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0,2007
第三個故事11
就這樣又過了三年,蘇里二十歲了。有一天,古鐵生了一場重病,一樣是高燒不退,躺在床上不停地呻吟著。
阿黎和蘇里對這件事感到很焦急,坐立不安,施娜家送來的草藥,吃了兩帖了,都一直不見效,真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蘇里一直守到半夜,古鐵的頭還是很燙,意識不清;蘇里看到懸掛在牆上的鼓,心裡有了個想法。
「媽媽,不如就讓我試一試,妳覺得如何?」蘇里想為爸爸作法事,不一定可以因此而好起來。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並且到古鐵身旁張望了一會後,自個兒在嘴裡嘟噥了一陣:「嗯……那就這樣做吧!」
「事不宜遲了,蘇里,我去幫你準備一下,就這麼做好了。……趁爸爸醒來前,我們先試試吧。」媽媽像是突然從夢中醒來一般,回神地說。
媽媽去準備了一些作法事用的供品,蘇里也換上了一套他最乾淨的衣服,以示對法事的敬意。
一切都準備好之後,他取下爸爸的鼓,並站在爸爸的病榻前,再看一看爸爸現在的狀況。
之後,他便把鼓端到剛剛擺好的祭桌前,敲了四下,便嘴裡念念有詞了起來,接著又敲了四下鼓。
接著把鼓挾在手臂裡,擊一下,跳一步,在房子裡繞圈圈,嘴裡念了一段咒,繞了三圈之後,便把鼓放下,在空地那跳起舞來,嘴裡呼喊著父親的名字,和其他的咒語,舞動完身體後,他開始跳躍,每跳三下會停一會兒,擊鼓念咒,接著又跳,又擊鼓念咒。
蘇里念咒的聲音,像是從他的丹田內傳出來的,擁有一種穿透力,阿黎躲在門外看著舞動的兒子,發現蘇里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看起來相當有威嚴。阿黎心想,如果是鬼怪在作怪讓古鐵生病的話,那現在一定也會被蘇里嚇跑的。
蘇里又換了一種咒語,接著空氣的氣氛變得比較柔和,蘇里拿起鼓,不斷地擊著,有一種溫暖的韻律感。
而古鐵這時醒了,不過蘇里並沒有發現,蘇里放下鼓後,又舞了一段,並且又念了另一段咒。古鐵試著辨認蘇里唸得是什麼咒,但是實在聽不出來,只是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漸漸輕鬆了起來,他為此感到驚訝,也一直注視著正在跳舞的蘇里。
蘇里像是忘了自己一樣不停地跳著,最後一段舞時,古鐵發現蘇里的表情非常好看,臉上露著紅潤的光彩,舞蹈的動作雖然都很剛強,但看起來卻讓人覺得很踏實,被一種溫暖的力量包圍著。蘇里慢慢停下他的動作,他對天空大呼三聲後,喝下了那杯給法師喝的酒,法事才告一段落。
蘇里用袖子擦了擦汗,走到古鐵的床邊,才發現古鐵早就已經醒了。蘇里嚇了一跳,像是做了壞事的孩子一樣想躲起來,畢竟他剛做完一件爸爸最厭惡他做的事。
「孩子,不要跑啊!」古鐵叫住正想奪門而出的蘇里。
「爸爸……。」蘇里覺得很不好意思。
「蘇里,對不起,我真的一直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蘇里發現古鐵的臉上都是淚水。
「爸爸……。」蘇里低下頭。
「早知道是這樣就好了……。」古鐵仍然很傷心,他被蘇里的舞蹈感動了,但卻因此感到懊悔,他一直到今天才發現,早在二十年前,生下蘇里的那一天,便是老天爺送給他最好的禮物,老天爺一直想要給他機會,讓他知道什麼是熱情、什麼是快樂,但是他一直不願意去面對。從蘇里看著鼓時,他就應該知道了……,當阿黎要他教兒子時,他說什麼也該試試的……。
他不知道兒子怎麼學會這些的,比他所有會的還要好。他也不知道他到底錯過的還有多少,他真的不知道了。這幾年他一直過著行屍走肉的日子,一直到今天,他才真的有醒過來的感覺。
「什麼都別再說了,以後我會全力幫助你,成為全村信賴的巫師的。」爸爸拉著蘇里的手,激動地說著。
第三個故事10
蘇里十七歲那年又得了一次嚴重的詛咒病,古鐵發現後,便馬上為他打鼓,燒才漸漸退下來,等蘇里的情況穩定了,古鐵便忙著出外工作,而阿黎則為還躺在床上的蘇里倒了碗熱茶過來。
蘇里邊擦著身上的汗,邊要媽媽坐下,他有事情要和她說:「媽媽,我有件事想和妳商量。」
「什麼事呢?」阿黎應聲說。
「我想媽媽以後不要再為我要不要當巫師的事操心了,雖然爸爸不願意教我,但是我還是想辦法學了不少。就算爸爸以後不同意我走上他的道路,我還是決定會去做的。」蘇里把幾年前,他和阿徹一起偷看學藝的事和媽媽說,看了一年後,他就常常自己練習,現在所有的鼓法和舞蹈,他都已經會了,只是還有幾個咒語還不太會。
阿黎看到蘇里的神情,心裡很激動。一直以來,她一直和一個像是被囚禁的人在一起過日子,生活裡只有令人無奈的例行公事,所有應該有趣的事就無法再感覺趣味;還好老天爺送了這個兒子給她,讓她的生命裡可以有點不同的氣氛,今天她看到蘇里這麼堅定的眼神,她願意相信他。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人也是可以這樣活著的。」她心裡想著。
「蘇里,媽媽不能幫上你什麼忙,但是媽媽一定會支持你的想法的,你就盡力去做吧,有什麼事就和媽媽商量。」阿黎邊流淚邊說著。
恢復健康的蘇里,有空時仍到原野那去練習,除了複習原本學會的舞蹈,他也試著讓自己的身體放鬆,隨著自己敲打的鼓聲來律動自己的身體,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內出現了奇妙的變化,好像從下腹部發出了一股熱力,慢慢向上竄升,經過胸口、喉嚨、眉心,再從頭頂發散出來。這股力量像是有生命似的,會帶領他的身體舞動,他邊跳著、邊試著記下自己舞動的姿勢,等到力量漸弱,身體漸漸安靜下來時,他身體原本不舒服的地方就好了。
他想這可能是一種治療的方式,或許老天爺正在教他什麼神奇的功法,因此他便更喜歡自己的獨舞,除此之外,他還把什麼樣的動作會帶動身體某部分舒展的關聯記下,有空就反覆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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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里自從有了鼓,只要爸爸不在家,他就會溜到施娜家去,然後和阿徹一起把鼓帶到外頭去。兩個人在原野上,就著鼓玩。
蘇里負責擊鼓,而阿徹就在旁邊唱歌,這樣的遊戲總讓他們可以玩一個下午。但是時間久了,蘇里漸漸覺得好像一直這樣玩耍,也不是辦法。
有一天,蘇里和阿徹說:「我們不能只是這樣玩下去,如果打鼓和唱歌可以幫人家治病,那我們是不是乾脆好好去學一學怎麼做才好?」
「可是你爸爸會讓你學嗎?阿黎阿姨不是說,鼓的事情不能讓古鐵叔叔知道,如果他知道你想學打鼓的事,一定會被罵死的啦。」阿徹雖然不是聰明的孩子,但是他至少知道這樣做,只是去討罵而已。
蘇里明白阿徹的意思,那樣做除了他自己不會好過之外,還會讓媽媽買鼓給自己的事被發現。他想了一下,接著說:「阿徹,我想到一個好方法。」
「什麼好辦法?」阿徹好奇地看著蘇里。
「如果爸爸不教我,我們就偷偷去學就好了啊!」
「偷偷去學?要怎麼做?」阿徹還是不懂。
「這還不簡單,只要以後我爸爸出去做法事時,我們就跟著他去,然後我們想辦法偷看爸爸做的事,只要不要被發現就好了。」蘇里得意地說著,他覺得這是一個好方法。
「嗯,好啊!那就這麼做好了。」阿徹同意蘇里的想法。
於是,每次古鐵去工作,蘇里依然會溜出去玩;只是他和阿徹不再隨便亂跑,蘇里會先打聽好爸爸今天要上哪一家,然後趁爸爸走遠後,就和阿徹一起往事主家去。
蘇里總是趴在牆洞上,看著父親作法的事情,然後一一記下所有的手勢和咒語,喜事用的是什麼、喪事用的是什麼、慶收成用的是什麼、祈福用的是什麼,他都試著記下,只要看過一次的儀式,他就可以記下七、八成,儘管已經學會,他還是喜歡反覆地看,做法事時空氣中流動的氣氛讓他頗為著迷。
而阿徹則負責在一旁邊他把風,如果有人接近這裡,他就會和蘇里說,兩個人就趕快跑走。
在這段時間裡,阿黎曾和古鐵談過讓兒子好好學巫術的事,但是每次一談到這件事,古鐵就會大發脾氣,然後開始喝酒;常常為這件事,喝到不醒人事,以至於錯過了第二天的法事。
蘇里為了這樣的情況,也發了好幾次的燒,古鐵又必需為此幫兒子祈福,這樣反覆的過程,讓古鐵對這件事更為煩心。
第三個故事8
蘇里漸漸長大,而且是個面目清秀、又有禮貌的好孩子,村裡的人都很喜歡他。古鐵看到這個兒子,也覺得很滿意。到哪裡都帶著他去,但是只要他是去工作,就一定不讓蘇里跟著。
蘇里從小的時候,就一直很喜歡爸爸的鼓,但是只要他想要靠近那隻鼓,爸爸就會發脾氣,而且一個晚上都不和他說話。所以,只要爸爸在家時,他就不會再去碰鼓;爸爸如果不是為工作出門,不管去哪裡,都要帶著他一起去,所以蘇里一直找不到機會去接觸那隻鼓。
但越是這樣,蘇里對它越好奇,連晚上睡覺時都會夢到鼓;只是醒來時,他怎麼也沒有機會接近它。
有一天,蘇里實在無法再忍耐了,便問媽媽,為什麼爸爸不讓它摸那隻鼓,如果是怕他弄壞,那他可以保證一定會小心。不過阿黎不覺得古鐵不讓蘇里碰鼓的原因,是因為怕孩子失手弄壞,雖然古鐵老是這麼說。阿黎似乎看穿了古鐵的心意,但是阿黎並不認同古鐵的想法。
她覺得古鐵這麼做,只是在逃避問題;更何況,蘇里如果那麼喜歡鼓,那他或許有可能會是一位好巫師,古鐵實在沒有必要把自己不愉快的感覺,全都加諸在兒子的身上。
於是,她便和蘇里說:「那隻鼓是爸爸養家的工具,儘管不斷保證不會弄壞它,但如果真的弄壞了,怎麼辦呢?一天沒有鼓,一天就無法正常工作,會給爸爸和你自己帶來麻煩的。」阿黎邊說著,邊看著蘇里,他似乎真的很想要玩玩鼓,阿黎有點不忍心讓蘇里失望。
「不如這樣吧,蘇里等媽媽再多存幾個錢,等錢存夠了,媽媽會趁去城裡買鹽時,偷偷幫你訂作一個,只不過可能沒有爸爸的那隻那麼漂亮、那麼大。你說這樣好不好?」阿黎接著說。
雖然無法接觸巫師的那隻鼓,但是阿黎希望蘇里可以早點學習成為巫師的一切,於是才有這樣的想法。蘇里馬上就要七歲了,也到了巫師開始訓練自己兒子的時間,阿黎期待當那天來臨時,古鐵可以改變他的想法,好好教育自己的兒子,讓他成為一位好巫師。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那她為他訂製的小鼓,也就可以派上用場,讓蘇里作為練習之用了。
「真的嗎?媽媽。妳不可以騙我唷!」蘇里實在太想要嘗嘗打鼓的經驗了,聽到媽媽這麼說,他非常地開心,馬上在房子裡手舞足蹈了起來。
三個月後,阿黎進城去,果然幫蘇里買了一隻小鼓回來。
阿黎不敢把鼓帶回家,而把它帶到阿黎的好友施娜家。施娜和阿黎是同鄉,以前在家鄉時就認識,施娜比阿黎大十歲,也比阿黎先嫁到這個村子裡,所以當阿黎嫁到這裡以後,有事沒事就會到施娜家去,兩個女人一起聊聊家鄉的事,或是吐吐為人妻、為人母的苦水,心裡就會好過一些。
施娜曉得阿黎對於古鐵的想法,她也很支持阿黎的主張。孩子的事情,還是順其自然的好,古鐵先否定了一切,的確有不對的地方。
所以當施娜看著阿黎帶著小鼓來時,就明白了阿黎的意思。
「阿黎,妳放心吧!我會好好收著,不會讓阿徹那小子把它給弄壞的。」施娜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大兒子和女兒們都已經成家,不住在一起,只有阿徹還小。
阿徹和蘇里也因為媽媽的關係,變成了好朋友。雖然阿徹的年齡比蘇里大三歲,但是蘇里比阿徹聰明得多了,兩個人在一起時,總是蘇里在說話,而阿徹總是扮演著跟在一旁的角色。
「施娜姐,快別這麼說了。為了蘇里,要我做什麼事我都願意;只是蘇里的爸是不會同意我這麼做。現在妳肯幫我這個忙,我感謝妳都來不及了。」阿黎感激地對著施娜說,還遞給她一塊去城裡買來的臘肉。
「這怎麼好意思呢?本來就是小事一件啊!阿黎,不如這樣吧,這塊臘肉我也不和你客氣了,下次蘇里來我家玩時,就把這塊肉煮了讓我們那兩個寶貝兒子一起吃,妳說好不好啊!」施娜笑著接過臘肉。
「施娜姐,妳覺得怎麼做好就怎麼做吧!明天上午,古鐵要去村西那兒作喪事,那個時候,我會帶蘇里來這兒的。」
「好啊,那就明天見吧!」
隔天早上,蘇里到了施娜家,看到屬於他的鼓時,真的是高興極了。端著它,拼命敲打著,口中還哼著不成歌的調子。
阿黎看到蘇里那麼高興,心裡有種踏實的感覺,她想:「我這樣做應該是對的吧!」
第三個故事7
古鐵看了看孩子後,稍微安了心,也有了點力氣,他開始準備為新生兒的祈福的法事,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古鐵很認真地打起鼓來。
嬰兒聽到為自己祈福的鼓聲,手不停地揮動著,還發出像喀喀的笑聲。還在床上休息的阿黎看到自己的孩子很開心似的,心裡產生了希望,她心裡想著,或許這個孩子就是拯救古鐵的一帖藥方。
而在一旁擊鼓念咒的古鐵,似乎也感受到什麼一般,眼睛雖然閉著,但他彷彿看前眼前有一道金黃色的光要灌入他的身體;以前做法事時,他都是模仿父親邊念咒邊搖晃身體,但是現在,他還沒有試著搖動自己時,他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搖晃了起來,想停也停不下來。
古鐵的口中念念有辭,手中敲打著他的鼓,身體則不斷搖動,念咒的聲音越來越大,房子裡的氣氛也被感染地令人肅然起敬。阿黎第一次看到古鐵這麼投入做法事,她的心裡也受到震撼,抱起身旁的小嬰兒,默默地流下眼淚。
為兒子祈福的經驗,不但是感動了阿黎,也感動了古鐵自己,這是他第一次深刻體會到,法術不只是一種儀式,還有神祕的力量隱藏其中,如果不是打從心裡發出誠意,這種力量就不會顯現。
雖然,古鐵從這次為自己兒子所做的法事當中有了新的體驗,但卻無法改變他對於巫師這個身份的成見,他仍然不喜歡這個工作,不過,從這天以後,他在面對其他法事時,是有比較賣力一點,因為他的心裡也期待能再一次感受神奇的經驗。
* * *
而可愛的小蘇里在阿黎細心的照顧下,一天一天地長大。小蘇里對於爸爸吃飯的傢伙都非常感興趣,像是那隻牛皮鼓,或是鐵製的鈴,只要那兩樣東西躺在家裡的桌子上,就完全吸引了小蘇里的興趣,非要去拿到它不可。
但是每當蘇里想要把法器拿來玩,古鐵就會大發脾氣。阿黎見狀,只好把鼓和鈴用布包好,偷偷藏在床底下,不讓小蘇里看見。
古鐵對於蘇里的舉動感到生氣,並不單是因為他怕蘇里把它們弄壞,不過這當然也是一小部分的理由。而主要激怒他的原因,還是他對於巫師工作的反感,雖然在兒子出生後,為了能時時保障兒子的健康平安,他一定得要好好面對他的工作,不可以不想去就不去,也得在工作上拿出最好的誠意;但是每當他看到自己寶貝兒子的將來,也得背負和他一樣的命運,他就再也無法冷靜看待這件事了。
他希望他的兒子可以不要像他這樣,如果老天爺今天願意拿什麼條件來和他交換,那他一定馬上會答應。這樣的想法,在他的心裡慢慢地萌芽,如果可以,他真想阻止這個家族的悲劇。
第三個故事6
在一座山裡的小村落,天氣清朗的早晨,一個嬰兒誕生了。
嬰兒依然不愛哭,只不過這次他睜開眼睛時,所能望見的四周並沒有任何一件談得上奢華的物品,這個屋子看起來很狹小,而且有點潮溼。
媽媽看到嬰兒時,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而爸爸聽到小孩的聲音後,便從房子外興沖沖地走進來。「平安生產了嗎?真的是太好了,感謝老天爺啊!」幫忙接生的婦女先抱著小孩去洗澡,為孩子套上乾淨的小衣服,再把孩子抱來媽媽身邊後,便帶著一筐的衣物去外頭洗了。
「古鐵,這次我們可要好好把這個孩子養大才行,老天爺還是憐憫我們的。」媽媽看著一旁新生的孩子,手舞足蹈的可愛模樣,她的心裡感到很欣慰。
「是啊,阿黎,妳說的是。」爸爸古鐵的內心也激動不已。
嬰兒的眼睛還是骨碌骨碌地轉著,直到他發現了掛在牆上的鼓,他的目光就停在那裡。
古鐵也發現了嬰兒直盯著那隻鼓,心裡卻突然緊揪著。
這個剛出生的小嬰兒,被爸爸取名為蘇里。蘇里的爸爸古鐵是這個村子裡的巫師。在村子裡,巫師是很重要的人物,不管有任何婚喪喜慶的場合,都得有巫師幫忙才行。巫師的職業是世襲的,而且一定得是男生才行。
古鐵的爸爸在古鐵十五歲的時候就去世了,所以年輕的古鐵就得繼承這個工作,對一個巫師養成的時間來說,這個年紀真的太早了。他還來不及記下所有儀式的咒語和步驟,就已經得站上巫師的舞台了;年輕的時候,必需硬著頭皮去做法事的經驗,讓他很不愉快,因為那時他是心虛的,心一虛,法事就很難做得圓滿。
這樣的開始,使得古鐵一點都不喜歡這個工作,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原因。但是他一點辦法也沒有,除了他,整個村子沒有人能主持這些事情,如果要找鄰村的巫師,最近的也得走上一天才會到,真的有事的話,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所以雖然不喜歡,他還是得忍受著這樣的生活。
巫師是村子裡的特殊家庭,他們沒有土地,但是去每家做法事時,事主家裡就會給巫師他們負擔得起的食物或酒;所以巫師家庭的生活條件,反應了這個村子的生活情況,如果這個村子土地肥沃,風調雨順,那村民給巫師的食糧就多;如果村子的土地貧脊或是遇到災荒,那巫師的日子就會更加難過,因為荒年時,病厄之事就會很多,他必需要更常出門工作,但收入卻很微薄。
巫師家庭雖說是世代承襲的階級,但更像是被詛咒的一群人。巫師如果沒有任何正當理由拒絕人家的請求,而被對方發現的話,那麼他的孩子將會生病。
古鐵的爸爸是個好巫師,有著古道熱腸的性格,古鐵小的時候老是看著爸爸忙裡忙外,但是儘管是這樣,古鐵小時候仍常常生這種詛咒病。這種詛咒病和一般的感冒不太像,會突然發高燒不退,但只要巫師爸爸誠心懺悔、為兒子跳舞,沒有多久,高燒就會神奇地消退了。
不過如果爸爸不在家,或是沒發現這是詛咒病,而做出即時處置的話,那後果可能會不堪設想。因為孩子將一直處在高熱狀態,很容易就會造成其他的病變。
古鐵本來是有一位哥哥的,不過在古鐵五歲、哥哥九歲的那一年,爸爸因為忘了別人的請託,而和鄰居上山去打獵,古鐵的哥哥因此高燒不退,等到隔天爸爸扛著山豬回來時,才發現兒子已經死了。
古鐵常常想問老天爺:「為什麼是我?」如果哥哥還活著,那他就可以不用繼承這個職業;但是哥哥卻因為父親的疏忽而死去,使得責任不得不落在他身上。而父親又這麼早離開這個世界,更使得他在什麼都還不懂時,硬生生地被丟在祭壇前,這一切真讓他覺得無奈。
但是除了抱怨外,他也不能做什麼。他並沒有逃離的勇氣,但也沒有好好面對未來的熱情,在這兩難之間,他只是選擇忍耐。
一直抱持著這樣的心情,很難真的把什麼事情做好的。巫師除了接受事主的請託外,還要直接與無形體的神靈溝通,神靈看到這樣的人,又怎麼會欣然接受他的請求呢?於是對古鐵和村民來說,請巫師做法事與其說是真的酬謝神靈,不如說是個約定俗成的儀式。這個村子,有古鐵這樣的巫師,可能也很難順利地起來。但是全村就只有這麼一位,所以村民也漸漸覺得或許事情就是這樣了。
古鐵十七歲時,和鄰村的女孩阿黎結了婚,阿黎是個好太太,總是細心地照料著古鐵的生活。不過,阿黎也發現了古鐵一直處在矛盾的狀態,雖然她很想要安慰他,但是總是沒有維持多久,古鐵又退回到原來的樣子了。
阿黎希望要有一個孩子,她想或許有了一個新生命後,可以改變古鐵的想法。只是,懷孕了三次,不是流產,就是生出死胎;直到第四次,古鐵都不敢抱任何期望的這次,孩子健健康康地誕生了。
第三個故事5
吉哥與明四郎的身體分離後,便自然地飄到了屬於他的小海角,這座海角的天空雖然是晴朗的,但是顏色比不上草原的天空那般清明;而這裡的靈魂也是一樣,如果用顏色來形容,草原區的居民是透明的,而這裡的居民雖然也可以被看穿,但是可以發現其中隱藏了一些灰點。
吉哥在這裡四處逛逛,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角落,稍作休息。突然有一個熟悉的力量向他靠近,吉哥認出那團力量,原來是大祭司!
「叔叔,你怎麼會在這裡?」吉哥喚住他。
「明四郎,我是在這裡等你的。我曉得你不久後會到這裡,所以我打算來這裡和你見上一面,與你會面之後,我便要回到草原了。」大祭司看起來神色圓亮。
「叔叔要回到草原了嗎?真是太好了。」吉哥為大祭司要回家之事,感到無比的興奮。
「明四郎,這要謝謝你,是你成就了我。當我從馬上墜路山谷時,我的宿願也了,才能有回到草原的力量。」大祭司誠懇地向明四郎道謝。
「我才要謝謝叔叔,要不是因為叔叔你的幫忙,我可能早就迷失了,甚至可能連這裡都來不了。」吉哥這時心想,如果沒有叔叔幫他擋了很多事,那真的很可怕。人世的艱難,他才剛體會到。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大祭司問到。
「叔叔,我還是想再試試,我成為明四郎的這輩子,好像什麼都沒有完成,而且現在的我,沒有可以回家的力量,我也不想常久待在這裡,所以,可能沒多久就會再下去吧!」
大祭司明白吉哥的處境,而這也是所有願士都得面對的問題,從草原離開時所持有的力量,總會在人世間消減不少,因為還不明白人世的曲折,所以剛下去時,常會因為各種人情世故而疲於奔命,折損了許多;等到斷氣的那一剎那,才會發現自己早已沒有足夠的力氣。
聽起來很無奈,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除非再去人間當人,在人世裡慢慢修煉,一邊存夠力量,一邊修正意念,不然沒有第二個可以回家的辦法了。成為勇士的大祭司深知這個道理,他也是這樣走過來的,所以除了祝福吉哥,也無法多做些什麼。
「明四郎,我明白你所說的,我也曾是這樣走過來的,所以我不會阻止你;等我回到草原,我會去海角守護你的,這是我對你的一點心意。」
吉哥聽到大祭司這麼說,心情稍微安定了點。
「原本我以為成為一個國家的領袖,才可以盡可能地緩解最多人的痛苦,沒想到我的加入,不但沒有解決多少問題,反而帶來更多的猜忌,我真的不想這樣。這次,我想更為單純、直接一點,如果可以更直接安慰人們的痛苦,那是我心裡想完成的事。」
「明四郎,人的世界就是這樣的,你得想辦法克服它才行;不過,剛開始時總是比較辛苦,只是不管怎麼樣,都不要忘了現在的自己,現在這種想要回到草原的心情,將會是你一直需要的動力啊!」大祭司試著要吉哥別太急。
「為什麼這麼說呢,叔叔?」吉哥不解為何大祭司要他記住自己想念草原的心情,他不是才正打定主意要再去人世裡闖蕩,現在如果想回草原的話,那又該如何好好在人世裡生活呢?
「在外闖蕩久了,遲早會想家的。但想回家唯一的辦法,就是一直要有想回家的念頭,剩下的就是時間的問題而已了。也只有一直抱持著這個念頭,你才有辦法一直好好地在人世裡生活啊!明四郎,這可是很重要的事唷!你千萬不要忘了。」大祭司語重心長地說。
「嗯,叔叔,我知道了。」明四郎雖然不是很能領會叔叔話中的意思,但還是試著把這句話記下來。
「那我也該走了!你好好保重自己。」大祭司像是之前的姑姑一樣,以自己的力量環繞著吉哥,像是給他一個深深的擁抱,之後便離開了。
吉哥在小海角又待了一會兒,思考著他接下來該往哪去才好,該成為怎樣的人才好,等他選定了未來落腳的地方,便到渡口去搭船了。
...繼續閱讀第三個故事4
吉哥畢竟是個天真的靈魂,老是以為只要自己很努力就沒問題了,也常以為自己的善意一定會被他人了解;這種性格在草原生活當然沒問題,因為大家都是這樣直來直往,但是在人類世界裡這種單純可是行不通的。這樣的願士們總是在奮不顧身地跳下去,盡力發揮自己的一切後,才會發現人間根本不是自己以為的那樣。
「人的世界有多難,根本不是我們可以想像的。」回來的勇士們老是這樣說著。
吉哥在明四郎時代一直認真地活著,認真的學習,也認真的工作,認真地扮演好他每一個角色,充滿著善意地對待著身旁的人,帶著陽光般的笑臉守護著每個對他來說意義重大的人。
但是,結果是什麼?
叔叔為了救他被害死;疼愛他的伯父一家人,再也見不到他一面;好不容易和他相認的父親被指控殺了他,然後自殺;他真心相待的哥哥冷眼縱容害死他的詭計,好讓自己順利登上王位……。
如果你是明四郎,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以後,你會怎麼樣?
* * *
明四郎在看了紀一郎一眼之後,便明白了哥哥的意思,他知道這是一杯要他死的酒。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人這麼希望他死,而且這個人還是他親愛的哥哥,他有什麼說不要的理由呢?這是他願意喝下那杯酒時的心情。
接著他喝下它,毒氣發作後,他便斷氣了。
靈魂脫離了明四郎的身體,此時,所有過去的記憶逐漸清晰。
人們常說「人生如夢」,這句老生常談隱藏了解題的真理;當人的肉身敗壞,靈魂離開身體後,就像是夢醒了一樣,作夢以前的記憶,將會慢慢接回來。
只是,人生這場夢境,有一種了不起的力量,如果你不想守護原本的自己,那或許在下一場夢醒時,就把夢境當真,而把原本的自己捨棄,不再想起。
不過,對吉哥來說,原本的自己還是強過成為明四郎的自己。
他想起了他的草原時代,發了要緩解人苦之願,溫暖感動的歡送會,姑姑的送行,接著就是成為明四郎而誕生,接受了叔叔一家人的照顧,以及之後一連串的風波……。
儘管一切的記憶已回復,但對吉哥來說,明四郎時代所經歷的風風雨雨,以使原本明澈單純的心,蒙上了一層灰。他覺得很難過,也很痛心,為什麼人們要這樣?這段人生有許多他不能理解之處,他同時覺得他並沒有真的履行自己的願望,做的還不夠好。
這時的他,飄到了一個我們稱為「小海角」的地方。
如果把草原當作一個至高的點,人間當作一個中間點。那麼從至高點到中間點的這些空間,被我們稱為「小海角」,人世如海,突出於海中的土地便是海角,在那個高於人間的地方,也是許多靈魂的棲息地。
宇宙間有無量無數的小海角,不同的景致,不同的高度,端看靈魂的力量,力量大的可以到高一點的地方,力量低的就只能在低一點的地方。但如果靈魂的澄澈度已過於渾濁,那就別說是到海角了,當靈魂脫離肉身後,也只能往下墜了。
第三個故事3
這些道理我都懂,對於當人的優點和缺點我都知道,不過假使下去一趟有可能會回不來,為什麼還是有願士要下去。
「再想下去,乾脆就自己下去闖一闖就明白了。」正平前輩似乎發現我的咕噥,開玩笑地和我說。
「我才不要呢!」雖然是這樣回答,但我的心裡真的有點好奇的感覺。
「雖然當人時,總是覺得人心好難懂,但是當一切都慢慢看懂的話,包括生死大事都能看明白的話,那可就不再那麼痛苦了。」
「當你試著想要明白一切時,就會發現當人很有趣了。」正平前輩說著,其實每個回來的勇士都說過類似的話。
「是嗎?」我真不明白這到底哪裡好玩。
「如果有人能解開這道生死難題,看穿一切的本質,那就是當人最大的快樂了。人生所有的苦就不再是苦,苦難將轉化成喜樂,而原本快樂的事仍然是快樂的,苦難消失而快樂加倍,那不是很棒的事嗎?」前輩陶醉地說著。
「前輩,你的話好玄唷!」我心裡想著。
「雖然聽起來好像很合理,但會比我們這種草原生活更棒嗎?」我接著問。
「草原生活的喜樂是平靜而自在的,那是一種持續但無形貌的狀態;但是,人類能夠看穿人生、解開宇宙謎題之後的那種快樂,就是可以在具體世界裡享受我們這種自在,不是也很有意思嗎?」正平前輩說著。
幾個勇士們聚在一起時,總是很喜歡談論他們過去的往事,尤其是他們憑靠自己的努力參透人生、肯定自己的那個過程,我不得不說,那些故事真的是太動人了。我其實有點羨慕他們,當他們隨意地談起過去時,那時他們身上所發散的光彩,實在是很美;如果轉化成人間的音符,一定是一首一聽就讓人不由自主落淚的曲子。
你可曾聽過那樣的曲子呢?如果有,那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話題真的是有點講遠了。這是個關於吉哥的故事,我還是試著趕快回到他身上吧!
第三個故事2
人們常說的靈魂,其實就是一種有意識的能量體,早在很久很久以前,靈魂便已存在於這個世界,不過,最早的產生時間我不清楚,不過生成的原因大概與宇宙的不斷爆炸再重組的過程有關。
靈魂存在的方式會隨著能量和意識的變化而有所不同。能量強弱的不同,會影響能量的的形貌,這是比較容易理解的部分,那只是一種簡單的物理觀念而已;但是靈魂除了能量之外,還具有自主的意識,不像水火風土那樣單純。
我不能很精確地說明靈魂在什麼時候會從沒有形體,轉換成有形體,畢竟意識這種事是很難歸類的;我只能簡單地說,當一個有意識的能量體,它的能量足夠,而意念也俱備時,就可以有辦法轉換它的存在方式,從沒有具體形象,轉變成有具體的形象。
如果一個靈魂想要投入人類世界,那就要搭上人類世界的法則,進入男女交合後所產生的新形體,而成為人類。除了人類世界外,還有別種具體的存在,不過那部分不是這裡要說的故事,所以這裡就不多說了。
一個能量體成為人之後,也就是身體和靈魂合一了。具體世界裡的任何存在物,都會有生有滅,當身體衰老或是敗壞到再也無法驅動的那一天,人就死了,而死亡指的就是一種身體和靈魂分離的過程。
人死了之後,並沒有什麼東西真的消失,只是又換了一個存在的方式。敗壞的肉身仍然是存在的,只是會被處理掉,回歸塵土;而靈魂當然也是,只是你看不到了。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不會無中生有,有就是有,只是換個樣子而已。
而靈魂失去了身體以後,還是存在於空間之中,但是到底該存在於哪裡,那又是一個好問題。
我們可以把靈魂想像成汽球,這樣或許可以比較容易明白。靈魂投入肉體變成人的時候,就像是在汽球上綁了一個小鐵塊,這時汽球只能停在那裡,不能往上飄也不能往下跑;但假使你把那個小鐵塊給拿掉,那如果這個汽球裡灌的是氫氣或是任何比空氣更輕的氣體,那汽球就會向上飄;如果汽球裡灌的是二氧化碳或是比空氣任何更重的氣體,那去掉鐵塊的汽球就是向下墜了。
對靈魂來說,怎樣算是輕的氣呢?簡單的說就是具有清明的意識。而煩惱、執念、仇恨、愛欲都是擾亂意識的要素,如果一個靈魂具備的都是這些東西,那自然是很難輕鬆的起來;不過如果這個靈魂沒有什麼煩惱,當靈魂離開身體時,那當然可以輕盈地向上飛去。
可以飛多高,就看你有多輕盈;可以墜多深,就看你有多沉重。而能量如夠強大,就可以幫助你飛得更高,或是墜得更低;而能量如果低靡,那就算意識夠清亮,也無法飛太遠。這麼說來,靈魂該何去何從這個問題,不過就是一種簡單的物理現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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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一個靈魂對於它所處的狀況不太滿意,而想要改變的話,那麼只要想辦法去成為人,那就會比較容易。因為成為人類,就像是登入一台已開機的電腦一樣,不管原本在硬碟、軟碟或隨身碟裡的檔案是怎樣,只要放在這台開機電腦裡,就可以修改、重新建立、刪除、複製,產生不同的意義和變化。
當然,這是一個比喻,我不曉得該怎麼把事情說得更清楚一點,但大概像是這個樣子。當人的時候,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會對你產生意義,而這些意義就像是每個檔案一樣,儲存在心裡面。
但是一旦是關了機的電腦,就某種角度來說,意義將無法被更新。但這並不是個完全停滯的時候,還是有東西在運作中,只是該如何運作,端看這個靈魂的力量與意念,力量及意念強大的,將有較大的能力改變,但不管怎麼改也很難像人類這麼快速直接。
不過當人是不是真的那麼好,就看你自己怎麼看待了。人有辦法可以辦到許多別的無形能量體不能辦到的事,但是如果你是人,你卻在這輩子一天到晚給自己找煩惱的話,到你死去的那一刻,才是真的痛苦的開始,因為你的意識裡只能持續運轉著些讓自己感到痛苦的事,並不會有哪一天心情突然就好起來,而是一直都很糟,這樣聽起來不是很可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