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蒂亞在夏天

我玩單眼相機
以某種角度來說，其實我也算是個攝影師
但是我必須穿制服
也必須到某些固定的地方拍照

轉角處
天橋上
馬路邊
矮草叢裡
高速公路旁

如果全世界只以受人喜愛和討人厭來分類的話
我想我是討人厭的攝影師
當我得意的按下快門、捕捉瞬間
卻在放下相機時，他們看我的表情
總是
驚慌夾雜著 憤怒

一開始，對於捕捉奔馳於柏油路上的數字
對我來說是極為刺激的視力測驗
一閃而過的是
DS-2385 ……還是35?
SA-685.....4 ?
WF-7235
BB-7411
ER-8993
越來越快
咖嚓 咖擦 咖擦
我的數字越來越清晰無比

但是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對於車牌號碼，我已經厭倦了
其實我也想拍些好照片

我試著拍車內人們的表情
心事重重的中年男人
坐在後座面無表情的總經理
不停看錶卻忘了看時速錶的業務員
女孩狀似甜蜜地靠著開車的男孩的肩膀上
帶著墨鏡神秘女郎左手操作方向盤、右手搽口紅

我總是偷偷的拍照
卻總有意外被發現的時候
他們回報我的永遠只有一個動作
穿著汗衫、帶著金項鍊的江湖大哥對我比中指
綁著馬尾、穿著細肩帶的性感辣妹對我比中指
穿著西裝、領帶歪一邊的有為青年對我比中指
手臂刺青、戴黑膠眼鏡的悶騷學生對我比中指

說實在的
我真懷念那種在鏡頭前永遠只會比YA YA YA天真傻氣的姿勢

不論如何
因為我的亂拍照
主管發現我的業績一直往下掉
我的照片不能用
找不到證據的世界
所有的美麗的畫面都不被成立

最近
我被調到天橋上拍照
這感覺好像在天庭審判著人間
有點得意，但是又怕那些經過天橋的人往下推我一把
好在現在具有正義感的人不多了
對於我這種打著正派卻偷偷摸摸的攝影師
一如空氣般視而不見

咖嚓 咖嚓

鏡頭裡我看見一個人坐在車裡拿著相機對著我
我突然像幹著骯髒勾當被抓到而驚慌的馬上拿下相機
當我再看鏡頭，那輛車早就呼嘯而過
隔天同一時間
那個人又出現了
是個女孩，拿著相機坐在車子裡對天橋上的我拍照
這次我也好像做壞事被抓到般心虛的拿下相機
從來沒有人對我拍照
大家看到我雖然總是放慢速度
但是表情卻是避之唯恐不及
這次我的角色卻被顛倒
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

持續了一個禮拜
她總在10點25分，穿越天橋的剎那間舉起相機按下了快門
而我總在要不要放下相機間猶豫

這天
我鼓起勇氣、抓緊相機
我在鏡頭裡仔細看她
她彷彿也在鏡頭裡看著我
在那奇怪形式的眼神交會中
她按下了快門
而我的食指卻僵硬無法動彈

在那1/1000秒的瞬間，我想我愛上她了

現在
我有126張她對我拍照的相片
她有357張我對她拍照的相片

而我再也拍不到這樣的相片了
因為我必須天天開車載她去上班
她總提醒我不要超速
「別讓天橋上的交通警察拍到我們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