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7,2007
小跳舞人13-6
過了沒多久,它又興高采烈地向我這裡走來。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該怎麼做呢?」
『就再寫一個故事吧。』
「再寫一個故事嗎?要寫什麼?」
『就寫你剛說的這些啊!一個說明這些情況的故事。』
「要把那樣的事寫出來很難吧!而且我也不曉得要編個怎樣的故事,才能把這件事說清楚。你不也是說很多個人感受的事,難以言喻嗎?」
雖然我剛剛說出那樣的想法,並不是隨便胡說八道,我真的覺得應該可以嘗試地去做做看,但是叫我把這樣微妙的事,用白紙黑字地確切寫出來,我覺得非常的困難。
現在的我,深知文字語言的侷現性,有時候我們不管如何盡力地表達自己想說的意思,但是閱聽的對方總是會理解成他自己以為的意思去,或是根本不了解。
『沒關係,不用想的太困難,就寫我們的故事就好了。』
「我們的故事?」
『是啊!就我和你之間的故事。』此時小跳舞人的表情,就像是漫畫裡那種雙眼會閃閃發光、雙手會交錯成祈禱狀的樣子,沉浸在它突然編織出來的夢幻裡。
『你不覺得這很棒嗎?你本來不也是沒辦法注意到我,但你卻漸漸地注意到了,或許一開始很忐忑、很不安,可是現在我們也相處的很好啊。所以我和你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
雖然小跳舞人一說起這件事,精神就變得很亢奮,但我卻對它的提議非常猶豫。
那時的我還在那個組織裡工作,由於經常兩地奔波,總是非常忙碌,所以我就經常把自己丟在工作裡頭,把小跳舞人的提議放在一旁。
老實說,當小跳舞人提出那樣的提議時,我其實是心動的。不過,或許是因為《九個故事》的寫作經驗太過亢奮,亢奮到讓我害怕,我直覺自己沒有力氣在短時間內再經歷一次。
更何況,把自己和小跳舞人的事情對外公開,這樣真的好嗎?這些事說到底,不過是我個人的自言自語而已,我的這些芝麻綠豆小事,應該沒有人會想看吧!而且這樣做真的會達到我和小跳舞人所期待的效果嗎?
但是當小跳舞人一有了這個想法,好像就不死心似的,沒過多久就會出來說服我一下,不管是在我走路時、睡覺時、發呆時、甚至是忙著工作時,它都有辦法突然冒出頭來。
『我們來寫這個故事好不好,我現在很想這麼做,如果你不讓我做的話,會讓我心裡有懸念,以後就更難回到草原唷!』它有時會這樣哀求我。
『你不是也想幫別人的小跳舞人加油嗎?如果別人看了這個故事,不一定他們的小跳舞人就敢更大聲、更有力氣地說話,那不正是你原本所希望的嗎?』有時候,它就一直拿我原本的願望來刺激我。
或是不曉得去哪兒帶回來了很多能量,然後塞到它的身體裡,好在我面前拼命展現,像個健美先生一樣不停地擺姿勢。『趁現在趕快寫吧!不用擔心,我最近狀態很好唷,我的力量可以支持你的。』
而有時就態度強硬地和我說:『不要想太多,你給我趕快去寫就對了。』
原本就對這個提議心動的我,拗不過小跳舞人的軟硬兼施,儘管有自己的疑慮,但也不由得開始認真考慮小跳舞人的提議了。
小跳舞人一知道我有加入它的打算,就趕快來幫忙疏通我的想法。
『我曉得你會擔心寫我們的事,可能不那麼有趣,大家會看不完;或者你怕你自己表達的不好,別人會感受不到你真正想說的事。』
我點點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嗯,我確實會介意這些事。」
『這又沒有關係。反正故事寫完就會有自己的生命,它自己會去找想看的人,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
我點點頭,同意著它的說法。
『而且文字雖然會有侷限性,但就是因為如此,才要輕鬆一點。』
「嗯?」
『反正不管怎麼寫,都無法寫到面面俱到,不讓人誤會。既然是這樣,那就盡情地去寫吧!』小跳舞人用力地拍拍我的肩。『再說,寫出來的都只是一個故事,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都不是很重要了,想相信的人就會相信,不是嗎?』
「你這樣說也對耶。」我就因為小跳舞人的這些話而釋懷了。
而當我心裡的疑慮一解除,就再也沒有不這麼做的理由。
於是,我抱持著想要好好面對這個故事的心情,辭掉了原本的工作,並且先讓自己去遠地旅行,放空一下。當旅行歸來,心情與時間都調整到可以動手的狀態。我就安心地坐在自己的書桌前,靜靜地思考著,這個故事要從哪裡講起好。
『不如就從你第一次看到小跳舞人時說起吧!』小跳舞人突然出聲說。
「好,就從那裡開始吧!」我點點頭,微笑地看著它。
全文完.
小跳舞人13-5
「你這樣說,也是有道理。但問題是要怎麼做才能讓你變成那個樣子呢?」
『嗯…,就是增加我的力量,還有減少我身體裡的雜質啊。』小跳舞人直接地回答我。
『而且這兩件事有時是互相影響的:比如說如果我的力量大,我就可以自己把雜質給甩出去;或是我的雜質變少時,我的負擔就漸漸少了,那力量也就可能會越來越大,…所以說不管從這兩個方面中的任一個開始下手都可以唷。』
「咦…你說的對,這是當然的;但問題是該怎麼樣增加力量,或減少雜質呢?」
『我想問題到了這裡可能就會有各自的差異,但是對我來說,增加力量的方法就是讓我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當事情是我想做的、在意的,我就會不斷地想辦法保持動力。…而減少雜質,大概就是化解心裡的結而已,我以前不是和你說過嗎?這些雜質只是情緒的結晶,消滅它的方法就是釋懷:找出它的真面目,然後動手挖掉。』
「這倒也是。只不過我想就如同在九個故事裡說的,每個小跳舞人各自經歷了生命的流轉至今,應該都有自己的故事和在意的事,所以想要達到自己的清澈光亮,也不可能都用一模一樣的辦法。」
『對啊!那都是很個人的問題了,如果要讓所用人都只用同一種方法,那反而很困難呢。』
「嗯,沒錯。」
我和小跳舞人都低下頭,各自思考著我們剛剛討論的事。
「但是…我們還能不能再做些什麼呢?」
『你的意思是什麼?』
「我想雖然人們會在意的事,是有各自的差異性沒錯,但是如果真的想要往草原方向邁進的話,假使可以把握住你剛說的那個原則,我想應該是很重要的事吧!」
小跳舞人笑了一笑,等著我繼續說。
「在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每個人所擔任的身份太多、面對的訊息太多、情緒和疲勞累積的太多,所以聽不到自己小跳舞人的聲音,反而變成一種常態。但是如果連聽都聽不到,或是就算意識到了、但卻不願意理會的話,這樣就算再怎麼努力想要找出回到草原的方法,應該也只是一種徒勞吧!」
『對啊。確實是這樣的沒錯。』
「所以我在想,我們是不是可以再做點什麼,讓大家能理解小跳舞人的情況?和如何才有回到草原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讓小跳舞人往有力量並且沒有雜質的境界慢慢努力,就可以朝草原的方向前進的這件事嗎?』
「是啊!」我點點頭。
「但是在此之前,要讓大家可以多關心自己的小跳舞人,多聽聽它們說話,如果可以經常有來有往的聊天,那就更好了。要是都不和小跳舞人交流,也不確認它的想法,只是自己悶著頭去忙也沒有用的。」
『這樣啊…那讓我想一想。』小跳舞人低著頭默默地走到一旁去。
小跳舞人13-4
這個故事公開之後,我得到很多朋友真誠的迴響,這讓我的小跳舞人更加興奮了。而此時的它,也看起來和之前不太一樣,像是說話的聲音更大,且比以往更有力量地跳動著,不過在氣質上反而比以前更隨興、愛開玩笑。
很多朋友會和我討論到關於故事裡所提到的「草原」,並告訴我他們也很期待自己有一天可以到那個地方去,但是並不曉得要怎樣做才能到達那個境界。
不過,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對,於是我只好和小跳舞人再討論看看。
「事情是你起的頭,你覺得該怎麼辦才好?」
『什麼事?』小跳舞人還沉浸在它愉快的情緒裡,每天都飄來飄地去到處晃。
「就是關於草原的事啊!你把它講得太美好了,讓大家都很嚮往,你不覺得應該負點責任嗎?」
『咦,我要負責嗎?』
雖然講到是小跳舞人的責任就言重了,但是我也想知道,現在的它對於回到草原一事,有怎樣的想法。
「我想可能要耶!你有沒有什麼回到草原的祕訣可以和大家說?」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如果我有那種東西的話,我早就不會在這裡了,而這樣一來,也不會有你啊!所以我哪會有什麼祕訣啊。』
「真的嗎?」我有點不太相信它。
『嗯…』小跳舞人此時收起了它輕快的表情,突然嚴肅了起來。
『祕訣這種東西我倒是沒有,因為就以前我所認識的勇士們看來,他們能從人間再回到草原的故事都不太一樣。只不過…』小跳舞人又繼續沉吟了一會兒。
「只不過什麼?」看到小跳舞人又露出認真的表情,我想它可能又想到了什麼,我便用力地抓住它,希望可以聽它把想到的事給說出來。
『…如果要問我活生生的人該怎麼做才能回到草原,那我還真的不知道耶。但是如果單純以小跳舞人的角度來說,或許是有一些線索唷!』
「以小跳舞人的角度?怎麼說呢?」
『這很簡單。你還記得嗎?在九個故事裡有提到,可以待在草原的能量體都是力量強大並且清澈無雜質的。』
小跳舞人看了看我,我點點頭表示記得。
『所以說,只要讓我達到那樣的狀態,不就可以回到草原了嗎?』小跳舞人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說著。
小跳舞人13-3
我在進入那個組織工作的隔年,有一回我正在那個村子裡時,接到了我家打來的電話,我媽媽在電話裡告訴我爺爺剛剛去世的消息。
隔天我在完全沒有安排好的情況下,一路從村子拉車到機場、再連搭三班飛機地在當夜趕回家。
回到家之後,我便開始動手寫我下一個和爺爺有關、也和我自己有關的長篇故事──《九個故事》。這也就是在十二章的最後,小跳舞人和我說它願意用它說我寫的方式,告訴我它的過去。
在書寫故事的那段時間,小跳舞人展現出比以往都更強烈的力量,不斷地用語言和畫面在和我交流。我每天睜開眼睛,故事的情節就陸續浮出來,而我為了即時地紀錄下,也只好不停地寫。請喪假在家的時候或是假日,一天可以寫個十幾個小時;而如果是上班的日子,則是下班回家後繼續寫到半夜。
在寫作那個故事時,雖然身體會覺得很累,但是心裡卻很高興;正確地說,是我的小跳舞人很亢奮。除了它本身的力量之外,它的身邊彷彿還有一股很大的能量在維護著它,使它可以一直維持在體力充沛的狀態,且不會停電。
以往的它,通常出來說個兩三句話,就不說了,剩下的就交給我自己去想。但是這次它很不一樣,可以專注地在三個星期裡吐出十萬多字,把我本人也嚇了一跳。
我自己看著自己寫下的故事,那個故事中的「我」,就是我的小跳舞人,看著它說著它的過去,我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前七個故事裡的場景是現在的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但是當我看著故事的同時,我卻有種莫名的篤定,我覺得它說的沒錯,我原來就是在意著這樣的事。
或許就是因為我的小跳舞人在海角看了太多願士一次又一次的流轉,可惜著他們明明有美好的心意、卻老是做出背離心意的決定。於是當它成為了我時,它一直努力地想讓我注意到它,並且願意和還什麼都不懂的我一起去進行傳遞心意的工作。
只是當它終於和我連線,並且開始朝著它一心掛念的事邁進時,才發現它在現在所處的時代裡,要達到它的期待,是非常的困難。
「我想天真的應該是你才對。」當我寫完九個故事時,我開玩笑地和小跳舞人說。
『天真有什麼不好呢?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啊。』小跳舞人微笑地回應著我。
『雖然我在意的事是很困難沒有錯,但是我現在非常相信,只要一直往那個方向走,慢慢走總會到的。』
小跳舞人13-2
什麼都不做的日子沒過多久,就剛好有了個工作的機會,那是在一個非政府組織裡擔任執行祕書的職務,這個組織正在為一個遙遠且偏僻的小村落,進行人道救助工程,蓋一所希望小學。
這個組織的人事很精簡,雖然是擔任祕書的工作,但除了要辦公室的事務外,還經常得到那個村子裡去考察。儘管那個村子必需要坐三班飛機,再拉一段車才到得了,而且是個水和電都不方便的小山村,但我卻感到很興奮,我想那裡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一直待在我成長的島,對於我所期待的沉澱並沒有太大的幫助,因為大部分的人思考的方式都很相像,包括我也是,待在這裡很容易讓自己的思維陷在同一個地方打轉。所以我很期待有機會能讓我到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去生活一段時間,於是當這個工作出現時,我沒有考慮太多的就決定了。
不過接下這份工作以後,我才發現緊接而來的生活,除了是對上一階段心情的整理,但卻也是新的特訓。我確實如預期地經常得住在遙遠的山村裡,但那通常是在辦公室待一個多月後,就飛到那裡生活三到四個星期,接著又回到辦公室工作一個月,又飛過去那裡生活…。才要適應了農村,又得回到都市;才找回都市的步調,又要再回村子裡。
在這段當空中飛人的時間裡,不斷經歷時空轉移的虛空,這樣的力量果然幫助我對之前的瓶頸有所突破,然而新的感觸也增加了不少。這些感觸多半是參與了村子的生活,而慢慢體驗到的。
那個村子其實是個麻風村,村民不是麻風病人就是病人們的親人,這群人一直都被世人隔絕在這座山垇裡。村民靠耕種幾分幾畝的田地,要養活一家子人。但因為被隔離且沒人管理,所以原本在那塊土地上的生育管制政策根本沒人理會,每家都有好多個孩子,但吃飯的人多、收入少,又沒有受過教育,沒有戶口和身份證,外人又不接納,相對衍生的問題就多不勝數,比如說近親通婚、吸毒販毒、偷竊搶刧、打黑工…,雖然我只在那裡生活了幾個月,但像是這類的問題就讓我遇上好幾次。
然而,儘管那裡的環境一點都不美好,人的生命力卻仍可以勃然展現。在那個村子裡,多的是單親媽媽(爸爸可能早逝、失蹤、離婚或是服刑中)在土地裡拼命,好撫養著六、七個孩子長大,而這些媽媽也只不過才大我幾歲而已;十七、八歲的大孩子,抱著小學課本苦讀,一心想要把握住難得的上學機會;小學生們一放學就趕回家煮飯或割豬草,而五、六歲的小朋友們就每天揹弟弟妹妹或是放牛,來幫忙分擔大人們的工作。
這樣的人和事,對於長我一輩或是從小就在鄉村裡長大的人來說,可能不會覺得很陌生。但是對我而言,我和這個村子裡的人有了往來之後,才親身體會這種生存的可能。依循著節氣來親近土地,並揮灑著自己的汗水與力氣,好等待著大地的回饋,靠這樣的循環來生活著。雖然這對他們來說都像是例行公事一般,但這其實就是人類生存的原點。
或許一切變得比較純粹之後,問題就變得簡單許多。每當我和孩子們一起去採收馬鈴薯、整理曬乾的玉米時,我好像都能夠透過親近自然,來得到力量,而這些力量,都幫助我想通一些事情。
而這也成就了第十二章裡,我和小跳舞人的這篇對話,只是這樣的對話,也是歷經了將近一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