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家，嘆為觀止

　　人生吃到現在也好幾歲，一起聊聊心裡面那個難以忘懷的舊年時光或事件……

【政大行止】

人終其一生，大部分時間極可能都花在移動上。從這個地方移動到另一個地方，這個城市移動到另一個城市，這個國家移動到另一個國家。──然而，再怎麼移動，都出不了這個空間。我們在造好的玻璃盒裡「自主」的移動著，去做那些我們認為該做的事。好比魚類，生活在缸中或是江河湖海其實都沒有什麼差別，他們一樣都感到自以為的自由和快樂，卻不知只不過是活動空間大小的不同罷了。而，我們往往自覺或不自覺的在某個空間裡兜圈子。或許你繞遍了世界各國，最後猛然發現，你又兜回了原點，出發點。地球是圓的，沒有人可以改變這個事實。或者我們假設地球不是圓的，是方的、長的、無限延伸的……，是像宇宙無窮無盡的（而宇宙真的無窮無盡嗎？），人還是會在某一個區域兜圈子。

於是我從政大畢業後，在社會上滾了一年，又兜回政大來繼續追求更高深的學問（或說再用兩三年逃避終生入社會的恐懼感）。今日我從後門上了山，經過許多地方，我感到時間也跟著我的腳步在移動著。當我停下腳步時，它仍舊頭也不回的走，急促得我有些跟不上。我首先經過語視中心的階梯下。往上爬到頂是山上籃球場，在男生宿舍旁邊。大一的我加入籃球隊，第一次在山上練球，也是第一次見到了宇。我以為他姓白，陽光下的他刺目得令人有些看不真。我與隊上許多學姐和同學成了默契絕佳的隊友，參加過無數次大大小小的比賽，獲得屈指可數的幾次勝利，但我們很快樂。球員兼教練的文華學姐送了我一對護膝，從此變成我的護身符，打球一定戴著，到現在還視若珍寶。我也記得大三南下參加大中盃，見著了已出社會的文華學姐，她一句「還在玩啊」，讓我在球隊又多待了半年，待到帶領全隊拿到了睽違多年的雙院盃冠軍。身為隊長的我沒有去領獎盃，默默的先走了。我知道這是我的最後一場比賽，隨著學姐們的陸續畢業，我的籃球生涯也隨之結束。每當練完球之後，大夥兒一塊吃飯、吃冰的情景，我全都記得。

走過百年樓，階梯下的荷花池是大二時我和宇最常待的地方。我們在那聊天，或者什麼都不做，闔眼單純地享受透骨的風。太陽大時水波映在橋背，一波一波的波紋在流動。我一個人常拿過期的吐司來這餵魚，看那群肥碩的魚爭食的模樣。那池水淺得令有些大魚的背脊露出水面，但牠們看起來仍是十分快活。我和宇的友情太過特殊，特殊到大四之後就漸漸斷了聯絡，畢業以後更不用說，頂多想起時心上掛念，卻從沒想過要再恢復聯絡。我是他割斷了線的風箏，從此要一個人自己保重，再也不可能回頭。

走過長堤，大一大二時我常晚上和朋友約了在這打球，或坐在石椅上唱歌，直到把附近的情侶都給唱走。我們自以為年少輕狂，在這裡大聲談天、喝酒、發酒瘋。後來三個人變成兩個人，有時我和她，有時我和他。不論是誰和誰，愛說教的我總是在滔滔不絕的說完一堆自以為是的大道理之後，突然地沉默下來。我和他已從「情侶殺手」變成「情侶」，她和我現在已老得難得再有心情和時間閑坐長堤。而他和她，可能今生再不會碰到幾次面。那家我愛喝的泡沫紅茶亭子還在，不過我再也點不到一杯「夏威夷之戀」。酸酸甜甜又清涼的滋味，只在回憶中的某個夏夜裡。

走到圖書館。大二我和他還是普通朋友時，常常約在這讀書，總是我一大早去佔了位置，唸到中午他才姍姍而至。我笑他是懶惰蟲，還留紙條極盡嘲笑之能事。我們交往不久的某個下午，陽光從窗櫺透了進來，他忽然收拾起第二天要考試的書本，拉了我直接騎車到陽明山。那天我們在擎天崗坐到入夜，有些微涼，牛群向我們漸漸靠攏。我們嚇得逃下山，小路很黑，一路上都沒有人煙。大四的某天我坐在圖書館三樓翻看資料，忽然想起明年此時我們再不能同現在一樣坐在這裡。他淡淡地應了一聲「對呀」，於是我們又各自看各自的書。

往前走，女九舍到了。時光跳回大一，我剛搬進學校、興沖沖期待迎接大學生活的時候。進門，9527室，乾淨又舒適，設備很新。媽媽為我用親手縫製的粉紅色的寢具鋪好床，爸爸幫我擺好一切生活用品。然後他們回家了，我感到陌生與想家。我認識了我的室友，M、Y、H。從此大一的喜怒哀樂在此上演，尤其是愛情，我在這裡接了一下午第一任男友的電話，在這為了傷害某個男孩的心而哭泣。每晚熄燈之後，我們聊天，室友們是好聽眾。放長假大家各自回北部或中部的家時，我們甚至通信。大二之後因為種種因素，三人漸漸不再聯絡，只偶爾在同一門課堂上點個頭算是招呼，但我也記得那時同室的友情，很純。

走出校門，走上道南橋。──大學四年我從不曾用雙腳走過這座橋，而今因為在外租賃的關係，我必須日日走這條路。往下看，許多白鷺在此棲止或飛翔，時有釣客在旁垂釣溪裡那一群群極為肥碩的魚。現在已是入夜了，什麼都看不見，只隱約能聽到河流淌水的聲音。我走著，時間走著，河水走著，誰都沒有停下腳步來。這個我曾經待了四年的地方，睽違一年之後再回來，感覺既熟悉又陌生。改變的不止是某些建築，還有一些足跡和影子，都淡去了。我一人踽踽地繼續在這裡東昇西墜的兜圈子，我很清楚自己是為了什麼，只是感到有一絲的寂寞與孤獨。

在人生裡，在這世界上，人總是孤獨的；正因明白這一個事實，所以才感覺更加孤獨。

【七年之後】

　　上面這篇文章，是我在碩一寫的。那時再回到學校唸書，覺得一切都變了，所有要好的大學朋友，如今都已不在身邊。只剩下我自己，感覺甚是悽涼。

　　七年之後的現在，能回去政大的機會並不是那麼多，每次回去都有不同感觸。文章中的某些人，早已不聯絡了；某些建築，早已改變樣貌了。唯一不變的，大概就只有一年比一年衰老的我，還在回想著那十八歲到二十二歲，屬於我的最光輝、最瘋狂、最易感、也是最美的四年。

　　字數統計22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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