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漂浪

　算來，我應該是大稻埕的女兒。老家在大龍峒，信基督的阿嬤住在孔子廟後門，拜佛祖的外公在保安宮旁邊巷弄裏，姨媽家在哈密街，叔叔嬸嬸賣油飯羮湯的攤子也擺在臨近。發薪水的日子，全家到重慶北路打牙祭，夢幻的莫莫野奇(日語的烤雞腿囉)令我至今難忘；爸媽口角衝突，個性木訥的老爸，悶不吭聲帶著我離家，結果發現阮囊羞澀，父女倆只能走到大橋頭夜市，分食一碗燒鹹糜。

　然而，這些家族淵源，隨著大人恩恩怨怨。外公、阿嬤往生之後，我跟大稻埕的關係就那麼淡薄星散，好些年沒回去了。

　對孔廟的回憶向來是帶點恐怖的。不記得拔過智慧毛、分過智慧糕，深印腦海的，反倒是某年在孔廟迴廊公開展覽的香港難民潮照片，一具具身體腫脹、面貌模糊的海上浮屍，幸虧是黑白的，但仍然足以威嚇未成年的孩子落魄失魂。

　奇怪的是，當年我的恐懼似乎相當隱密，清醒時分從未吐露過內心對那些浮屍似懂非懂的不安，大人們對孔廟那場不倫不類的展出也彷彿不知不覺。為什麼呢？畢竟這跟電線桿貼著江子翠分屍命案的露齒頭顱不能相提併論，至今我沒問過，也仍然百思難解。

　反而，大人認為老家住在孔廟後門確實沾了智慧。慶賀高中及大學放榜時，都有長輩半開玩笑說，孔子公保祐啊，難怪特別聰明。以現在的標準，等於無聊的冷笑話，爸媽呵呵呵呵，我則掩藏著不屑的煩悶，勉強維持一下禮貌，就自顧自回房去了。

　比較愉快的回憶，是小學的時候難得到阿嬤家玩，她領我去市場附近的攤頭吃一碗古早麵。就是陽春切仔麵而已，麵頂舖兩片薄薄的肉片，漂著韮菜與豆芽的湯頭澆了少許豬油紅葱，味道挺美的。

　大稻埕這線自行車道沿著河堤，路程相當平順，路邊野生植物頗有微型芒草迎風搖曳的風情。蒼鷺、白鷺與不知名的矮個兒水鳥在泥灘覓食，是退潮時分吧，遠遠看見招潮蟹多到嚇人，一絲絲河腥纏了過來。

　接近社子島的時候，工廠氣味就濃了，有些塑膠，有些鋼板的鏽蝕，有些不明化學氣體，還突然被煎鹹魚的家常風味偷襲了一下。

　國王企鵝笑我說，真的完全沒印象了嗎？

　哪裏知道啊，那時還沒上小學哩。

　不過，我倒是分明記得，屋後那片不見邊際的草地。老爸清晨趕著早起，用手帕沾了露水，為我拂拭滿腳紅豆冰的痕跡；然後，我拎著小水桶撿拾蝸牛，回家交給媽媽剁碎了餵鴨子：鄰家也在草地曬蚵乾，我撥開一顆，滿肚子臭臭黑黑的，童幼時期因而對青蚵形象大壞，白白損失幾年的好味。

　折返之時，對童年居處仍是無從想像。嘴裏卻彷彿有著縫線的味道，那是，幼時驚慌撞上車子，緊急送醫在嘴內縫了不知多少針；這麼多年了，還留著舌頭攪動那根線頭的觸感。

　對記性不佳的我而言，這段往事，連煙也不是了，大概只剩下似是而非的氣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