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4月29日
吉仔與金仔─後記
我擅長寫超現實的作品,特別喜歡在現實的基礎之上,驟地轉了個彎,把情節流向另外一個奇幻且無意識的世界。
〈艾勒斯亞島上的異性戀少年〉就是這類典型的作品。
但是〈吉仔與金仔〉完全不是這類的東西,它沒有太多的做作,題材與故事幾乎是從指尖開始發芽,成型之後,一氣呵成就寫完了。
吉仔與金仔的情誼,很似《追風箏的孩子》中的阿米爾及哈山,也像斷背山中的兩位美國牛仔,也有著馬克吐溫筆下簡單且純粹的詼諧。
我從來就不擅長寫如〈吉仔與金仔〉這類的作品,這部短篇小說的完成,幾乎都來自於我小時候的經驗。
自己重讀了一次〈吉仔與金仔〉,感動莫名。這有助於我思考現今的自己與孩提時代的自己,彼此聯繫的程度。小說的敘述也許有些網路腔,題目也讓人容易誤以為是篇鄉土小說。但無庸置疑的,〈吉仔與金仔〉是我目前寫過,最喜歡的同志短篇小說之一,不論是小說名稱還是內容皆是。
吉仔與金仔─文學獎評審們的討論
林黛嫚:所以現在的年輕人創作很奇怪耶,譬如說他的題目是〈吉仔與金仔〉,你就想說是一個鄉土小說,可是你進去後又不是,你看這幾年你偶然驅車南下,他就不像了。然後那個敘述的有點網路腔,叫〈吉仔與金仔〉,可是你看他寫的內容。
張啟疆:我覺得這還好啦,你看現在的一般媒體叫王建民,叫他王建仔,可是王建仔已經不算是一個鄉土的符號了,就不台了,所以我覺得這還好。
林黛嫚:那可能跟我傳統的印象不太一樣。
郝譽翔:這有比較有散文的味道了,因為敘事的腔調是滿迷人的,我是覺得給它進去也是可以。這是比較屬於傳統小說的寫法。
2008年04月28日
吉仔與金仔─金仔的死亡(終)
金仔的死亡
因為求學與工作的關係,你常從一個國度離開,又到另一個國度去,因為這些顛沛流離,你開始懷念那些舊時代裡的日子,童年與金仔共度的日子。那些日子揉雜著許多憂傷、害怕、壓抑、競爭、認同等情緒,你和金仔總是咬緊牙關度過。
和金仔有關的夢境不斷地湧進來。一開始你以為是金仔控制了你的夢,後來你弄清楚了,其實是你控制了金仔,讓金仔入了你的夢。不論你的生活如何運轉,從這一幕到那一幕,從這個謊言到那個謊言,與金仔有關的夢境,總可以與你的現實生活產生連結,似乎可以地老天荒陪著你入夜。
你們常說著熠熠閃亮的話語,深信小叮噹口袋裡的玩意兒在二十一世紀時會全部被發明出來,有了記憶麵包,那些無謂的考試又算得了什麼。可是成年之後的你卻覺得異常失落,那些孩子時深信的事都在成年之後一一被推翻了。
而那些孩子時料想不到的事情,包括人與人之間的疏離、媒體的惡質、教育的敗壞、自然資源的耗竭等等,卻在成年之後一一呈現在人們的面前。
但是不管怎麼談論這些過去及現在,金仔到底都看不到這一切了,那一年金仔永遠消失在那一池溪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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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4月27日
吉仔與金仔─唯一的一張獎狀(之七)
唯一的一張獎狀
你有一張學業成績第一名的獎狀,原本一直被鎖在客房的抽屜裡,跟一些舊照片及風景明信片混雜在一起,很多年之後你也忘了這事。在一次大掃除中,你翻開了抽屜,意外看見那張獎狀的一角露了出來,你把獎狀抽了出來細細地檢視,獎狀其實已經有些受潮了,變得泛黃且捲曲。
那是小學四年級的事了,那一年你拿到班上的第一名,你第一次在名目上戰勝了金仔。你是喜歡這張獎狀的,重新找到它的那晚,你又夢見了金仔……。
在夢境裡,你和金仔一如往昔過著胡混隨便的日子,你們彼此競爭,從短跑、躲避球、摔角,到蒐集雜貨店零售的科學小飛俠玩具。對孩子的你來說,金仔似乎是一個崇高的目標,他高你一個年級,高你一個個頭,比你更會擲躲避球,比你更懂得電視上的華麗摔角姿勢。金仔是一處湧泉,他是你乾涸的生命所極力追求的目標,金仔的任何一切都是你模仿的對象。
夢境的畫面轉到鎮上的建國書局,那是鎮上最大的書店。你和金仔在書店門口挑選著光鮮亮麗的明星照片,絶大多數都是王傑,金仔會把照片貼在書包上或是教室桌子的抽屜裡,能多貼幾張王傑的照片可是拉風得緊。不過那天你們發現了新的玩意兒,書店老闆在今天進了一整套名為《十萬個為什麼?》的書籍,你和金仔等不及書店老闆把書放到架上,就迫不急待上前去翻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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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4月26日
吉仔與金仔─那些胡混隨便的日子(之六)
每當你對成人世界感到沮喪,而想胡混隨便地過日子的時候,閉上眼睛總會遇見金仔,他仍一如往昔維持孩子的模樣,和你一起穿越數十年的時光。
你的人生總是胡混慣了。在夢境裡,你和金仔的小學生活也總是胡混隨便而過,但所謂的胡混,其實是遵循固定的流程,而且一點也不含糊。
你們每天早上固定跟著頂湳里的路隊到學校上課,如果當天你和金仔要上體育課,你們兩人會同時忘記這件事,而且穿著制服去學校;如果當天沒有體育課,你們兩人也會同時忘記這件事,而且穿著體育服去學校。
一天當中最快樂的時刻是下課及放學,最不快樂的時刻是老師請班長收作業。老師收了作業之後,你會被喚到講台前,老師會要你把手伸上來,罰幾下藤條,懲罰你作業做得不確實。到了放學時間,你們一樣跟著頂湳里的路隊回家,但是你們串通好六年級的小路隊長,半途就溜走了,開始享受解放的自由。
你們經常會陷入一些痛苦的決定之中,比起成年之後的政黨選擇還要痛苦。其實你們的選項並不多,大抵上就是那幾個活動:到附近的廟前廣場練習新的摔角招式、到金仔家的養雞場門口練習打陀螺、到收割好的稻田裡練習騎馬打仗、到附近的小溪練習狗爬式泳技、到阿狗嬸的番薯田裡偷番薯、到金仔家裡看摔角錄影帶或太空超人、到附近的山邊撿拾火車掉落下來的木炭再賣給附近的雜貨店……。這些活動會隨著季節的遞嬗而有所更替,順序也會因為每天的心情而有所不同。 ...繼續閱讀
2008年04月25日
吉仔與金仔─三槍牌內衣(之五)
那個晚上你同時夢見了金仔和那個高高帥帥的男老師。夢境的時空是在小學三年級那年,你班上來了一個新的級任老師,是個男老師,高高帥帥的,據說才三十出頭的年紀。新的級任老師來了之後,平時備受寵愛的體育老師頓時失寵,許多女老師不再請他幫搬桌椅之類的忙了,都請新的級任老師幫忙。
夢境中的你還是一樣愛跟金仔競爭,那時的你認為這是個修理金仔的大好機會,可以挫挫金仔的銳氣,金仔班上那位從大陸來的老師,只怕牙齒都不剩幾排了,怎能與新老師相提並論。
男老師來上課的第一天,他的牛仔褲在膝蓋上破了一個大洞,讓健美的膝蓋露了出來。你和金仔本來以為新老師的家境不好,所以買不起新褲子,但是後來才發現那是一種流行。
那年王傑也在牛仔褲上挖了一個大洞,騎在越野機車上唱著「一場遊戲一場夢」。你和金仔在電視上看到王傑出現時簡直都要尖叫,那年頭你跟金仔剛認識「偶像」這兩個字的意思,直覺非得找一個人來崇拜一下不可。命運幫你安排了一個新的級任老師,又跟王傑一樣愛在牛仔褲上剪洞,你於是鼓吹金仔一起把新老師當成你們的偶像。
夢境中金仔原本抵死不從,但是在見識了新老師的球技之後,也佩服得五體投地。新老師的躲避球打得極好,擲出的球都充滿著剿殺之氣,那氣勢絲毫不輸給日本摔角選手。 ...繼續閱讀
2008年04月24日
吉仔與金仔─蔣經國逝世(之四)
你做這個夢的那晚,看了整晚的政論談話節目,想著也許會在夢裡遇見金仔也說不定。
夢中你回到小學三年級,那年蔣經國逝世,電視節目為了哀弔蔣經國,全部變成黑白畫面,就如你的黑白夢境一般。不論轉到哪一台都反覆歌頌著偉大的十大建設及蔣經國的親民愛物。你和金仔只好改看那些看了不下數十次的摔角錄影帶。
得知蔣經國逝世消息的那天,阿狗嬸從田裡急急忙忙趕回來,立刻衝進金仔家並把摔角錄影畫面關掉,盯著黑白畫面的電視猛瞧,還一邊嚷著:「這國家完了……這國家完了。」
夢境裡的你和金仔,本來沒有那麼惶恐,但是看了阿狗嬸如此兵荒馬亂的姿態,也覺得事態嚴重,嚷著要立刻成立緊急應變小組,商討解決之道。金仔認為訓導主任不但會抽問大家有沒有看電視新聞,還會抽問十大建設是哪十大,而且一定找你們兩人抽問。這麼說起來,你和金仔就開始抱怨起蔣經國了,沒事弄個十大建設幹嘛,害你們怎麼背都背不起來。
「體育老師一定會哭著去上課。」後來你和金仔下此結論,這位從大陸來的體育老師,每次提到敬愛的蔣經國總統都眼眶泛紅。 ...繼續閱讀
2008年04月23日
吉仔與金仔─六人接力賽跑(之三)
有一個夢境是關於三田國小的六人接力賽跑,在這個夢境出現之前,你已經連續做了好幾晚的夢,只要關上床頭燈、拉上被單沒有多久,就夢見與金仔大玩摔角比賽,朦朧之中你似乎不曾贏過金仔,即使用了下三濫的作弊技巧。
在夢境中你意識到,第一次有機會扳回一城,應該是在那一場運動會上吧。
六人接力賽跑是三田國小多年來的傳統,參賽隊伍由每天排路隊回家的鄰里小隊組成,第一棒由小學一年級的學生擔任,最後一棒則是小學六年級。你升上小一那年,根據金仔的非官方說法,頂湳里隊至少已經連輸了六屆,為什麼是非官方說法?因為最久遠的資訊就是來自小六的高年級生,然而在高年級生入學之前,到底已經輸了幾屆,實在不可考。
金仔在夢境裡四處鼓吹你落跑的速度有多快,特別是每次他準備對你使出摔角終極招式「炸彈摔」時,你逃跑的速度完全不輸給飛躍的羚羊。在夢境裡你還反唇相譏地虧了金仔,在大家面前批評「金仔那小子根本是豎仔」、「跟大塊頭馬場一樣蠢」等等自認為尖酸刻薄的話。
在金仔的宣傳之下,你被公認為頂湳里最有潛力的新星。也是根據非官方消息,目前小二的金仔在去年也同樣被寄予厚望,不過那一年頂湳里依舊捧走了最後一名,絲毫沒有打算讓賢。 ...繼續閱讀
2008年04月22日
吉仔與金仔─老舊、發酸的中古黃色書包(之二)
有一個夢境是關於那只老舊、發酸的中古黃色書包。醒來之後你反覆回想,你和金仔開始熱絡起來,說不定要歸功於那個中古的黃色書包。
夢境所呈現的時空是在你小學一年級入學前一天,背景是一整片鵝黃色。你似乎滿心期待這個書包能夠帶給你的優越感,它應該要滿載著榮耀的。
夢境一開始就出現隔壁阿狗嬸的模樣,在她吆喝之下,幾個小學生一起簇擁著擠到你家門前,而你紅著臉走出來,抬起頭對著阿狗嬸笑。
「來看看,吉仔明天就要上一年級了……吉仔!把你的新書包背出來。」阿狗嬸這麼說著。
金仔看你一副矯情做作的模樣,立刻衝過來一陣劈擊,接著兩人就滾倒在地。幾個孩子在一旁鼓吹叫好,幾陣攻城掠地之後,你礙著書包可能會弄髒,只得任由金仔擺佈,最後金仔狠狠地踩在你的身上,一個小二的孩子在地板上大拍三下,表示你已經輸了。金仔才放開雙腳,舉起雙臂比出勝利姿勢。那是你莫名奇妙的童年,成天就是玩著電視上學來的摔角遊戲。
不知道是阿狗嬸跑去告狀,還是觀戰的小孩聲音太大。夢境中老媽怒氣沖沖地衝了出來,擰著你的耳朵回家。你最後還因為弄髒了書包被老媽痛扁一頓。 ...繼續閱讀
2008年04月21日
吉仔與金仔─那些塵封的記憶(之一)
如果時間不那麼緊迫,你從清水休息站出來之後會刻意下清水交流道,沿著熟稔的路線找到你和金仔一同出生的頂湳里,再找到那一池溪水。那溪水已經空了,也沒有婦人在那兒洗滌衣物,乾涸的溪床上沒有搖曳的月影,只遺留殘冷的石塊。
你總記得那一年夏夜,溪水的沁涼吸引著你們,你和金仔傍晚七點不到就穿著內褲一路奔跑,沿路經過大伯、三伯、二伯的家,穿過半斜的水泥小路,以極限的速度衝刺到溪邊,擬彷奧運跳水選手的姿勢,縱身一躍。對你和金仔來說,你們習慣赤裸著身子在溪邊洗澡,在那月色搖曳的水影當中,你們擁有的不過是童稚、純真。
那些塵封的記憶,經常會在你走訪頂湳里之後想起來,而且之後你陸續夢見金仔,夢見那池清澈的溪水。你無法忘記金仔那時候縱身的角度、那時候落水的姿態、那時候溫暖的晚風、那時候沁涼的溪水,那些記憶像一顆顆鮮嫩香脆的果實,嚐在嘴裡至少就會讓你忘卻成年之後腐敗不堪的社會價值。
你常莫名地夢見金仔,像是每日閱讀早報、收發電子郵件那樣規律地夢見金仔。
人們總是輕易地相信現實比夢境更為真確,但對於你來說,夢境卻給你無限的希望及滿足。夢醒之後你被推離孩子時那個單純而簡單的世界,總是背負著巨大的矛盾及衝突醒來。
有時你寧可希望自己不要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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