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光明俱樂部─故事支部

夾雜著一些怨念離開了時間的河，離河之後的我因為要消化這些被我緊握住的怨念，使我在河邊轉了很久很久。靈魂裡從上輩子帶來的那些懊悔可惜和不甘心的成份，好幾次幾乎要成為我掉進河裡的引力，還好，我仍能感受到自己的聲音，「我」還有力量牽制住這些不甘心，「我」覺得該讓自己先想清楚自己的打算，然後再進行下一步比較好。

這次的我已無法像上次那樣想起那麼多關於還在故鄉時的事情，雖然還記得有故鄉這樣的地方，但是對那兒的印象比上次更隱約，我還能記得的似乎只剩下一點點片段；或許我靜下來仔細想想，還能多想出點什麼，可是比起想起故鄉的事，我其實還是比較在意剛離河的那一輩子。在河邊打轉的時候，「我」只夠有力氣拉住自己別急著又往下衝，可是整個我在邊轉邊想的，都是上輩子的我為什麼老是不怎麼樣怎麼樣做，為什麼總是這樣這樣地做了。

等這些東西轉到一個段落之後，「我」才能乘著其中的空隙裡轉出來，當「我」一出現，我的打轉內容就起了不同的變化，我想起了原本的我，還有我是為何而到河裡去當人，然後我想著我又是為何在這裡。想起自己這件事很奇妙，那會讓我變得比較有力量，也精神一些。

因為想起了自己，才驚覺剛剛的那個自己很糟，只想著那些都過去的事，可是自己什麼都放不下。我不曉得這樣下去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在上一輩子的我雖然很努力地去討人喜歡了，可是這樣的我只會被大家牽著鼻子走，要顧到自己心裡的聲音就更難了，更別說可以想得出什麼好辦法能讓人和自己的靈魂更親密。

等等…

如果因為一直在意別人，而會讓自己無法專注於自己，那我是不是不要遇到人就好了呢？

你或許覺得這樣想的我是有點兒傻了，可是我那時候真的覺得或許只要這樣就好了也說不定啊，如果減少人的打擾，自己可以獨立自主地活在河裡，不一定就可以明白更多事了。於是我在河邊注意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個緩流的時代，而且是個冷清的地方，當我看準了目標，就投身到那裡去當人了。

我又再度投入河裡，我這次來到的地方真的是荒涼的可以了，我住的地方附近大概只有一、兩家人，而且所謂的附近大概也要走個幾里路才到得了，我的父母在我還是個青少年時就相繼生病去死，不過，他們留給我雖然不多但勉強足夠養活我自己的土地和牲畜，而在他們辭世前，我也早已經學會了如何管理運作我所有的財產的方法，這使得我不需要擔心被餓死，但是僅此而已。

我這輩子的努力也只是維持著讓自己活下去，不停地工作，只為了養活自己，我沒有離開過家鄉，甚至我的鄰居我也沒見過幾次，我活得很自然，和自然的作息一致，或許我可以依靠我的生活經驗，而了解到自然的奧妙，但是除此之外，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這樣的人生你覺得如何呢？會不會覺得很無聊？還是會覺得很辛苦？還是會覺得可以回歸大自然是件很美好的事？

其實我在這種人生中還是會感到辛苦，但是我也不曉得如果不這樣做，我還能怎麼做，一切從我生來就一直是這樣，我只是重覆著記憶中父母做過的事而已，那是我唯一從他人那裡學會的事，但對維持生活來說也夠用了。

我想可以這樣活過一輩子或許是重要的經驗，因為在這樣的人生雖然得獨自做很多努力才能活下去，但在某種意義上卻像是一種休息，我不用再去面對太多的人世的紛擾，只管和大自然密切相處，我的生命必需搭上自然的節奏，我才可以讓自己好過一些。

跟著大自然的節奏生活雖然平淡，可也有會激動的時候，我的情緒也是時有波動，因為周遭並不吵雜，所以我還能聽到自己心裡的聲音，但是，我的生活裡實在什麼都沒有，於是我也不曉得怎麼去化解我心裡一波波湧出的悸動。大部分的時候我很安靜，悶得慌的時候我會吼叫一番，可是我的大腦格式很貧乏，缺乏刺激，我的思考也很有限。我像個野人一樣，事實上，我也不大會說話，因為根本也沒有說話的對象，所以久了這種能力也漸漸沒有了。

我常常會有一種難受的感覺，我甚至不曉得那就是所謂的孤單，死去的時候也是一個人默默地倒在土地裡，我的屍骨也就這樣仍憑雨打風吹。

這次離開時間的河之後，我很快地可以感受到「我」，剛剛過完的那一輩子，在某種意義上「我」得到了復甦的機會，而且這段時光也幫助我擺脫了不少雜音，我的力量也因此而復原了很多；可是在那裡生活的那段時間，「我」其實覺得非常的難熬，「我」像是穿著一個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知道的肉身大衣過著還像是個人的生活。我或許可以聽到「我」的聲音了，可是我卻不曉得該怎麼辦。

你可能會問我那時候為什麼不離開家鄉去遠處闖闖？我只能回答你我不知道可以這樣，是的，我不知道。你現在是活在正熱絡著的急流時代，我想或許你可以明明自己什麼都沒有去做過，卻知道很多事，了解很多事情的可能性，所以你看到我過去的人生，可能會覺得我何不怎樣怎樣就好了。但是，這對我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離河之後，我一方面高興著自己的力量可以好一些，但是另一方面我卻覺得不可以再投入這樣的人生了，如果沒有更多的刺激，那我原本不能懂的事情，還是不會懂，我想要知道成為人更多的可能，那就還是必需要從人群裡學習到才是。

我依著河邊打轉，看著時間的河不停地流動，一直在想著要什麼時候下去才好，一探出去又收回來，再探出去又收回來，拿不定主意。

這樣反反覆覆了幾次，我開始不耐煩了，覺得去當人怎麼那麼麻煩，要好好當一個人的話，如果遇到太多人會麻煩，如果什麼人也沒有自己就會太笨，…我連該把自己擺到哪裡好都不知道，那麼要在人世之中可以找到讓人和靈魂更親密的方法，不就是更遙遠的問題了。

我離開時間的河邊在遠處打轉一下，讓自己別再在意那一股河流，我想我必需要讓自己深呼吸一口之後，再重新整理剛剛的問題。

……

我在別處重新地打轉了一會兒，心裡總算是有了一點定見，我想那股不耐煩的心情，其實也只是因為「我」對離開故鄉時所抱持著那份心願仍有著一股渴望，以至於會為自己的停滯不前而感到焦慮，不過我其實很高興自己還沒有忘記這份渴望。當我想到這裡時，像是內在的我自己得到了一個和諧的認定，我終於比較平靜了。

我又回到了河邊，暗自下了一個決定。我已經漸漸知道當人是怎麼一回事了，我也明白了靈魂和肉體確實無法一直很有默契，而我，在不了解人的情況下，不，甚至是在不了解自己這樣一個靈魂變成人之後的各種面貌──我其實連這個都無法掌握的清楚──如果我連這個都不懂，那麼我該如何體會出我渴望找到的方法呢？

是的，這樣不行。所以，我或許不要再太在意「我」了，但是我要記得相信「我」。我的意思是說我不要因為一直怕漏聽了自己的聲音而不能好好做人，就算是有時候聽不到也沒有關係，就隨意地去當人吧，然後，有一天，如果哪一天，我又可以聽到的話，我希望自己可以相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