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漂浪

　今天下午，意外參加一群外省媽媽的新書發表會。

　說是意外，其實有點神秘的因緣。早在朋友昨天邀約之前，我就看過一部份書稿。

　怎麼可能？打電話給我的德愉很訝異說，這本書明天才上市耶。

　呵呵，就有這麼巧合的事。上周，我為下一本新書的大樣做最後修改，背後重複影印的，正是蒲公英的故事。

　這個印刻出版社，真是環保啊。當時沒有多想，不過，從小有文字癖的我，忍不住順便看了自動送上門來的稿子，嗯，都是很有意思的素樸自述。

　跟米果討論過，台灣的記憶有著嚴重斷層，我們祖父母及父母的生命，有一大部份彷彿就在政治的洪流裏淹沒了。今天，看到外省台灣人協會與永和社區大學合開的「蒲公英外省女性生活史寫作班」，讓十多位第一代、第二代的外省女性集體書寫出《人生，從那岸到這岸》的心聲，似乎提供很好的經驗，也許是那個時代適時發出的小小回音。

　當司儀的德愉，當場貢獻一個金條流浪記的小故事。她的外婆是陜西西安人，當年裹著小腳，四處尋找去打仗而一去不復返的先生，整整找了三年，在困頓的生活裏，一直保有最後一根小小金條，在女兒(也就是德愉的媽媽)出嫁那天傳給她；德愉出嫁時，雖然她嫁的是一個綠色的台灣人，媽媽又將金條交給她，一直珍藏到現在。這就是，那個時代女性努力護衛家庭的小小縮影。

　私下告訴她，經歷戰火的女性，無論本省、外省，不少人都有這樣的本能。我娘茹素之前，冷凍庫的肉類都是大塊文章，有一次，一塊冰得格外結實的三公斤豬肉就這麼掉下來，硬生生砸斷我的腳指甲；小企鵝們出生的時候，她特別叮嚀我，小寶貝拿到的滿月金飾賀禮要好好收藏起來，「說不定哪天戰爭就會派上用場」。

　不過，沒有戰爭經驗的我，總覺得對自己的國家應該稍有信心。她六十歲那年，我將抽屜底的一部份金飾，直接送去銀樓化了，打一套戒指、項鍊為她祝壽。

　1946年由浙江溫州隨親來台的余少萼，這本書收錄她「話當年」、「長恨歌」兩篇作品。她說，從彼岸被沖到此岸，原本以為自己如同浪花裏的小小泡沫，想不到有這樣的機會，以文字捕捉似乎快要成空的歷史；「芋仔蕃薯子」的羅秀英，走出在夫家被人喚為「外省婆仔」的潛在壓力，寫下她的「阿爸和爸爸」；出身鹿港大家族的張美芳，也提筆記錄她歷經家庭革命嫁入外省家庭的「異類」歷程。

　德愉說，做這些事，當初被許多人勸誡「政治不正確」，想不到這些學員的向心力這麼強，寫作班甚至即將在九月跨越濁水溪，從台北縣的永和推展到台北市、台南市及高雄市，由一班變成六班。

　主持蒲公英寫作班第二期計劃的范雲，先分享她參加台美族228活動的一段對話。台美族的孫子對阿嬤說，日本殖民時期說，祖國(日本)在海的那一邊；國民黨時期說，祖國(中國)在海的那一邊；現在，我們在美國，祖國(台灣)還是在海的那一邊。孫子不解，為什麼過了一百多年，我們的祖國總是在海的那一邊呢？

　范雲也感慨，以往大家注意到的，不是少數外省權貴，就是可憐的外省老兵，外省女性一直被忽略、不被了解。她們希望，透過成長團體的寫作，為大時代留下「人的故事」。

　有趣的是，雖說是外省媽媽的書寫發表會，大家各自提供拿手菜，梅子醃蘿蔔、炒米粉、菜肉包子、起酥蛋糕應有盡有，口味卻是不分地域了。

　其實，生命向來只有存不存在，沒有正不正確，任何人都不能、也不應該否定別人的生命歷程。在我們的島嶼紛紛擾擾之際，不同的群體若能靜下心來書寫自己的故事，或許是另一種對話的開始。

　然而，正因為島嶼的紛紛擾擾不斷，回歸到人與人的對話顯然不易。

　於是，依然看到似乎是記者的年輕女生，喋喋不休追問，這樣的寫作班，政治立場與認同又是什麼呢？

　很想跟她說，先坐下來吃點東西，將這本書看懂了再開口吧。

＊外省台灣人協會主辦、文建會補助的「蒲公英作工作坊第二期」即將開課，上課地點包括台北市文山社區大學、台北市中正社區大學、台北縣永和社區大學、台南市社區大學、高雄市新興社區大學，報名時間即日起至9月6日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