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漂浪

　有人還會狐疑的問，東海中學啊，莫非是東海大學的附屬中學？

　東海大學喔，是我們東海中學的附屬大學啦。青春期的我，通常懶得回答；心情稍好時，則是沒好氣地這麼應著。

　學校原本走的是工商科的職業路線，沒什麼名氣。年輕校長銳意改革，增設升學導向的國中部，我們這屆算是實驗班，當時以優惠條件網羅各校各班前幾名的學生就讀。

　其實我們前面還有一班學姐學長，不過，他們是體育健將，負責替學校打響知名度的。衝升學率的重任，落在年僅十來歲的我們身上。

　學校逼得緊，但實驗班的天之驕子氣焰也不小。據說，學校教官及師長警告過職業部的大哥哥們，嚴禁他們「吸引」國中部小妹妹的注意。

　只要攸關升學，即使面對老師，尊師重道那套也不太管用。收到外省家書的那位老師，當年幾乎是硬生生被不懂事的我們逼走的。

　很慚愧，連他的名字也忘啦。只記得，有點年紀的他，帶著鄉音講解演算題，在蟬騷的午后，格外令人昏昏欲睡。

　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啦！直來直往的國中孩子，毫不留情向校方告狀了。

　告老師狀的學生裏，有沒有我呢？

　努力回想過。竟已不復記憶。

　從小不乏與外省族群相處的經驗。大姨、二姨嫁的都是外省人，媽媽工作過的成衣廠老闆彷彿也不是本省籍。
　
　這樣的我，應該不至於排擠稍有鄉音的老師吧？

　我暗自揣測與主觀期望著。

　或許，他後來不再教我們，與學生魯莾的抱怨無關。

　然而，天知道呢。

　被請走之前的某天，他有點激動地來到教室。

　上課到一半，突然講起來自家鄉的書信。

　以當年的政治狀況，這封家書得之不易。因而，他忍不住感慨，而向我們這群毛頭小孩訴說吧。

　是老師自己傾吐著，或者似乎傳閱了一番？

　應該是看過的，因為猶記得信紙軟弱而稍稍溼濡的手感，黑色字跡則是有些暈染開了。而且，明顯不是國中生無法判讀的簡體字。

　信的內容，約略是不斷訴苦。某某某病了、某某某窮著、某某某早已走了，總而言之，祈求他多寄一點金錢跟藥品回老家。

　好奇怪喲。我們竊竊議論原來對岸生活如此不堪啊。

　真正難以忘懷的是，在嘻嘻哈哈的氣氛裏，老師的眼眶漸漸紅了起來。

　應該是沈默了，嘰嘰喳喳的我們。但，這也可能是我事後的想當然爾。

　畢竟是，那樣天不怕、地不怕、也無所體恤的青春。

　沒多久，鄉音無改的他，轉到夜間部授課。

　少不更事的我們，未曾再探問他的生活與心路歷程。

　也是無暇了。因為，數學系畢業的校長親自接下教鞭，訂出高標準的分數，少一分、打一下。

　藤條此起彼落的國三歲月裏，卻也無人懷念前老師不曾罵人的鄉音。

　返校領取聯考成績單那天，校長終於露出笑臉，說，想不到，這麼打混的妳也考上中山女高啊。

　延伸閱讀：青春期的叛逆－兼談外省籍老師(annpo的哈囉~馬凌諾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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