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7,2007
第八個故事10
我本來以為等會兒要面對的是一場家人圍在病床邊的感人戲碼,但結果並不是這樣。等我們下了計程車,四叔就打電話給爸爸,說我們到了。爸爸則告訴我們先不要上樓,要我們在大廳的咖啡館等著。
我們到了咖啡館,便看到從外國趕回來的二叔,已在那裡等我們。他說爺爺不想讓我和堂妹這兩個孫女看到他在病床上的樣子,所以他待會下來。
我們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沒有多久,小叔和爸爸就推著爺爺下來。
我看到爺爺時真的嚇了一跳,我印象中的爺爺,一直是停留在穿著西裝,梳著油頭的帥氣英挺的老先生,但現在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位身體因病痛而消瘦、眼睛無神的老人。直到他看到我,突然像是精神來了似的,一直指著我,然後搖搖頭,一副「妳終於來了」的樣子。
爺爺戴著一頂毛線帽,坐著輪椅,擦著鼻胃管,什麼都不能吃,說話也沒辦法好好發出聲音。
大家圍坐在咖啡廳的長桌,爺爺問我們吃過飯了沒,我們大部分都還沒吃,他就示意讓我們先點東西吃。爸爸要我去坐在爺爺旁邊,這是我第一毫無抵抗地欣然坐在他身邊,那時我想我可能再也無法靠他那麼近了。
爺爺似乎很高興看到我坐他旁邊,我和爺爺說我現在的工作在做些什麼事,他邊聽邊點頭。過了一會兒,他試著發出點聲音和我說了幾句話,他說:「妳看我現在怎麼樣……爺爺老了…可能快不行了……要走了……是不是不能上天堂?怎麼辦?」他很吃力地說了這幾句話,時而搖頭,時而拍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很害怕自己未來不曉得能到哪裡去的樣子,我在旁邊一直和爺爺微笑,不曉得為什麼我只和爺爺說:「不要緊張,放輕鬆就好。」爺爺看了看我,點了點頭。也看了其他家人,並問媽媽:「家裡的外婆今天有沒有人陪。」媽媽說:「有請妹妹去陪她了。」爺爺便安心地點了點頭,要小叔推他去曬太陽。
爺爺南部的友人也趕來醫院,順便和我們見個面,聊聊天。
爸爸那時掏出一張紙,交給那位友人,說是昨天晚上爺爺自己寫下的心情,我看了一下,上面寫著幾句話:「紅塵輾轉,呼號無門,老媽慈悲,復我金剛,回歸本位,速得解脫。」
我那時看到那張紙並沒有多想什麼,只覺得就是一堆很像我爸爸會說的話,但一點都不像是我爺爺會說的。
爺爺曬完太陽,又來和我們坐了一下,便又回病房去休息了。爺爺仍然不願意我和堂妹上去,只讓爸爸和叔叔們陪他上樓。
等大人們下來,我們便準備北上。
第八個故事9
2005年的11月,我知道爺爺得了癌症,但是醫生說還是初期,我便也就沒多想地到Y縣出差去了。
我們兩個在夢中莫名其妙地,既像是在互相鬧彆扭,也像是在互相撒嬌。但是他病中的痛苦感好真實,我對他不等我而生的氣也好真實。
隔天我打了個電話回家問爺爺的狀況,媽媽說爺爺昨天病危,爸爸已經趕去醫院了,連住國外的叔叔,都要趕回來了。我的心在那時涼了起來,心想莫非事情是真的嗎?接下來那一天我的心情都很沉重,我感覺我在心裡一直和爺爺說話,要他撐住,等我回去。過了兩天,我自己心裡舒坦一點了,打電話回家再問問,爺爺果然是脫離了危險期。
12月初,我回到家裡。那時聽說爺爺的食道癌已轉移到淋巴,惡化的情況比原本以為的要快很多,我便主動問爸爸什麼時候可以去看爺爺,這一次,我自己覺得非去見他不可了。
爸爸安排了一個星期日,讓全家人都能在那天下去看爺爺,我和媽媽從家裡出發,坐火車到南部的K市,這天的天氣很好,一路是晴天,我們在火車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醒的時候就看看報紙和書,或是聊聊天,所以也不至於無聊。這天坐車的人很少,使得車廂裡還能保持流暢的空氣,有一種舒服又放鬆的奇妙氣氛。
到了南部的K市,我們等著從T市出發的四叔和堂妹的會合,便一起坐計程車到醫院。
第八個故事8
從那天以後,我的心裡就更無法輕鬆自在地面對他,我總是覺得不曉得他什麼時候會突然發脾氣,所以最好不要靠他太近。等我國三要升高一的那一年,因為家裡發生一些事情,所以T市的房子也就賣了,奶奶不是到別人家裡幫忙,就是出國找叔叔,而爺爺便一個人搬到南部的K市去。
爺爺剛搬下去的那年春節,姑姑帶著姐姐、我和表妹,一起去K市看爺爺,那時我們見到爺爺在K市的朋友,他們一家人就和爺爺住對門,彼此有個照應,對我們的拜訪也很熱情歡迎。那是我第一次去南部的K市玩,爺爺朋友的女兒就帶我們去逛街,還有去那裡著名的風景區玩。我看到爺爺在那裡的日子似乎過得很不錯,便也覺得安心地回來。
而記得我念大學時,有一陣子,爺爺從K市的房子,搬到N市的一家高級養老院,那個養老院像個渡假中心一樣,什麼都有,爺爺便邀我和姐姐去找他玩。爺爺在那裡除了打麻將外,也是繼續發揮他的專才──寫毛筆字。他從以前就一直寫得一手好字,退伍後在T市市政府工作時,有什麼海報宣傳單,也都由他一手包辦。而那家養老院裡,到處都可以看到爺爺的字跡。
我上高中到現在這十幾年來,除了那兩次去看過爺爺,還有叔叔在台中訂婚,和爺爺北上一、兩次之外,我幾乎就沒再看過他。這幾年爺爺因為心臟裝支架動手術時,我也都沒有去南部看過他。
姐姐和媽媽都還會去,姐姐如果回T島一定會去看爺爺,媽媽過年若有時間的話也會去,但我從來都沒有出現過,為此我曾被爺爺責備過,但是都是在媽媽和姐姐面前責備,爺爺和我講電話時他就不曾說過。
不曉得為什麼,我的心裡一直在抗拒與爺爺見面,除了有點兒害怕之外,又覺得和他並沒有什麼親切的感情,雖然知道這是遲早都得面對的事,但我只想能拖就拖。因為這樣的情節,我就乾脆不要下南部,這幾年,我確實有幾個好朋友在南部的K市生活,每次他們邀我下去玩,我就覺得很為難。
我想只要去了南部的那個爺爺住的城市,還不去看爺爺,很說不過去。但是去看他,我又會打從心裡的緊張,於是就駝鳥地完全推掉,只要不要去就沒事了。
第八個故事7
我一直對於爺爺的脾氣感到恐懼,原本一直只是聞其聲而已,不曾真的見識過,後來我也曾正面撞見過一次。
爺爺退休後,沒事時就去打牌,或去找朋友喝酒。有一個星期六,我們去爺爺家玩,那時候爺爺已出門去打牌喝酒,奶奶便帶我和姐姐去看電影,我們一直玩到八、九點才回家,進門時奶奶看到爺爺躺在地上睡覺,她想他應該是喝醉了,便要我們小聲一點,不要吵醒他。
於是我們三個人躡手躡腳地走進屋子裡,到叔叔的房間去看電視。
過了一會兒,爺爺醒了。怕是喝醉了,身體很不舒服似地在鬧脾氣,時而呻吟,時而吼叫,奶奶聽到了聲音,就起身去浴室裡幫他準備臉盆和毛巾,她說爺爺可能是吐了。奶奶端了一盆水,拿了抹布和毛巾到客廳,果然爺爺已吐了一地,奶奶便忙著清理地板,然後拿到浴室去處理乾淨。
但過了一會兒,爺爺又開始呻吟,在浴室裡忙著的奶奶叫我趕快在拿個臉盆去給爺爺,免得待會兒又吐了一地。
我小心翼翼地拿著臉盆,想要趁爺爺還沒發現我之前,就把臉盆放在他身邊,然後趕快跑掉;但是事情完全不如我所料,爺爺看到了我,他滿臉發紅地指著我,咕咕噥噥地罵了一堆,那種狀態真的是嚇到了我。
我愣了一會兒,他的咆哮仍然沒有停止,我便趕快把臉盆放在他旁邊,他似乎要起身拉住我的腿,我見狀只好趕快跑,躲在奶奶身邊。奶奶叫我們不要理他,自己拎著抹布,又去整理客廳的地板了。我聽見他們起了一些爭執,之後可能是爺爺睡著了,客廳又安靜下來,奶奶回到叔叔房間,把門鎖上,便陪我們一起睡覺。
隔天爸爸一早來接我們回家,爺爺酒雖然醒了,但是因為宿醉的關係,頭痛地坐在沙發上,我下意識地躲在姐姐旁邊走過去,爺爺也沒有看我們一眼,只是和我們揮揮手表示再見。
第八個故事6
這兩件事情雖然都很平淡,但對我來說,都算是重要而美好的。因為那個時候的我,雖然不是唯一站在爺爺身邊的人,但卻可以和他站得很近,享受他的照顧。
若是單純只有我和他之間的互動,多半是我被他罵的事。
小的時候我很皮,每次大人在打牌,就會在牌桌附近繞來繞去。有一次我又那裡玩,結果不小心把爺爺放在茶几上的熱茶給打翻,當然就被爺爺斥喝了一聲。還好那時坐在爺爺旁邊的W爺爺幫我說幾句好話,我才可以趁機逃跑。
W爺爺是爺爺的同袍,也是一位老兵退役,他在T島沒有家人,一直住在爺爺家附近的榮民宿舍,坐公車沒有幾站就會到的了。所以逢年過節時,W爺爺總會來我們家一起過。
W爺爺的個子比較小,但是看起來非常親切,對我們小朋友也很好,所以小時候我有時候會想,如果W爺爺才是我們的爺爺有多好。尤其是那天打翻茶,看到爺爺變臉罵我時,我覺得為我挺身而出的W爺爺才是大好人。
這種想法真的是幼稚了點,但是大概可以反應出我對爺爺的恐懼感。少校退伍的他,半輩子的軍旅生涯,只要不笑看起來就很有威嚴感,加上小時候看他發過幾次大脾氣,讓我始終不敢像對外公一樣親近他。
記得還有一次,只有爺爺、姐姐和我在家,姐姐正坐在爺爺房間的書桌上讀書,我則趴在旁邊的窗子上玩,但是趴得太外面了,窗戶最外層的紗窗則被粗魯的我掰開,從四樓掉到一樓人家的屋頂,這下子可好了,我闖禍了。
爺爺看了一下,但是他似乎忍住沒罵我,只是到樓下去按門鈴看看有沒有人在,好把紗窗撿回來。不過他忘了帶鑰匙出門,回來按電鈴時,是我應的門,一時緊張的我不但把應門的話筒架弄壞,還在開鐵門時不小心把門鎖上,害爺爺等了很久才進門。
那天的連三錯,讓我一整天頭都不敢再抬起來,晚上吃晚飯時,爸爸來了。爺爺說要處罰我今天一直做錯事,所以要多吃點菜,然後叫爸爸記得晚上去樓下跟鄰居把紗窗要回來。
我一直對那天的事感到很不好意思,也很謝謝爺爺並沒有對我大發脾氣。第八個故事5
除了去那個纜車遊樂園的愉快經驗外,還有一次難以忘懷的事情。
爺爺退休後,有一陣子,他積極地從事晨運,他總會從T市T街的家,步行到T市的S紀念館,在那裡運動完,再步行回家。
有一次,姐姐和我去爺爺家玩,爺爺說如果明天天氣好的話,便邀請我們和他一起去晨運。結果隔天真的是一個好天氣,爺爺還特意把出發時間調晚一點,好讓我們多睡一點才出門。
我和姐姐並沒有賴床,而且為了要和爺爺一起去晨運的事情顯得很高興。
我們沿著大馬路一直走,一路上我們很開心地說說笑笑,但是那時候我們在說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大概是爺爺告訴我們他最近在做些什麼事,還有和我們介紹我們正走著的路上有什麼好吃的東西。
我們在S紀念館待了一會兒,實際在那裡做了什麼運動,我也忘了。我只記得我很興奮地在那裡跑來跑去,感覺自己也過著某種流行的生活。我覺得能住在T市,然後能在T市內的大公園內晨運,是一種時尚的表現,是的,不只是我小時候,一直到現在我仍抱持著這樣的想法。
回程的時候,爺爺帶我們走另一條路,他似乎為此感到非常得意。並且和我們說:「跟著爺爺玩是一點也不會覺得無聊的!」然後他帶我們去豆漿店吃早餐,他幫我和姐姐一人點了一杯冰豆漿和一份蛋餅,他自己可能是吃燒餅油條之類的。爺爺一直稱讚這家店的東西好吃,所以我和姐姐便也吃得津津有味,現在回想起來,那其實只是一份非常簡單的蛋餅而已,但是我還記得我吃到第一口時像是吃到從未吃過的美食一樣,蛋餅醬料的香味和被煎的酥黃的油亮餅面,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鄰桌的客人是一對夫妻和一雙兒女,孩子吵著要喝冰豆漿,但是媽媽說喝冰的不好,所以不管孩子怎麼鬧,還是給他們點了溫豆漿。這兩個孩子便嘟著嘴,心不甘情不願似地喝著溫豆漿。我們都看到了這一幕,等我們再回頭專心地面對我們的食物,爺爺便笑著和我們說:「妳們看,爺爺很好吧!妳們愛吃什麼,就吃什麼。」那時我只是心滿意足地一口吸完杯子裡剩下的冰豆漿。但現在重新回想這件事時,才明白爺爺的心裡,其實是寂寞的,在疼愛我們的同時,也期待我們可以多注意他。
第八個故事4
其實,爺爺並不是一個差勁的爺爺,他對我和姐姐很大方。只要我們考試考得好,他總是會給我們一個大紅包。他有空的時候,也會帶我和姐姐出去玩。
記得我在讀小學的時候,爺爺很想帶我們去S市的一個遊樂園玩,這件事他說了好久,但是一直沒有去成。終於等到了一個他也有空、我們也放假的日子,所以前一天他就讓媽媽帶姐姐和我去爺爺家住,隔天再和叔叔一起帶我們去玩。
那個時候,T市的家裡剛買了一台全新的錄放影機,那在那個時代,算是一個很了不起的配備,我K市的家還要過了幾年才有,叔叔們會去租港劇和最新的電影來看。記得那天晚上,叔叔還放了某部港劇的最後一集給我們看,但是這部港劇我們從來沒看過,所以當然看得一頭霧水,但是為了領教這種新鮮科技產品,我們便愉快地看完這個不知所云的完結篇了。
但隔天早上起床後,錄影機就被小偷偷走了。
當我一早起來,發現家裡怎麼有一股愁雲慘霧的氣氛時,才發現「咦!錄放影機不見了。」原來半夜時,有小偷把家裡的鐵門鋸斷,然後偷偷地把錄放影機偷走,或許因為偷到一半口渴了,他順便把爺爺特別買給我們喝、冰在冰箱裡的蘋果西打一起偷走了。
「連蘋果西打都偷!」我才突然想到或許半夜小偷來的時候,我其實是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和媽媽睡在叔叔房間的地舖,躺在地上的那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門縫,而門外的對面就是冰箱,所以如果晚上燈都關起來時,有人開冰箱的話,睡在地上的我是可以看得到的,因為冰箱裡的燈光會從門縫那傳過來。
而那天半夜時,我在睡意矇矓間突然驚醒,確實看到有人打開冰箱的燈光。但我以為是叔叔晚上口渴了,起來找水喝,便沒有理會地又睡下去。我那時之所以會突然驚醒,其實是因為正有一隻蟑螂從我臉上爬過去,這是睡在地上必需面對的風險,也是我畢生以來第一次和蟑螂有如此親密的接觸,但也或許是因為這樣,我對於那兩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能保留很深刻的印象。
我不太記得除了錄放影機和機器裡頭的錄影帶,還有冰箱裡的蘋果西打之外,是不是還有什麼其他的損失。但是爺爺和叔叔的表情看起來很鬱悶,不過爺爺似乎不想掃我和姐姐這兩位兒童的興,仍然是很堅定地要帶我們去遊樂園玩。
叔叔去報警備案後,我們就要出發了,爺爺準備了很多吃的,而爸爸則叮囑我們今天爺爺心情不好,我們得乖一點才行。
於是我們一行四人,帶著一堆食物,便去遊樂園玩了。
這趟小小的旅行很愉快,我們坐了纜車到達樂園,就先去玩一些電動化的設施,像是什麼飛車和旋轉木馬之類的,叔叔陪我們一起玩,爺爺則是在一旁默默地抽著煙。
等到了森林遊樂區時,我們就把準備好的東西拿出來吃,爺爺吃完就叫叔叔帶我們去玩,他自己則到溪邊去泡一泡。我們在山林間跑來跑去,只看到爺爺一個人穿著短褲,躺在溪谷裡,看著報紙,旁邊還有一壺熱茶。
等到我們玩夠了,他便也不急不徐地起身,把身子擦乾、穿好衣服,帶我們回家。
不只是因為蟑螂爬過我的臉讓我無法忘記這件事,那天的爺爺悠閒的模樣也讓我印象深刻。雖然那天因為家裡遭竊的事讓他心情不太好,但是儘管是這樣,他挺著肚子、泡在水裡,時而閉目養神的神情,似乎煩惱已被他丟掉似的。那時候我對爺爺的印象像是被更新了一樣,又多了一種輕鬆的可能。
第八個故事3
對爺爺印象深刻的事,大概有十隻手指頭數就可以算完了。其中有幾件事,大概可以在這裡說一說。
爺爺和奶奶都長得非常好看,站在一起非常登對,每當我把小時候的全家福照片拿給朋友們看時,朋友們總是會對他們稱讚一番,就讓我覺得很得意。但是我這個長得很帥的爺爺,脾氣似乎很不好。
在我很小的時候,全家人的聚會常是一起在爺爺家吃飯,爺爺總會喝點小酒,然後和家人們一起打打小牌,那個時候我和姐姐以及沒有打牌的大人,就會在叔叔的房間邊吹冷氣、邊看電視。我很喜歡那樣的時光,因為大人會先幫我們洗好澡,並在房間的空地上舖上被褥,我們就乾乾淨淨地躺在叔叔房間的地舖上玩,偶而還會有雪糕和冰淇淋可以吃,對於兒童來說,這樣的狀態簡直就是天堂。
有過這麼一、兩次,我和姐姐在叔叔的房間玩得正高興時,開始聽到從客廳裡傳來爺爺的咆哮聲,不曉得為了什麼事情他正在發脾氣。這時就會有大人到叔叔的房間來,幫我們把門鎖上,並叫我們不要出去,也不要管外面發生什麼事。
接著只聽到外頭一連串的人聲,爸爸和叔叔像是勸著爺爺什麼事,或是和爺爺道歉,而爺爺的脾氣一直都像發不完似的,在房子裡走過來又走過去,家人們也就跟著他走過來又走過去。
等我再稍大一點時,也有一次這樣的印象,那時候仍然是一個家庭聚會的場合,表妹也在,我和她在奶奶的房間玩芭比娃娃,突然間客廳裡有傳來吵架的聲音。我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就趕快出去看,那時候只見到爺爺的臉又氣得發紅,而且手握著拳頭,不停地敲打著客廳的落地窗,嘴裡一直喃喃地說:「不然你們要我怎麼樣……」之類的話。當然,我只看到這裡,就被大人們趕去房間了,他們說:「不關你們小孩子的事。」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以前爺爺是在為什麼事發脾氣,我試著問過大人們,但他們也不覺得有發生過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只是和我說:「爺爺他就是這個樣子。」
第八個故事2
從我出生以來,我就一直是跟外公、外婆住。原本爸媽剛結婚時,是住在T島的T市的,姐姐也是在T市出生;但後來因為爸媽工作的關係,他們就搬到T島北方的K市,和外公外婆一起住,並在K市生下了我。
姐姐和爸爸家那裡的親戚比較熟,因為媽媽剛生下我時,姐姐是住在爺爺、奶奶家,加上她是長孫,媽媽說那時候她就像是家裡的開心果一樣,她和爺爺曾有這樣密切的相處過,所以彼此的關係和熟悉度是比我好很多的。
我則老是賴著外公和外婆,小的時候,老是被他們揹著到處走,不是跟著外婆去買菜,就是被外公抱出門打牌。我到現在都還不明白,為什麼外公去打牌時,要帶著一個還會哭、還吵著要吃奶的小麻煩,但是在我的記憶裡,還能想起叼著一根煙的外公和幾個不認識的老頭子在牌桌上吞雲吐霧的樣子,而地點不在我家。
我和外公的感情很好,我們像是為了彼此而存在的,外婆和媽媽總是喜歡抱怨外公是個不負責任的傢伙,為了打麻將可以完全不顧妻女的生活,麻將打夠了的薪水袋才會交給外婆。但是我眼中的外公就不是這樣,對我來說,他就是慈祥的老人──為了可愛的外孫什麼都好的老人。他老是帶著我到處去玩,買任何我想要的零食給我吃,而且他很會煮菜,只要他下廚煮的東西,我都很喜歡吃;我開始念幼稚園以後,他就會送我去上學,如果他有空,也會來接我回家。他在看電視的時候,我會把他當成大玩具一樣,一會兒跳到他的背上,一會兒翻他衣服的口袋找東西吃或找零錢,他也從來不會和我生氣。
這或許就是人們所說緣份,媽媽說生我的那天晚上,她肚子痛了好久,我怎麼都不肯出來。等到外公打完牌,趕來醫院時,我才呱呱墜地。
他的兒子、女兒、孫子和外孫大概有二十個,但是唯獨我有這樣的榮幸,就算是我的姐姐,都不曾和他那麼親密過。
但是我和爺爺,就完全沒有像我對於我外公這樣深厚的感情。
小的時候,對於去T市的爺爺奶奶家這件事,我就一直沒有辦法打從心裡放鬆,我也不曉得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我的緊張,但是我的心裡就沒有辦法自然地面對。於是我就讓自己變成依附在爸爸、媽媽和姐姐之下,只要他們任何一個人在,我就往他們身邊靠,只要我不要一個人面對其他人就好。
其實爺爺奶奶和叔叔姑姑,都對我很好,也很疼愛我,每次到那裡,都可以拿到很多禮物和零用錢,但是在那個房子裡,我常常覺得很不安。對於這件事,我到現在都無法說出個明確的所以然來,或許就把它歸因為緣份好了。
小時候,我為了這件事和爸爸媽媽鬧過幾次脾氣,只要他們要我獨自前往那裡,我就會哭給他們看,我不曉得在害怕什麼,就是不願意。現在想想,也覺得那時的自己真的是怪彆扭的。不過爸媽和姐姐卻能體諒我的彆扭,老是在我快要覺得為難之前,幫我解危,但是其實一點都沒有什麼「危險」的地方啊!
等我漸漸長大以後,我越來越能克服這個莫名的心結,我與奶奶及叔叔姑姑們,已經可以自在的談話了,但是對於爺爺,則真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我知道我打從心裡地怕他。
第八個故事
第八個故事──錯身而過的相逢
1
在索加利之後,我又經過了幾次的流轉,然後到了現在,我在說這個故事時的現在,我是一個女生,今年就要三十歲了。
對,我知道,這是一個有關吉哥的故事,吉哥才是這系列故事裡的主角。但我沒有要離題的意思,只是請你先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先說說現在的我和我的爺爺之間的故事,然後你就會看到吉哥了。
我現在的工作,必需常常到T島對岸的那塊大陸上,那塊大陸的西南區有一個叫作Y的小縣,我工作的組織在那裡建了一所希望小學,所以我常得去那裡出差,一去大概就是幾個星期。那裡是個窮鄉僻壤,和你能想像那塊大陸上光鮮亮麗的B市和S市根本是天差地別。
我們住在Y縣郊的一個小農村裡,除了常常停水、不預警斷電外,也沒有光纖網路這種東西,每天吃白飯配白菜蘿蔔,但是每天都可以吃到一點豬肉,沒有零食可以吃,除非你敢吃樹上摘下來的野果,或是一開始就從T島扛去,再不然就開車去Y縣城買好。
從T島到Y縣,必需坐三班飛機,首先我得從我K市的家坐車到機場,再坐飛往H島的飛機,接著從H島坐飛機到C市,在C市過一夜,隔天一大早再從C市坐飛機到S市,這是離Y縣最近的機場了。到了S市,再坐三個小時的車,才會到Y縣郊的村子。
為什麼我得先大費周章解釋我工作的這個地方,因為這個故事是從這裡開始的。
2005年11月,我剛從Y縣回到 T島,在此之前,我整個10月都待在Y縣,那裡的天氣比T島冷很多,但我在那裡沒有生病,直到回到T島時才像是重感冒一樣不太舒服。
但我們並沒有在T島停留太久,11月下旬,Y縣還有些計畫要做,就又準備飛過去一趟。
在出發去Y縣之前,我得知住在T島南方的爺爺住院了,檢查出來是食道癌。爸爸為了照顧住院的爺爺,就儘快南下,並不時把最新的消息告訴我們。
由於出差在即,我便沒有去看爺爺的打算,雖然心裡一直記著這件事,但也只是有空時拿出來想一想,有事時則自然地把它放在一旁了。
但是,對我來說,南下看爺爺這件事,我的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我承認我始終在逃避這件事,幾次我住國外的姐姐回來,邀我一起南下去看爺爺,我都用各種理由賴掉,其實那些理由都不是頂重要,講白了都是藉口而已。家人們似乎知道我的想法,所以在這件事上,並沒有為難我。
我一直沒有去看爺爺,並不是因為我討厭他,也不是因為他討厭我,我們之間也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重大的嫌隙,頂多只能說是不親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