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蒂亞在夏天

她推門而入，淡淡的茉莉花香隨之席捲而來。看到我她笑了一下，一種概念性的笑，也許嘴角真的有牽動一下，也許沒有，有一種在外星球的沙漠裡終於找到地球人的笑。

她拉開椅子坐下說：「今天我和學院派女孩說話了。」我放下咖啡杯、闔上雜誌看著她。她穿著鵝黃色的棉背心和卡其休閒寬褲，腰上繫著編織狀的咖啡色皮帶，鬆鬆的長髮沒有綁起來，眼神總是想著什麼重要的事情，卻老是想不起來的模樣，你會想要跟她說：「嘿，放輕鬆喔。」但是你只要一開口，她又很天真的表情看著你，好像世界只有小鹿斑比和森林而已。

晚上8點的咖啡店已經沒有什麼人，我們是常客，所以老闆一點也不介意地坐在吧台後面忙著自己的事。她跟我一樣點了一杯熱美式咖啡以後，安靜著玩著水杯。
「今天有什麼好玩的事嗎？」我先開口。
她看了我一眼，微笑著搖搖頭，繼續玩著杯子。靜默的片刻，我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神蹟的東西出現，虔誠卻無意義的。然而，還是什麼都沒發生，只是兩個女孩坐在咖啡館盯著咖啡杯發呆。
「學院派女孩是….」我說。
「就是學院派女孩。」她以早就準備好的口氣回答說。「你有沒有認識過一種人，從小到大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唸書都很順利，國中、高中到大學，甚是念個什麼研究所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品行良好，沒做過什麼誇張的壞事情，連所謂的壞事都是一種好學生做的壞事類型？」
我支著頭看著天花板的吊燈想了一下，「嗯…有吧…這是很普遍的狀態不是嗎？」她點了點頭像是嘆了一口氣，很輕很輕。
「我一直以為我和她們處不來。她們…….就是太優秀、太順利，我不是指那些名人喔，即使只是平凡人，也是那種無可挑剔的平凡。什麼事情都按照道理來做，什麼事情都可以在某本書裡找到答案，常常可以引經據典，會看新聞、會看談話性節目，即使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也是有範本可依循，連壞事都標準化一樣…」她這麼說著時，卻顯露出敘述著某個遙遠國度的某個族群的教育制度一樣。「每次遇到她們我總是不太能夠理解…這很難說得清，我不知道我該理解什麼……但是卻總是有一種困惑的心情。」

我想她只是想找個人談談，並不是需要我替她釐清什麼東西。

「可是我今天卻和一個學院派女孩聊了一下午。」
「你們聊了什麼？」
她的眼神從窗外收回，「我想應該沒什麼。」
「你想應該？」
「老實說，我一點也想不起來我下午說了什麼話。但是我們的的確確聊了天喔，很愉快的那種。就好像什麼東西聯繫上了，很順利的感覺。」
「你…」我不知道該不該開口問她。
「什麼？」
「你…怎麼確定自己是不是學院派女孩？」
「如果以學院派女孩的標準來看，真的很難判定喔。不是會不會讀書、是不是做過什麼壞事、還是談了幾次戀愛…可以判斷的。我只能說，如果脫離了那個軌道在周邊漂浮著，有些會產生排斥感，有些則可以和平共存，也許我是在另一條軌道上，是有軌道的，不是胡亂漂浮在宇宙中的，但是我只看到她們的軌道，卻看不到自己的。」
我開始努力的想著自己是在哪一條軌道上。喝了一口咖啡，我仍無法具體的描繪出我的思路，我懂她的困惑，卻也無法說上幾句像樣的話。也許學院派女孩就可以分析出一套道理吧？

「不過今天我可以跟她說話，感覺很開心喔。」她笑著，眼睛瞇瞇的，很甜的樣子。小鹿斑比的感覺又跑出來了。

我們繼續在咖啡館坐著，分別又點了一杯熱咖啡。結束了沒什麼特別意義的對話，卻感覺很舒服、很舒服。


[妮蒂亞說]
「學院派女孩」這個字眼常在我腦海中跑出來，我一直找不出其中的意義在哪裡。索性依照這種困惑而不確定的感覺，嘗試用具體的文字說出來。如果一件不具意義的事情，是不是就有辦法用語言或文字去說清楚？說清楚的目的又是什麼？賦予它某種層面的意義嗎？在打字的時候，我確確實實有著困惑的行為，並且執行著。這好像變成了某一種實驗，但是只是實驗行為，而不求實驗結果。

其實最近一直想寫一些比較內在的東西，除了努力地享受夏天的陽光、努力的笑、生氣、吃飯、工作、生活以外，好像應該再有一點點什麼，關於那個「什麼」是在心底的、是難以描繪的，希望可以用「學院派女孩」的困惑故事做開端，整理出個「什麼」出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