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蒂亞在夏天

她微微的低著頭像是在想著什麼，我看著她垂下眼瞼仍顯得捲翹的睫毛，不是很纖長，卻看得出用心的用睫毛膏刷了一遍又一遍，她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仍戴著髮圈，左手撐著洗手台將身體向前傾，鼻間溫熱氣息都快可以呼到光滑的鏡子上，右手拿著睫毛刷輕輕的刷著，她嘴唇微微張開、專心一意地刷著，就是為了讓每一根睫毛平均沾附上黑色的睫毛膏。

她現在的樣子讓我忍不住想像她早晨刷睫毛膏的樣子...

然而她現在世界的中心點並不是她的眼睫毛，而是睫毛下的眼神往下穿透再穿透那幽暗的黑洞。最後她用力的閉緊眼睛，約莫一個深呼吸的時間再睜開，她說：「我不想再提起，但是它卻不斷在我生活周遭出現。」她雖然開口了，卻仍是盯著桌子說話，沒有看我一眼。「我已經想不起來是誰放棄了誰，真的，我只知道我努力的跑開那道磁力的範圍，用我最大的力量。…….那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當她說「那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的時候，讓我想到小時候媽媽唸故事書的開頭一樣，悠悠淡淡的口吻。

「你可以想像那些相關的回憶，化作別人的對話、某種標誌、流傳的故事、輾轉又輾轉的問候、不經意的影像又回到你的身邊是何種感受？那已經不是屬於你、和你有關的事兒了，這個訊號以陌生人的姿態出現，只是個無聊打發時間的話題，像是在說『你看那個人，穿的襪子好好笑喔』這麼的毫無意義、毫無感情成分。純‧粹‧打‧發‧時‧間呦。」她嘆了口氣，小小的肩膀往下放鬆，「然而這個已經遺忘的某種情緒，放在你心裡某個早已掩埋的角落，卻總在不經意的時刻被提醒而出。你以為那是道傷痕，卻不是這樣子的…」她偏著頭想著適當的解釋說詞，眼睛看著桌上的小燈，表情似乎對於這道解釋感到有些許的難度。

「…即使被提醒，你還是忘了那個情緒是該哭還是該笑？我當時是生氣還是快樂？忘了…只是提醒你那段想刻意遺忘的情感，還是在那裡沒有移除乾淨。」說完，她終於抬起頭看著我。

我安靜的看著她的臉孔，她卻沒有閃躲我的眼神，沒有明顯情緒的痕跡，像是證明她所言屬實，整顆心是透明似的，可以拿放大鏡任你細細檢視一般。

「而在心裡的那個東西，像是個獨立的演員，它對著突如其來的提醒訊號演繹著各種無關緊要的角色，『噢，是嗎？原來如此。』、『我從來不知道耶，呵呵呵』、『這樣啊～』或是不作聲的點點頭這種演技。」

「算是演技派，演內心戲的那種演員喔！」她用那刷了漂亮的眼睫毛對我眨了眨，故作輕鬆的開了自己的玩笑，作為這個話題的結尾。




這樣類似的故事，曾經也發生過一次，那是和朋友在一個酒吧，其中一個朋友的朋友是位郵差，他也說了某個自以為已經遺忘的情感卻莫名其妙被提醒而出的故事，但是郵差故事的吸引力還是比擦著睫毛膏的女孩小一點，光是想像那畫面，一點也沒有文藝、憂鬱的氣息。

只是不知道那位郵差現在會不會因為大家都用e-mail而工作變得比較輕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