要盪回他那邊的平台，我的手卻突然鬆開，由於我在翻轉時的方向已偏離，又被約克拉了一點距離，所以我並沒有掉在防護網的正中央，我落在防護網的邊緣，又在那裡被彈出了網外，摔到地上。

這時我的身體開始流血，我才知道我懷孕了，而且我流產了。我的腳也因此受傷，從那天以後，我有段時間不能走路，後來雖然可以慢慢走，但是我再也沒有辦法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