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家，嘆為觀止

　　他坐在海邊看著日落。

　　已經數不清這是今年的第幾次了，不知打從哪一天開始，他像著了魔似的，每天非常賣力地處理上班的例行公事，只為了期待週休二日的星期天傍晚，來到這個距離家裡需要兩小時車程的海邊，看夕陽。

　　不少人喜歡看日出，特別是跟情人一起看日出；但是他，就喜歡一個人看日落。不為什麼，也沒有特別的感受，只是盯著夕陽的時候，他才能真正感覺到時間是在推移的，而且是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在往前推移。

　　如果不是這樣，他幾乎要以為生命只是一個永無止盡的原地迴旋，一圈又一圈，直到他力氣用盡而死。

　　不過今天的他有點不同。他多帶了一套油畫用具，以及一張畫布。

　　大學時代曾經學了幾個月油畫，今天他心血來潮，想在海邊除了沈思之外，再重拾畫筆，畫幾張落日。

　　夜幕即將低垂，海邊的遊人也漸漸離去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對著夕陽下的海景，在畫布上作畫。

　　「你也喜歡海？」一個女人的聲音冷不防在他身邊響起，讓專注的他嚇了一跳。

　　「不，我喜歡的是夕陽。」他說，抬眼往右邊看，才發現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年輕的女子。

　　她像是剛從海裡面爬起來似的。黑色的長髮濕漉漉地披垂在肩上，蒼白的臉色，失血的嘴唇，還有白色的洋裝。整個人帶給他的感覺就猶如一張白紙，不論是外表還是內在，甚至連說話的語調都是。

　　「噢。」女人說。「所以你在畫夕陽。可是現在已經天黑了，我想你應該很難繼續畫下去。」

　　「是啊，所以我打算收筆了，改天再過來畫。」他回答，開始收拾身邊的用具。

　　「能不能陪我聊聊？」女人說，音調仍然平平的，沒有顏色。

　　「好呀，反正我也沒事。」他一面收拾用具，一面說道。

　　「今天是幾月幾日？」女人說。

　　「嗯……九月三日吧。兩千零六年九月三日。妳該不會想告訴我，妳是跨越時空來到今天的吧？！」他玩笑似的說道，這個女孩子怪怪的，說不定還真的會這麼回答呢。那可就有趣了。

　　「九月……三日。我睡了好久了，大概有四百二十六天那麼久。」女子扳著手指數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

　　他停下動作，看著女人。

　　「睡？什麼意思？妳在哪兒睡了四百二十六天？」

　　「海裡。」

　　他屏氣，倒退了一步。今天是農曆閏七月十一日，月雖不圓，但很明亮。不知是不是眼花，月光下的女人身體有點透明。

　　「妳……，妳為什麼要睡在海裡？」他不知道別人碰見鬼魂的時候都聊些什麼，不過這已經是在驚駭中唯一能想到的話題了。

　　「因為，因為什麼呢……我好像不太記得了……」女人偏著頭想了很久。「大概是，大概是為了他吧。」

　　女人回頭，往海的方向一指。

　　他覺得心臟快停了。所謂的「他」到底是個什麼？來了一個女鬼，難道還有另一個嗎？他根本不敢回頭，深怕又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可惡，早知道今天不要帶畫具來不就沒事了嗎！平常天一黑他馬上就離開了，要不是因為今天在作畫，哪裡會待到這麼晚！結果下場是，他必須陪一個女鬼聊天，而且還不能隨便結束話題。

　　「就是它啊，海啊。我很喜歡海。很喜歡很喜歡。在大海裡面睡覺，很舒服喲。」

　　「喔！真的啊！那應該像是躺在水床上的感覺吧！」他笑得很僵硬。

　　「跟水床不一樣啦。剛躺下去的時候，氣管會有些難受。」女人說，「但我沒有掙扎，就只是放鬆地躺下去。等到撐過那段時間之後，感覺就會好像躺在雲朵上面一樣喔。」

　　「哈哈，真的喔。」他覺得自己大概已經石化了。很想拔腿就跑，可是腳根本不聽使喚，只好在原地聽眼前的女鬼敘述溺斃的過程，一邊想像那種痛苦。

　　「然後，我就往下沈，沈到海底囉。在海底沈睡的時候，其實還是看得到的。」女人繼續說。

　　「妳看到了什麼嗎？」他問。

　　「我看到魚兒在身邊游來游去，還有陽光照在海面上的水波光影。有時有人在海面上玩水上摩托車，我也看到了濺起的水花與浪濤。」女人說。「好像看著被按下靜音的無聲電視，感覺很平靜。」

　　「喔，聽妳這麼說，還真是很特別……的感覺。」他說。

　　「是呀，不過有一天我很驚訝，因為我竟然在無聲畫面中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是什麼聲音？」

　　「我看見夕陽映在海面上的橘紅色光芒，然後有個聲音在說，『生命中的一切，包括所有情緒和感覺，都是潮水一般的吧。』我覺得很好奇，所以循著聲音，來到這個沙灘上。」女人說。

　　他忽然覺得腳可以動了，整個人癱軟下來。

　　「原來是這樣。」

　　「嗯，我只是想告訴你，即便是潮水，一往一來、一來一往的，也不可能沒有改變任何事物喔。所以啊。」女人停下來，對著他笑。

　　「所以這才是真實的活著，對吧。」他接話。

　　「嗯。那麼，再見啦。」女人起身，對他揮了揮手，走向大海的波浪之中。

　　他怔怔地看著女人消失在海裡的背影發呆，而後，拎起包包離去。

　　最後一次回眸的時候，他想，下回來畫個日出，應該也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