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漂浪

　我算是少小離家。真的極小，似乎剛滿月多沒久。
　劇烈的變動，讓我從老么成為新家庭的老大。
　新家庭是阿伯阿姆(啊，我都是如此稱呼自己的原生者：伯父，以及伯母)的朋友，於是兩家曾經有著藕斷絲蓮般的往來。
　某段時間裡(應該是祖母還在的時候)，我的除夕是要分別在兩家吃年夜飯的。
　其實，我對於人際網絡的記性向來極差，所以這些故事往往是片片斷斷從別人腦海裡撿拾而來。
　記性差，或許因為那些記憶並不見得是愉快的事。

　也或許沒那麼嚴重，真的純粹是沒記性而已。
　我明白，生命總是加加減減的。只是難免好奇，自己因而減損或增添了什麼？
　於是，覺得應該開始將某些人某些事寫下來。

　我的出生地在三重埔(台北縣三重市)。確切地點，真的不曉得，可能是某某醫院吧。
　生辰八字有些錯亂，彷彿是農曆四月二十五日，三重大拜拜那天的清晨。
　嗯，作為台北衛星城鎮的三重有著古老的美好傳統，大拜拜那天，無論識與不識，都可以坐下來吃路邊的流水席。
　因而，那天傍晚，鄰近台北的幾座橋樑都會大塞車喔。(當然，多數是摩托車與沙丁魚般的公車，還沒有所謂捷運這種東西)
　就在可能頗為忙碌的日子裡，不識相的我偏偏來湊熱鬧了。
　若是八字命盤什麼的真有點道理，那我向世界打的第一個招呼，果然預言了一個叛逆份子的誕生吧？

　我不知道，自己第一聲哭得響不響亮？
　我不知道，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剛生下來的時候像誰？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滿月之前，是個乖寶寶？還是個磨娘精？

　許多問題都沒有答案，因為那是我的爹與娘都未曾參與、而我也無法追尋的部份。
　也許，諸如此類的細膩人際互動，我一直不太在行，正是源自這樣的生命開端？
　也或許，真的只是純粹笨拙與沒記性而已。

　但我從來不曾忘記，三哥來看我的那個午后。
　那時我是小學吧，他大概是來提醒，要記得讓我回去吃年夜飯。
　為了要拿什麼東西，我站上高高的椅子。
　三哥扶著我、也扶著椅。
　向下凝望的我，在明亮的光影之中，看到一張跟我一樣膚色黝黑的笑臉。
　有時苦於老大角色的我想著，啊，真的有個會照顧我的哥哥呢。

　在「你們」之中，畢竟，有過短暫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