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6,2005
不反日的抗戰時光
第二次世界大戰終戰六十周年那天,各媒體都做了檢討日本的專題。
我們在彰化老家,也無風雨,也無晴。
桌上擺著姪兒姪女的彩色筆,都是日本公司授權。一盒新幹線小火車,一盒HELLO KITTY。
匆匆數瞥,想起往生多年的老爸。
幼時接受公學校教育的他,內心深處一直認定,日本就是他的母國吧。
如果還在世,看到這些報導,不知他如何感觸?
某黨赴日參拜靖國神社引發爭議時,也曾經思索,老爸若在,恐怕對所謂主流的批判不以為然呢。
這個島嶼,承載著不同族群、不同時空的多重歷史記憶,許多記憶不僅相異,或許更是相互衝突的。
例如戰爭,在南京大屠殺血淚綿延數十載怨念的同時,老爸童年難以忘懷的,反而是台灣本島被另一方轟炸及物資匱乏的種種過往。
不知有多少老輩,像他那樣歷經日據時期的統治與教育,全然接納皇民化的價值,與跨海移植而來的中國執念相隔猶如海峽般的鴻溝。
彷彿記得,當年老爸全家擁有日本姓名的。甚至,終戰之後,大伯父更遠赴沖繩,不知何年正式歸化為日本人,連祖母臨終都來不及返台祭拜。
抗日的仇恨,或者重新詮釋日據殖民的史觀,似乎都與老爸這輩無關了。
雖然,他嗜讀日本書、最愛沙西米,終其一生卻無緣踏上日本母國的領土。
因為統治者輪替,文化歷史認同瞬間遭到剥奪而淪為青暝牛的他,想必也歷經艱辛才摸索回到重新識字的道路。
同時,也被晚幾年出生、接受國民政府教育因而對日本全無好感的母親,數落著他疑似日本大男人般的不當行徑。
忘了是我小學幾年級了。他特地請託大伯父從日本寄來全套日語課本及參考書,利用難得不必加班的夜晚,牽著我的小手,從五十音諄諄教起。
那一段時光,他應該是幸福的。或許,內心也做著終將栽培出一位日本文化同盟的想像。
然而,七七事變前夕吧,在學校聽了一肚子蘆溝橋的我,盛氣向父親嚷嚷不願再學習屠殺者的語言。
從來捨不得處罰我的父親,氣憤得,當場打了我一巴掌。
那些遠渡重洋而來的教材,從此下落不明了。
只在大學選修營養學分的日語課時,模模糊糊想著,如果不是學校那番洗腦擾亂父親的傳承,我的日文應該早就很流利了吧?
剛畢業時曾經訪問仁愛路違建戶的老兵,東北來的他,原本是日本兵,被伏虜不久成了國軍,又輾轉來到台灣,依然失所。
不知他們現在怎麼看待日本喔?回家之後講給老爸聽。
他如何回答,我早已忘了。
剪不斷、理還亂,這個島嶼的人們的故事,無法用一套民族主義的公式來計算。
即使是面對同一個戰爭,即使千千萬萬人都同樣反戰,卻可能懷想不同的辛酸。各人的眼淚,各人的傷心,各人去流傳吧。
強求每個人削足適應同樣的歷史框架,亦是一種野蠻。
能夠感同身受,有時已是沈澱過後的體諒。
其實,不必跟隨六十年前的民族幽靈飄蕩,我自己也有著強烈反對戰爭的理由。
與抗不抗日無關。而是無法認同以任何偉大口號踐踏人命的不文明行為。
老爸往生3年後的夏季,我踏上日本京都的土地。
行過一間間廟宇,與父親多年前因為刻板抗日教育而中斷的文化對話,似乎,緩緩絲連起來了。
這將是一段,不必反日也可以抗戰的新時光。
引用URL
我與工頭同感。
能夠感同身受,有時已是沈澱過後的體諒。」
這些話寫得太好了!
您的家族經驗深刻地表現出台灣歷史的特殊性。很感謝您寫了下來。
這,算是對老爸的懺情書吧。
年輕的時候,中毒太深、思想太淺,無知也無法體會老輩在歷史夾縫的苦悲。
總以為,讀了幾本書的自己,才知道何謂宏觀、何謂民族情感。
像我們這種,曾經生活在蔣介石出殯必須跟著佩戴黑紗、看八百壯士之類的電影還會感動到渾身起雞皮瘩疙的年代,現在回頭去看,我不只是啞然失笑,內心還有著更多,與老爸擦身而過的失落與感慨。
但是反觀現在的年輕人,除了媚外(包含了崇洋,媚日,媚韓)還有些什麼樣的內涵..想想令人感傷
說實在,再讓我看一次八百壯士,我可能還是惠感動到全身雞皮疙瘩吧
無關民族仇恨,就像是看韓片"實尾島風雲"和"太極旗-生死兄弟"一樣,那是一種大時代的感傷,有些感動適足以超越民族界線的.
我聽說了,別難過
就像你說的:離別是再見的開始...
其實,我發現每個世代對下個世代的內涵都很憂慮呢,但每個新世代也終究會創造出屬於他們自己的文化。我們或許難免懷舊,卻也不必對未來太悲觀。
台灣一直在文化衝突裏成長,既受美日韓等國際社會的洗禮,不同世代也各有在地化的特質,交融出此時此刻的台灣。
我是沒跟到埔里行的南方執編豆腐魚。
因為在網路上查詢埔里新故鄉最近完成的「地動的花蕊」,就連到您這邊來,
讀到您寫這篇面對「終戰」的文章,只是透過故事,就點出把島國的複雜性,覺得很棒。
想要跟您邀這篇文章到南方電子報刊登,讓更多南方讀者讀到,不知道您是否願意?
若方便,煩請撥冗回信給我。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