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家，嘆為觀止

　　「我是一朵高原玫瑰。」

　　當這朵看起來像是用過被揉成一團的衛生紙、隨手丟棄在路邊草叢裡的花朵這麼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以為我幻聽了。

　　「？！妳說、妳什麼？！」

　　「我是一朵高原玫瑰，笨蛋。你沒有見過高原玫瑰嗎？」那朵揉爛了的衛生紙說，抬了抬她的下巴。

　　「神經病。」如果這個時候我手上有遙控器，大概也會做個按下電源關閉電視的動作吧。我轉身想走，衛生紙聽來有點淒涼的聲音卻讓我停下了離開的腳步。

　　「我想說說我的故事，隨便什麼人聽見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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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我只生長在最高冷的高原上面。我很滿意自己的外表，每天都會花上許多時間整理那呈現完美弧度的花瓣，以及身上每一根尖銳的刺。我喜歡自己比雪還要潔白的身軀，也認為這個世上沒有什麼生物能讓我為它而開花。我為自己開花，每天每天。但有時我也覺得有點寂寞，因為整個高原上只有我這麼一朵玫瑰，除了我自己之外，沒有人懂得欣賞我的美。

　　直到有一天，有隻豺狼（我說：高原上有豺狼嗎？她說：別打斷我的故事！）對我說：「多麼美的高原玫瑰呀！如此潔白且獨一無二。讓我把妳摘下，別在我的衣領上好嗎？」（我說：豺狼有衣領嗎？她說：高原玫瑰都能說話了，你說呢？）我很感謝他的讚美，就算只是一時的虛情假意。於是我對豺狼說，與其成為你衣襟上眾多裝飾品的其中之一，我還是喜歡當一朵自由的高原玫瑰。謝謝你喜歡我！

　　後來有個書生上山來看到了我，對我說：「多麼美的高原玫瑰呀！如此潔白且獨一無二。讓我把妳挖起來帶回家栽種好嗎？」我想如果不會要了我的命，到山下的世界看看應該也不錯，所以我跟書生下了山，被種在花盆裡、放在窗邊，每天陪他念書。就算書生太窮，窗戶破了一個洞，偶爾會受到風吹日曬雨淋，我也不以為苦。後來書生做了大官，（我問：妳說的究竟是哪一個年代的故事啊？還書生、大官的？她說：我就是在說故事啊，你別管年代這種無謂的細節行不行。）沒有太多時間陪我聊天、帶我去曬曬太陽了，於是很憂傷的對我說，我沒有辦法繼續照料這麼嬌貴的妳，讓我把妳做成乾燥花，插在我書桌上的花瓶裡好嗎？這樣我們才能永遠在一起。我說：就算還保有形體，如果沒有了心，我想對你對我都不是一件好事。謝謝你愛我！

　　書生離開他的家鄉，去了很遠的地方作官。我跟其他廢棄的傢俱被堆放在破空屋前面，獨自在花盆裡過了一年多。這一年多以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該怎麼回到從前的高原。我計畫好了一切，就等著最好的時機回去了。但是再後來，有個樵夫看到我，說：「多麼美的高原玫瑰呀！如此潔白且獨一無二。讓我把妳帶回家給家人欣賞吧！」樵夫於是把我連盆一起帶了回家。從此我跟一大堆的人相處在一起，這些人都是很和善的好人，跟他們一起玩其實滿快樂的。雖然過著簡樸的生活，但是我覺得過得比之前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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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故事說完了。我問（她終於肯聽我說話了）：「既然妳現在很快樂，卻又為什麼有這樣悲傷的表情呢？」

　　她說：「因為我畢竟是一朵高原玫瑰，就算跟這些人在一起再怎麼快樂，也沒辦法讓我不想念高原。並且，身邊的這些人類雖然很好相處，但人太多的時候總讓我頭暈。樵夫住的村莊實在太多人類了，我還是沒辦法習慣在太多人的地方生活。但是我捨不得善良的樵夫，也捨不得我從前的高原。所以我很苦惱。」

　　看到這朵眼淚汪汪的高原玫瑰，我也有點不忍心，對她說：「不然這樣吧，妳忘了自己原本是一朵高原玫瑰，就在人類的世界當一團揉爛的衛生紙也好啊，跟樵夫過著平平淡淡認認份份的生活，不是妳最大的願望嗎？」

　　她什麼都沒有回答，只露出了憔悴的苦笑。

　　我知道這個建議差勁得很，卻也想不出好方法解決或者給予安慰，只好默默的離開了，只留下那朵雪白的高原玫瑰，在下著細雨的寒冷冬夜裡，孤伶伶地站在樵夫幫她開闢的一小塊花圃中間，思考著屬於自己的難題。

　　今年的春節又濕又冷，你曾看過在細雨裡沉思的一朵高原玫瑰嗎？如果有機會經過她身邊時，如果你願意，請幫她撐傘，順便幫我勸勸她早點下定決心吧，不管是高原玫瑰還是幽谷百合，到了人間界，遲早都會變成揉成一團的衛生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