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溫暖文學報

李察先生家馬桶壞掉的那天，突然想起我曾經提過的事情，因此就立刻找上了我。



我看到了問題所在，看來是沖水的開關壞了，李察先生用簡易的鐵絲線代替原來的開關。因此每次有人使用馬桶之後，就必須要快速地拉著鐵絲線，但是還要特別小心力道，否則恐怕又損壞了抽水的幫浦。



看到李察先生簡易的解決之道，我幾乎笑岔了氣。我也曾經遇過一樣的事情啊，有一年在台北復興南路的三樓網路公司辦公室裡，那間類似車庫創業的小公司什麼都捉襟見肘，有一回我們也的確遇到了馬桶抽水開關壞到的狀況，另一名夥伴特別找了鐵絲線，試著讓馬桶還是可以持續運作。這讓我想起那時候的情況，也是我不經意笑出來的原因。



李察先生猶記得我向他提過的事情，在求學時期我跟著從事水電工程的父親南征北討。李察先生心想修馬桶大概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所以決意把重責大任交給我。



我瞧一瞧狀況，唯一的解決辦法大概只有換過一整個新馬桶了，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支出。而且坦白說我並沒有真正安裝馬桶的經驗，於是與李察先生討論之後，決定去買一個附有安裝圖示的陶瓷馬桶，並且請我們的鄰居史提芬一起來幫忙。



由於事不宜遲，李察先生隔天一早就開車買來了全新的馬桶。

在英國若要請水電維修人員到府服務，不但曠日費時，而且索價不低。正因為如此，李察先生很早就習慣自行處理家中大大小小的雜室，例如我就曾經幫他組裝過一個鐵製的雙人床。



而史提芬很快就來了，他檢查了一遍李察先生家所有的五金工具，並返回他家中尋找缺少的項目。我則是專心研究馬桶安裝的步驟圖。至於李察先生呢，他則是去超市採訪聖誕節必須的存糧，諸如火雞、紅酒、麵包等等。



我就與史提芬在組裝的過程當中相談甚歡。史提芬實在是令人嘖嘖驚嘆啊。



年輕的史提芬說他對於愛恨向來徹底，所以很早就步入婚姻了。大約是我才剛步入職場的年紀，史提芬就生了一個女兒，那是史提芬家的第四個成員，前三個是史提芬、史提芬太太以及史提芬家的大狗。



一家子雖然只有四口，但是卻辯解著這裡其實是個大家庭。原來史提芬夫婦喜歡四處串門子，因此公寓裡的各處鄰居宛如一個大家庭。說到這裡，史提芬覺得自己的社群概念非常中國，反而不像英國人。



史提芬總認為人情味是中國人的別號，打從他第一次接觸到中國文化開始，他不曾改變他的看法。史提芬說話的時候，散發著微笑，那是一張很認真的臉孔。



我該怎麼回答呢？重要的癥結在於我居住的台北，即使有個美好的名字叫做「社區」，其實是在一棟緊接著一棟的水泥公寓，在那居住的人們如此孤獨，那麼冷漠的關係，恐怕住上一輩子也不清楚對面或隔壁住著什麼樣的人家。



我吁了口氣繼續聽著史提芬說他的中國夢。



從小就看李小龍電影的史提芬，一直很想到中國去學一些拳腳功夫，不過總止於嚮往而已，一路走到現在卻從也沒踩上中國的土地。但是史提芬卻也真的學會了一些東方的武術，我不清楚他在哪學會這些東西。



史提芬的臂膀挺有勁道，遇上一些需要螺絲咬合的時候，他顯然比我在行。當我試著讚許他的時候，他就上掀自己的上衣，秀出他自豪的六塊腹肌，接著捲起袖子，把結實臂膀挺起來。



我這個時候見到了史提芬的刺青，他右邊的臂膀上清晰地刺上他的中文名字。我仔細端詳那三個字，雖然沒有非常出色，但也算工整。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史提芬的生活型態，他總是試著在這兒過著中國式的生活，習慣性的上中國餐館、交華人朋友，偶爾寫幾個中國字。



原來人們在距離最近的時候，其實卻是疏離。但即使遠在大半個地球的距離，史提芬卻可以不居住在中國而保有一顆中國的心。



史提芬有些羨慕我天生就長在中國人的環境，自然說著一口好中文，他到底也學了五年的中文，但是連一些基本字彙都聽得吃力。



我一直覺的他說的是客氣話。我同史提夫說，在中國深度旅行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即使你像我是一個華人的身分獨自前往中國也不是太妥當。每一個省份的口音皆不同，即使是中國人從一個省份到另外一個省份去旅行，都得非常的謹慎小心。甚至必須愚蠢地將自己的聲調佯裝成當地人才行。



史提芬可以理解我說的事情，但他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靜靜諦聽著，我們開始陷入一陣沉默。



那時組裝馬桶的工程已經近了尾聲，史提芬把防漏的凝劑塗抹在馬桶的大管子上。



那時的史提芬在想些什麼？對於一個他一直嚮往卻從來沒有成行的國度，他是否顧忌著什麼？所以只能做著一些宣示，就如同右手臂的刺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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