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溫暖文學報

「那年夏天山裡所儲存的記憶真像一輩子那麼長。」長大之後，我總是這樣回憶著。



成年之後，也才知道那個盛夏看見的梅花鹿是保育類動物，而滿載煤材的火車再也不會經過那座山頭了。



當我還是孩童的時候，放學後最常做的事，便是窩在屋頂上，看火車從我眼前經過。



因為近山，孩子時膽子也大些，放學後的日子開始吆喝鄰家的小孩到山裡去尋找火車的蹤跡。



孩子時代去的那座山，至今我對於山的名字還不清楚。



山裡穿梭在其中的蒸氣火車經常滿載著煤材。一切就如同探險似的，我們總是伺機埋伏，窩在車軌旁，當火車摩擦軌道的聲音逐漸刺耳時，我們會捂住耳朵，跳進車軌旁的樹叢裡，去體驗震耳欲聾的巨大聲響。



聲響過後，軌道上會散佈一地的煤材，那個年代，孩子們可以拿著拾來煤塊到隔壁巷子口的雜貨店換取零食。



每天只上半天課的孩子，就逐漸習慣把下午留在山間，童年在山間裡的記憶，幾乎都是煤材、零食、被煤材抹黑的臉蛋所交織而成的。

所以孩子時候的我，對於住家附近的那座山，印象特別深刻明晰，那些記憶的殘留片段，就活像艾靈頓公爵的音樂作品一般，慵懶的山頭剛剛甦醒過來，孩子帶著一身的頑皮上山，去趕赴一場夕陽尚未下山前的約會。



那個年代的小孩，幾乎是捧著馬克吐溫的湯姆歷險記長大的，渴望在家附近的老垂葉榕旁，蓋一座像夏克所居住的樹屋，渴望逃到荒島，背離學校去展開一場冒險。



正是這樣的計劃，我和鄰家的小孩醞釀很久，決定找機會去征服似乎近在眼前的山，計劃在心中醞釀成型時，正好是史蒂文生所撰寫的金銀島風靡學校的時候，在父母還不知情的時候，我們就悄悄允許了自己的行為。



小的時候，我在心中豢養了許多座山，這些山的模樣就如同我窩在屋頂上看到的山是一樣的，那些山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問號所構築而成的。



我要找的答案會在哪一座山與哪一座山之間？如果我只能在屋頂上看盡蒸氣火車來來去去，如果不能夠身在山中，那麼長大之後，被遺忘在山裡的答案會不會因此也被我遺忘了？



生生不息的山持續的呼喚我們，我們只是想知道蒸氣火車的汽笛聲是不是真的那麼吸引人，我們只想在霧散去之前，待到太陽西下。



再也沒有任何時候的回憶可以跟當時一樣甜美了，習慣上山之後，我們經常花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在山裡。



為了撿拾蒸氣火車遺落下來的煤材，孩子們躡著腳在鐵軌邊行走，眼睛逐漸適應了山裡經年累月的霧氣，當逼人的燈光近了，車軌與蒸氣火車磨擦發出巨響，孩子們會在一瞬間躲進車軌旁的草叢裡。那是個不可思議的年紀，孩子不懂其危險性，祇知道蒸氣火車過後，抬起頭，佈滿鐵軌的煤材就在眼前。



孩子們經常就這樣耗上一整天，滿心期待與蒸氣火車的相遇。



當然，有的時候我們遇見的不祇是蒸氣火車而已，其中最印象深刻的，便是拾獲了海底生物化石，化石的出現，最重要的是推翻了母親所說的，生物都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說法。



當時我們正值懵懵懂懂的年紀，對於任何新知都感到好奇，包括了學校上的自然科學課程，我們都感到新鮮。



當自然科學老師告訴小學生們，在史前世界，台灣這個島嶼是存在海平面以下，在山裡頭也許能找到一些海底生物的化石....。



也許祇是一番話，不過卻開啟了孩子們探索這世界的一扇窗。



孩子們對於這個世界的想像是十分驚人的，當孩子在山裏看見許多貝殼化石，自然科學老師上課時的話語似乎言猶在耳，也吸引了我們對於自然科學的強烈好奇心。



說起來倒也是很奇妙的經驗，孩子時代常去的那座山，竟有著滿山遍谷的貝殼化石，完整的或不完整的各式各樣海底生物化石，都等著讓我們去發掘。



這些化石成了我們探索這世界的起點，最糟的是我的父親，我拾獲許多貝殼化石的那一年，央求著父親送我的「十萬個為什麼？」，竟然全套書驚奇地出現在我的書架上。



天曉得，那個年代裡，自耕農的父親如何籌到那筆錢，買了不算便宜的科普書，後來我到底沒有成為什麼偉大的科學家，不過孩子般的好奇心，至今都還存在著。



經過了許多年，滿山遍谷的化石消失了，山裡多了許多墳場，祇有清明節，山裡才見的到人潮。後來我遷居到了台北，常常後悔沒有留著孩子時代拾獲的化石，否則那是何等的紀念啊。



然而，這座山裡所存在的新鮮事，不僅僅是化石而已，孩子們還喜歡山裡不時出現的山禽。



盛夏，孩子們穿越了那些不知名的樹，在如棋盤般錯落的林木裡，找尋如飄忽般的飛影，那些影子像鬼魅似的，後來知道，在森森樹影間躍跳的不名生物，其實是飛鼠。



我們遍尋飛鼠的蹤跡，發現了大自然豢養的生物不僅僅是飛鼠而已，也有可能是蝶或是山兔，甚至是梅花鹿。



在山裡的隱密處，小學的同學家座落在那，我們順著石造的山階向上走，粗礪石階的盡頭就是小學同學家，據說小學同學家在山的深處，每早都要辛苦的下山到學校上課。



也聽說了，住在山裡的小學同學家裡飼養了為數眾多的梅花鹿。



為了見梅花鹿一面，孩子們吆喝前往，在窄小的山徑危危的前進。



因此，我們初初見到梅花鹿時也格外興奮，畢竟這份期待，到底也是百轉千迴，踩著粗礪石階才到達的。



正是這樣的興奮與期待，那群當初遇見梅花鹿的孩子都深刻的記住了，所以即使長大後，環境如何改變，倒也沒有改變了孩子們對於保育動物的一份關懷。



我們到的時候，許多身上有著白色斑點的鹿被關在籠裡，孩子們還不知道這些鹿的名字叫梅花鹿，年長的鹿都已經沒有了角，年幼的鹿看到我們到的時候，正伸長著脖子，眼睛瞪大著。孩子們和年幼的鹿互相好奇著對方。



家中馴養梅花鹿的小學同學告訴我們，小鹿長到兩歲之後才開始長角，之後的每年，鹿角會分叉一次。



據說，梅花鹿的鹿茸可以賣到換取很好的報酬，據說鹿茸可以帶給人延年益壽的功效，小學同學的家中客廳，還可以看到帶血的鹿茸，看來怵目驚心。



有的時候，自己也會開始懷疑，那個盛夏遇見梅花鹿是真是假，骯髒狹小的鐵籠裡，竟有著難以數計的梅花鹿。



長大之後，才知道孩子時期的那個年代，梅花鹿已經成為了保育動物，得知愈多關於梅花鹿的資訊，就更會悲傷，那時候開始感覺到悲傷是有重量的，老是壓著心，喘不過氣來。



原來，梅花鹿是很愛乾淨的，不過，我第一次見到的梅花鹿卻是被關在那樣骯髒狹小的鐵籠裡，梅花鹿因為頭上的鹿茸，使牠們失去了自由。



後來，我在競爭的大台北裡，發現許多頭上帶有光環的名人也像極了梅花鹿，那些光環也使他們失去了自由。



然而，這座山裡所存在的新鮮事，不僅僅是化石及梅花鹿而已，那年盛夏我們還找到一片盛滿野薑花的山谷。



沿著鐵軌旁行走，轉入山徑小道，霧氣尚未散開前，整片盛滿野薑花的山谷簡直就是天堂。



山谷裡的野薑花遠看或近看都是一樣細緻，微瞇著眼看，其實是一種對於眼前事物的疑惑，就像學校課本裡說的，「數大便是美」。



但那樣叢簇的野薑花山谷，卻又真實的那麼教人感到虛幻。



夕陽快西下時，孩子們便指指點點的，說著這該是什麼花呢？沒有一個孩子知道這滿山滿谷的球莖花卉，有個叫野薑花的名字。



只好在每次上山時，可以找到山谷裡唯一獨特的色彩，那顏色靜靜座落在那裡，這可能是山谷裡唯一被我們永恆記住的標記了，野薑花聚集而成的山谷。



後來我第一個從他人耳中聽到的球莖花卉是風信子，就以為那年盛夏遇上的花卉也是風信子，雖然成年之後，書籍上的照片證實野薑花的正身，卻還是依依不捨的，以遍滿風信子的山谷為題材，創作了一篇短篇小說。



17歲那年，短篇小說「風信子的家」在校刊登出，獲獎當天，評審直誇小說情景描寫的真確，我的思緒卻飄回了那年盛夏的回憶裡了。



經過這山間的洗禮，我慶幸我善感的知覺沒有沉睡著，成年之後，有機會看到赫曼‧赫塞的畫，雖然看不出門道，但依舊匿在畫作裡，擅於繪製山與林的赫曼‧赫塞，勾起了那年盛夏的回憶。



後來旅行成癮後，走過許多山，人工或天然的，始終沒有那年盛夏時的那座山來的吸引我。



如果有一座山，牠祇存活在某一年的記憶裡，風裡不時飄揚著蒸氣火車的汽笛聲。



這座山祇在夏天出現，因為牠覺得人與人之間塑造的關係太寒冷。



所有的一切，都為了書寫一篇文章，去證明那年盛夏所發生的事而已。



後記：原文刊載於2001年8月華文網線上副刊



這篇文章是用來紀念那一年盛夏所發生的事，還有已經回不來的童年。



盛夏‧山間--網友們的看法與討論

姓名：吳雅雯 E-Mail：rigo21@kimo.com.tw

我對「盛夏‧山間」的感覺是....很棒唷!!!



姓名：ated E-Mail：ated@kimo.com.tw

我對「盛夏‧山間」的感覺是.... 它喚醒了我對兒時純真的微薄記憶,說實在的,雖然童年回憶不全然快活,但換取的是一生中最無束縛的自由感覺
謝謝作者點醒了我還有不少的真



我對「盛夏‧山間」的感覺是....謝謝你，我又看見了我童年！！



我對「盛夏‧山間」的感覺是....
感覺好像回到了從前,想起"曾經"的童年往事.雖然在故鄉沒有火車經過的聲音,也沒有煤碳之類的寶物可撿,但是和當年跨海大橋剛建造的時候是一樣的年代,我與兄長及表姐妹們總是趁人收工之後,冒險去撿拾鐵條之類的金屬,常常必須躲避看管的工人,那份驚險與刺激,歷歷在目.現在跨海大橋已重建,當年躲避的海賊洞及戰備用的山洞,早已圯為平地.但回憶永遠在.



姓名：小羽 E-Mail：kitty399@kimo.com.tw

我對「盛夏‧山間」的感覺是.... 非常溫馨



姓名：月雅 E-Mail：ffweeu@ayhoo.com.tw

我對「盛夏‧山間」的感覺是....不錯呀!



姓名：水伶 E-Mail：ling0119@kimo.com.tw

我對「盛夏‧山間」的感覺是...我覺得好棒，童年的記憶就是這樣的吧，沒什麼大不了的煩惱，天真無邪、自在無憂，自己發現這個世界。懷念。像風信子般清淡宜人。



姓名：李雅婷 E-Mail：hate423@kimo.com.tw

我對「盛夏‧山間」的感覺是....清爽



姓名：怡廷 E-Mail：christina.66@kimo.com.tw

我對「盛夏‧山間」的感覺就像回到溫暖的童年，雖然不太富有卻擁有大自然給予最珍貴的禮物，就算現在成人了想回到以前乾淨無暇的山林中享受放鬆都得跑到大老遠的地方，懷念從前的一草一木。



姓名：茶碗蒸 E-Mail：87278383@kimo.com.tw

我對「盛夏‧山間」的感覺是....很溫暖的一篇文章 有回憶 有好奇 有關心 有譴責 蠻感動的



姓名：喜歡夏天 E-Mail：b8714050@mail.npust.edu.tw

我對「盛夏‧山間」的感覺是....
許多美好的回憶都留在小時候啊....記憶中..充滿熱情的夏天午後..是我們最開心的日子..夏天在我印象裡是個玩耍的季節...這篇文章讓我想起了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